第一章 晚风遇旧人

深秋的风裹着凉意，卷走了傍晚最后一点余晖。

天色沉得彻底，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，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，打湿了老街青灰色的路面，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痕。

苏晚柠撑着一把褪色的黑伞，慢慢走在无人的巷子里。

伞沿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。晚风胡乱吹起她额前的碎发，带着雨后潮湿的冷意，直直钻进衣领，冻得她轻轻颤了颤。

胸腔里堵着的酸胀感，却比深秋的晚风更冷、更沉。

半小时前，家里的电话还在听筒里不停轰炸。

母亲尖锐又理所当然的声音一遍遍重复，像无数根细针，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底。

“你弟弟要结婚买房，首付还差二十万，你工作这么多年，手里肯定攒了钱，必须拿出来。”

“你是姐姐，本来就该让着弟弟，我们养你这么大，这点回报都不肯给？太自私了。”

“别跟我扯什么你要租房、要生活，女孩子家家的，攒那么多钱干什么，迟早要嫁人，家里的事你必须担着。”

字字句句，理所当然。

从小到大，都是这样。

弟弟的学费、零花钱、换新手机、买车，所有开销，父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。她省吃俭用，熬夜画稿接单，一点点攒下的积蓄，在家人眼里，从来都不属于自己，天生就是用来填补弟弟人生缺口的。

她试着拒绝，试着解释自己独自在城市打拼的不易，换来的只有一句句白眼、指责和不孝。

挂掉电话的那一刻，苏晚柠疲惫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。她不想回冰冷的出租屋，不想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消化委屈，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到这条久违的老街。

这里是高中放学时常走的路，安静、僻静，能容下她所有狼狈的情绪。

雨水敲打着伞面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巷口的路灯准时亮起，暖黄的光晕穿透层层雨雾，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温柔又寂寥。

苏晚柠放慢脚步，微微垂着眼，指尖攥着伞柄，力道紧得泛白。眼眶微微发热，酸涩的情绪翻涌上来，她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，习惯性地咬住下唇。

她早就习惯了懂事，习惯了隐忍，习惯了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。

没人会哄她，也没人会心疼她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沉稳、缓慢，穿透淅沥的雨声，清晰地落进耳朵里。

这条老街极少有人过来，尤其是这种下雨的傍晚。

苏晚柠下意识驻足，微微侧身回头。

昏黄路灯的光影交错间，男人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，静静站在不远处的雨幕里。

雨丝朦胧，隔了短短数米的距离，却像是隔了漫长的岁岁年年。

男人身形挺拔修长，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风衣，衣摆被晚风轻轻拂动。他站在光影明暗交界处，周身气质清冷干净，眉眼深邃清隽，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单薄，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沉稳内敛。

仅仅是一个侧脸，就让苏晚柠的心跳骤然一滞。

熟悉到刻骨铭心。

七年未见的模样，刻在青春最深处的人，从未刻意想起，却从未真正忘记。

是陆则衍。

时隔七年，他们在这场深秋的冷雨里，猝不及防重逢。

陆则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深邃的眼眸微微一顿，明显也是愣了一下。

显然，他也没想到，会在这里遇见她。

空气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细碎的雨声。

绵长的沉默里，裹挟着久别重逢的生疏、尴尬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，悄悄在晚风里蔓延开来。

高中毕业后，两人彻底断了联系。不同的大学，不同的城市，没有交集，没有问候，像两条彻底分叉的平行线，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苏晚柠一直以为，这辈子，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。

她指尖微僵，下意识地收紧雨伞，将自己遮挡得更严实一点，心底下意识生出退缩和慌乱。

年少时那点朦胧隐晦的心动，早已被岁月和生活的疲惫掩埋。如今的她满身狼狈，刚被家人狠狠苛责，满心灰暗，实在不想以这样糟糕的模样，出现在陆则衍面前。

她慌乱地移开目光，屏住呼吸，想要装作陌生人，低头快步离开。

可下一瞬，那道清冷低沉的男声，穿透雨雾，缓缓响起。

声音比年少时更加醇厚磁性，带着抚平人心的安稳感，清晰地落在她耳边。

“苏晚柠？”

他叫住了她，准确无误，一字不差，喊出了她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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