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反噬

香局过后第五日，沈家宗族的人抬着祠堂大旗，径直上门寻事。

来的是三位德高望重的宗族老辈，须发全都花白，一开口便是诛心重话：

“沈家五百年清白门楣，绝容不下构陷嫡母、败坏家风的忤逆之女！”

“柳氏已经递血书至祠堂，白纸黑字写明：长女栖迟出嫁忤逆，私吞家产构陷庶妹。依照族规，当革除你的宗族籍贯，逐出沈氏族谱！”

督主府正厅之内，三老一字排开，柳氏侧坐一旁，拿丝帕遮着脸低声啼哭。沈父被人请来旁听，一张脸青白交加，嘴唇不停哆嗦，半句话也说不完整。

唯有沈栖迟独坐下手，慢悠悠品着热茶，神色平静得很，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。

血书入祠堂，要全族联名画押；三老登门问责，须得族长首肯撑腰。而沈家现任族长，去年刚和崔家定下姻亲。

崔家动不了九千岁的夫人，便从沈家女儿的身份下手。一旦革除宗籍，她便算不上正经沈家后人，日后翻查沈家旧案，名不正言不顺，连立身的由头都没了。

这一招，是要斩断她所有根基。

“族老的意思，我听明白了。”沈栖迟轻轻放下茶盏，“革除宗籍一事，可有实打实的证据？”

“柳氏递的血书，便是铁证！”

“血书只是一面之词，算不上实证。”她缓缓站起身，“我这里恰好有几样物件，劳烦三位族老过目。”

话音落，她抬手击掌三声。

贴身侍女白芷捧着一只描金木匣缓步上前，匣子掀开，三样物证依次整齐摆放在案上。

第一样，一整套生母妆奁田产契书。

“这是我生母留给我的妆奁田产，三间临街铺面、四百亩水田，白纸黑字写明由母女相继打理。柳氏代管这三年田地，年年足额收租，半分银钱都未曾划入我生母私账，全数私吞。”

第二样，一本府中公账抄录簿。

“这是沈府三年内务账册副本。我未出嫁前家中年例、我的份例、府内下人月钱，三年亏空明细一笔不差，全都记在此处。三位若觉得抄本不足采信，随时传唤沈府管家当堂对质。”

第三样，一页盖着东厂獬豸火漆的档案抄件。

“东厂档案房刚调出的卷宗。上元灯会，城南望仙画舫，崔二公子包船一夜，席间银钱流水、船工证言、酒水采买，整整十一页记录，全在这里。”

沈栖迟话语顿住，目光扫向一旁浑身僵硬的柳氏。

“画舫上的女子是谁，需要我当众念出名字吗？”

满厅族人顿时炸开了锅。

柳氏血书哭诉的罪名是长女构陷庶妹，可东厂存档白纸黑字，清清楚楚记着她亲生女儿与外男私会画舫的实情。三位族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此刻哪里是来问罪，分明是撞破了自家丑事。
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！伪造东厂档案乃是灭门死罪！”柳氏猛地起身，尖声嘶吼。

“档案是否伪造，轮不到夫人定论。”厅门口传来一道慵懒低沉的嗓音，“东厂说一句，才算数。”

谢无咎不知何时倚在门框处，一身家常玄色锦袍，指尖把玩两枚铁胆，笑意温和闲散，半点没有九千岁的凛冽气场，反倒像上门探亲看热闹的闲客。

“本督的档案库房昨夜不慎走水，烧毁一角。”他慢条斯理开口，“巧得很，唯独崔二公子这段卷宗，完好无损。”

三位族老双腿一软，齐刷刷跪倒在地。

沈父扑通跪在女儿跟前，老泪纵横，声音满是愧悔：“栖迟，是为父糊涂，为父无能……”

“父亲起身。”沈栖迟伸手扶起他，语调平稳无波，“女儿从未打算为难沈家上下，今日只是想和诸位说清楚一件事。”

她环视满堂，一字一句：

“沈家的女儿，无论嫁与何人，骨子里永远是沈家的骨血。这宗族籍贯，谁想革除，先掂量清楚，是要革我一人，还是要毁掉沈家传承五百年的门楣根基。”

“送客。”

三老连滚带爬仓皇离去，柳氏被下人拖拽出门时，回头死死瞪着沈栖迟，眼底怨毒几乎凝成实质。

沈栖迟淡淡回望她，浅淡一笑。

前世所有血海深仇，她分毫未忘，只是眼下，还没到清算柳氏的时候。

三日后，崔府媒人亲自登门沈家，为崔二公子求娶沈栖月，名分仅为侍妾。

堂堂世家嫡女，竟要给人做妾，荒唐至极。

提亲帖子辗转递到督主府时，沈栖迟正在院中晾晒草药，听完来龙去脉，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：“沈家儿女的婚事，自有沈家自行做主，外人不必置喙。”

可崔二公子根本不肯罢休，亲自找上门来。

这位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弟，摇着折扇堵在督主府侧门外，执意要见沈栖迟，口中言语轻佻下作不堪入耳，一会儿说自己与沈栖月早有私情，与沈栖迟也算有缘，一会儿暗讽谢无咎身有残缺，劝她另寻良人。

话没说完，寒光一闪，他手中折扇直接被利刃削成两截。

东厂番子上前，一把将崔二公子按跪在青石板上，断裂的扇骨抵在他颈侧。他望着四周身着东厂服饰的侍卫，脸色惨白如纸，这才惊觉，自己脚下踩的地界，全是东厂管辖之地。

“崔公子。”

谢无咎缓步从门内走出，居高临下俯视跪地的人，语气听不出半分怒意，反倒格外温和。

“上元灯会，望仙画舫。”

“本督档案房里，那一夜的水路行程、船工、席面、酒水开销，整整记录十一页。”他微微俯身，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，“公子莫非觉得，东厂留存的卷宗，比不上你随口乱嚼的舌根？”

崔二公子吓得浑身发抖，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说不顺畅，被番子架起，直接从侧门一路“送”回崔府。

这场闹剧当夜传遍整个京城，人人都在议论，崔家上门提亲，反倒撞在了东厂的刀口上。

所有人都等着看戏，九千岁谢无咎与当朝首辅崔弘毅，这两座权倾朝野的大山，终究要正面相撞。

唯有沈栖迟立在督主高墙之内，窥见另一重更深的暗流。

次日早朝散后，谢无咎在宫门外被首辅崔弘毅拦下。

她恰好奉命前往东厂递送档册，隔着一道御沟远远观望，一顶紫绒暖轿停在路边，轿帘掀开一半，崔弘毅缓步走下，满面慈和厚善，主动朝谢无咎拱手寒暄。

老首辅的话语随风飘来，一字一句落进沈栖迟耳中。

“督主新婚燕尔，瞧着气色倒是极好。”

“年轻人手握重权，最忌讳一个‘急’字，可别忘了，当年是谁提携你入宫立身？”

“查案审犯的本事，又是谁手把手教出来的？”

“啧啧，如今翅膀硬了，连崔某人的孙儿，说削折扇便当众削了？”

崔弘毅微微凑近，替谢无咎拂了拂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，笑意里藏满淬毒刀刃：

“督主啊督主，你那条性命，攥在何人掌心，自己心里该有数。”

隔着一道冰冷御沟，沈栖迟浑身血液骤然冰凉。

她静静望着谢无咎立在轿前，玄色衣袍随风猎猎作响，脸上依旧挂着滴水不漏的浅淡笑意，朝崔弘毅拱手应答两句，转身从容离去。

那句他曾亲口对她许诺、说会双手奉上的崔家性命，原来从头到尾，依旧押在崔家的算计里。

他给她查档权限、给她暗桩腰牌、把崔家门生的名册送到她面前——到底是想借她这把刀复仇，还是想递一柄刀到她手里，反过来制衡她自己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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