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台灯的光晃了一下。
林念坐在那张小桌前,把那本深棕色硬壳笔记本翻到第三十七页。夹层里有什么东西鼓起来,边缘微微翘起。她用指甲抠了一下,两页纸粘在一起的地方松开了一条缝。
是一张照片。
比她掌心大不了多少,边角已经泛黄,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,像是被人折过又展开。照片上是两个人,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地上。左边那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夹克,袖子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手腕上那块旧表——是她父亲。右边那个侧着身,穿一身她不认识的衣服,面料有点反光,贴在身上,领口很高,从喉咙一直拉到胸口。肩上有个标识,被折痕挡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角。背景是几根生锈的铁架,还有半截倒在地上的木桩,远处有一条灰色的线,可能是路,也可能是河。
穿飞行服的人。她没有见过这种衣服。不是飞行员那种。更贴身,更旧,像是好多年前的东西。
她翻过来。
背面右下角有字,蓝色圆珠笔,笔迹很旧,像是泡过水又晒干。第一行是日期。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和字母,排列很紧,像坐标。
她凑近了一点,台灯的光把那些数字照得发白。
日期她认得。那年她六岁。
手指停在照片上。父亲在笑。不是那种拍照时摆出来的笑,是真的在笑,眼睛眯起来,肩膀微微歪向镜头这边。那种笑她记得——她在相册里见过,那时候家里还有一个相框,摆在书架第二层,后来有一天相框不见了,她问过一次,父亲说搬家的时候碎了。但她记得那本书架,搬了三次家都没丢,相框却碎了。
旁边的飞行服。六岁。她六岁的时候,父亲在哪里?跟谁在一起?
她用手机把照片拍了,又把背面的数字拍了一张。然后打开备忘录,把坐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,输完核对了一遍。
笔记本夹层里还有别的东西。她把两页纸分开,一张小纸片掉下来,飘到地上。
纸片上是另一组符号。和笔记本里那些一样,排列整齐,笔画很细。但这一组只有四行,像是某种简短的信息。
她蹲下去捡。膝盖碰到冰凉的地砖,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。
明天。去查那个坐标。
二
镇子边缘的网吧,招牌缺了半边字。
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膝盖顶着桌沿。输入坐标,屏幕转了一圈,停住。
一个点。在卫星图上放大,一片灰黄。没有建筑,没有道路,只有一块平整的空地。周围是更灰的黄,零星几个小点标注着村名,都不认识。她把地图又放大了一级,空地的轮廓更清晰了——长方形,边缘很直,不像自然形成的。颜色比周围的农田浅一些,像是被翻过,或者被清理过。
她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。手指按在触控板上,没有动。
在那片空地上,曾经有什么东西落下来过。或者曾经有什么东西被拆掉了。她没有证据,但坐标是父亲写的,日期是她六岁那年的,照片上有一个穿飞行服的人。
她又放大了一级。空地旁边有一条细线,可能是路。沿着那条路往东,大约二十公里,有一个镇子。镇子的名字——她盯着看了三秒。
木头老家那个方向。
她没有证据。二十公里很远,她不确定。但那个方位,那个距离,和她记忆中沈原说过的"在山里,很远,坐车要很久"——重叠了。
父亲的照片、穿飞行服的人、空地、沈原的老家。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?
她搜"坠毁"。
结果出来一条,标题还在,点了进去——页面不存在。
她换了关键词。再换。还是那个结果:页面不存在。只有那个标题留在搜索结果的列表里,《某山区发生不明坠落事件,具体原因仍在调查》,日期是很多年前的。
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广告,她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。
父亲的手。
她记得父亲检查门锁的样子。每次出门,他会把门把拧两下,不是推一下就完事,是两下,像在确认什么信号。她搬进这间小房子之后,每次锁门也会拧两下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也许是很小的时候,站在门口看着父亲,然后学会了。
她站起来,椅腿刮过地面。
走出网吧,天还没亮透。路灯是灭的,只有远处有几盏。她把手揣进口袋,摸到手机壳的边角。
屏幕亮起来。
一条短信。乱码号码。
两个字:别找他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路对面有个早餐摊正在支棚子,铁架子撞在地上,闷响。老板背对着她,弯腰搬东西。
她往四周看了一眼。整条街空荡荡的,只有那一个早餐摊。
有人在看她吗?
没有。一个也没有。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手指尖有点凉。
不是风吹的。
三
她的小屋在老居民楼的四层。
不大。一张单人床,一张小桌,一个旧衣柜。窗帘是房东留下的,洗得发白,她没换。桌上摞着几本参考书,是她做家教用的。墙角立着一个旧纸箱,里面是父亲的旧物——她只带出来这些。
她把门锁上。拧了两下。
窗外是巷子,凌晨很安静。她坐在床沿,笔记本搁在膝盖上。
她把照片抽出来。
父亲还在笑。眼睛眯起来,肩膀歪向镜头这边。她把照片举到眼前,凑得很近,近到照片上的颗粒模糊成一片。
小时候她发过一次烧。很高,烧到整个人飘起来,只记得一只手的温度。手背贴在她额头上,很干燥,有点粗糙,像一张旧纸。
父亲的手。
她发烧都是父亲照顾,母亲不在。她甚至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。只记得父亲把被子掖好,把水温试过才端过来,把苹果削成很小很小的块,因为她说大的吃不完。
苹果要削成一朵花的样子。她说过一次,父亲就每次都削成那样。后来她长大了,觉得幼稚,但父亲还是削成那样。
他从来不问为什么。
隔壁有人在看电视,声音很轻,闷闷的。她没有动,把照片压在膝盖上,听着那点声响。
她把笔记本抱紧了一点,下巴抵在硬壳封面上。
旧纸的味道。很淡,有点霉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像父亲的书桌。像很久没人碰过的柜子最底层。
最后一顿面。父亲做的。清水挂面,卧一个蛋,葱花切得很碎。她吃的时候父亲坐在对面,手肘撑在桌上,看着她吃。
"吃完早点睡。"
她嗯了一声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。
腕间那道光亮起来。
她低头。手腕内侧那道细线正在发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。不烫,有一点温,温到有点痒。
爸,你在哪?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。不是有意的,是手自己放过去的。隔着衣服,压着心跳。
窗外有猫叫了一声,很短。然后又安静了。她没睁眼,只是抱着笔记本,在昏暗里听。
四
天亮了。灰白的,从窗帘缝里透进来。
她睁开眼,手臂有点酸。手机亮了一下,八点三十七分。
她看了一下今天的安排。上午有个学生要补课,下午两节翻译课。她站起来,把笔记本收好,放进床头那个旧背包里。
路过一家面馆,她推门进去,说一碗素面。老板问加不加蛋。她点点头。端上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,又放下了。
筷子搁在碗边,她吃得很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乱码号码。
这次不是三个字。
"你不该看那张照片。"
她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,筷子放下,靠着椅背看那条短信。
第一次是让她别找。第二次——对方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有人在盯着她。
她站起来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楼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一下眼。没有挡,就那么走过去,走进那片窄窄的光里。
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她把领口竖起来。
网吧又去了一次。这回搜的是那身制服。
她记得照片上的细节——面料反光、领口高、肩上有个标识。她把这些关键词组合起来输进去,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,大部分是航空展览和军事新闻,她一个一个点开,又一个一个关掉。
翻到第三页,有一张图停住了。很旧的照片,画质模糊,像从什么报纸上翻拍的。制服款式老,领口有肩章,面料也是那种微微反光的质感。但太小了,看不清细节,肩章上的标识只有一个轮廓。
照片下面配了半截文字,说某飞行营地试飞事故,时间是很久以前,地点在山区。她往下拉,页面到一半断了,后面的内容是空白的。
她把那个页面截图,又把标题复制下来,换了个搜索引擎再搜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。光打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有点酸。窗外已经黑了,网吧里的灯管嗡嗡响着,有人在隔壁座位打游戏,键盘敲得很急。
父亲在照片里笑了。六岁那年。一个穿飞行服的人站在他旁边。坠落事件。山区。坐标。
这些东西串在一起,但中间缺了太多环节,像一根线上的珠子被人拔掉了一大半,剩下的几个悬在那里,看得出顺序,但摸不到完整。
她退出页面,把屏幕锁上。
网吧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。她站起来,从他面前走过去,脚步声很轻。
门推开,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。
天快黑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又低下头,攥着手机往前走。手机壳的边角硌着掌心。口袋里是笔记本,笔记本里是照片,照片上是父亲和她还没见过的人。
脚步很稳。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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