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着漫天碎雪,簌簌扬扬洒落幽深暗巷。
方才凌空现身的青年男子立在风雪中央,彻底挡住了三名黑衣人的去路。大朵大朵的雪花轻飘飘落在他宽阔的肩头,沾在他湿漉漉的肌肤上,转瞬便消融成细碎的水珠,顺着肌理缓缓滑落。
他全然不似寻常赶路之人,周身透着一股离谱又荒诞的狼狈。乌黑的长发尽数湿透,一缕缕黏在额前、脖颈间,发尾不断滴落冰凉的水渍,打湿了颈肩肌肤。身上未着片缕上衣,紧实流畅的肩背线条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昏暗天光下,肌理分明的肌肉在风雪冷雾中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莹白光泽,恰似初绽的莲花瓣,清冽又干净。
最怪异的是,隆冬腊月刺骨寒风里,他赤裸的脊背之上,竟丝丝缕缕冒着温热的白汽,冷热交织,在周遭凛冽的寒气中格外刺眼。
他下身只松松垮垮系着一条粗布灰裤,腰带系得随意松散,堪堪束在腰间,稍有动作便摇摇欲坠,看着随时都会滑落。一双赤足径直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,任由满地积雪、寒冰沾染脚底,却好似毫无知觉。修长的手指随意拎着一柄造型别致的短刀,刀身纤细,暗藏机关,正是方才破空袭来、震退黑衣人的利器。
这般模样,哪里像是路见不平的江湖高手,反倒像是刚从温热浴池里仓促出来,连衣衫都来不及穿妥,便被外头的动静硬生生拽到了这杀人巷陌之中。
巷中死寂一瞬。
原本深陷绝境、心惊胆战的主仆二人,此刻彻底看呆了。
乔锦心怔怔立在原地,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,又被眼前荒诞的一幕彻底打乱心绪。她一双澄澈的杏眼睁得圆圆的,一瞬不瞬地盯着风雪中的青年,眼底满是错愕与诧异,全然忘了身处险境。
身侧的米果更是夸张,嘴巴张得老大,足以塞下一枚鸡蛋,下巴险些直接脱臼,呆呆望着那光着上身立在雪中的青年,脑子里一片空白,连害怕都暂时忘了。
三名围堵的黑衣人也齐齐僵在原地,攻势骤停。
他们行走江湖多年,厮杀争斗无数,见过悍不畏死的凶徒、深藏不露的高手,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之人。寒冬落雪的深夜,荒僻阴冷的杀人暗巷,此人竟赤裸上身、赤足踏雪,一身狼狈却气场凛然,实在诡异至极。
片刻的凝滞过后,为首的高胖黑衣人率先回过神来,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与疑惑,紧绷的面色染上几分嘲弄,冷嗤一声打破沉寂:“哪里冒出来的疯子?大冬天竟敢光着膀子在外晃荡,是活腻了不要命了?”
风声呼啸,雪势渐大。
那青年闻言,慢悠悠地转过身来。
乔锦心这才得以看清他的全貌。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轮廓利落凌厉,眉眼生得极为精致。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,眼尾带着天然的戏谑慵懒,似笑非笑,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狡黠。最特别的是他眼尾下方一点小巧的泪痣,浅浅淡淡,落在冷白肌肤上,添了几分痞气与风流,冲淡了周身的凛冽杀气。
本该是桀骜凌厉的一张脸,此刻却涨着一层浅浅的绯红,全然没有高手的沉稳冷峻,反倒透着十足的窘迫尴尬。
只见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松垮的裤腰,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轻叹,语气带着几分无措:“哎……不好意思哈。”
话音未落,那条本就岌岌可危的粗布裤子骤然往下一滑,堪堪要落到臀下。青年眼疾手快,指尖飞快一扣,稳稳攥住裤腰往上一提,堪堪稳住身形。刹那间,他耳尖红透,整张脸的红晕愈发浓重,尴尬得恨不得转身避人。
“非礼勿视!非礼勿视!小姐快转头!”米果反应极快,连忙一把拽住乔锦心的衣袖,用力将她往墙角拉扯。两人紧紧贴在冰冷的土墙根,齐刷刷偏过头,不敢再乱看半分,耳尖却悄悄发烫,心跳莫名乱了节拍。
青年见状,尴尬地挠了挠湿漉漉的乱发,露出一抹窘迫又狡黠的浅笑,眼底的慌乱转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凛然的冷意。他迅速敛去失态,眼光流转,身形微侧,稳稳挡在两个少女身前,直面三名虎视眈眈的黑衣人。
“好了,不闹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,散漫的语调裹着淡淡的压迫感,“说说你们的来意。今日这事,是你们自己滚走,还是我动手送你们一程?”
高胖黑衣人死死盯着他的眉眼,越看越觉得陌生,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。眼前这青年气场莫测,看似狼狈荒唐,却隐隐透着深不可测的功力,绝非寻常市井闲人。他沉声质问道: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胆敢插手我等差事,可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势力?”
“路人而已,专管不平闲事。”
青年唇角微扬,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,像只伺机而动的狡黠狐狸,眼底寒光乍现,笑意不达眼底:“偏偏看不惯你们三个大男人,欺负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。”
“不知死活!”
高胖黑衣人被他狂妄的语气激怒,再不多言,怒喝一声,手中长刀裹挟着凛冽寒风,携着漫天雪沫,当头劈斩而下!刀光凌厉,势大力沉,直指青年面门,杀意凛冽。
窄巷空间狭小,避无可避,刀锋距离他鼻尖不过寸许,寒意刺骨。
可青年神色未变,从容依旧。他左手牢牢提着摇摇欲坠的裤腰,不敢有半分松懈,右手单握短刀,身形骤然一晃,身姿鬼魅般向旁侧滑出半寸。看似轻飘飘的一步,却精准避开了致命刀锋,凛冽刀风贴着他的鼻梁飞速掠过,分毫未伤。
趁着黑衣人旧力刚尽、新力未生的空隙,他指尖轻抬,精准无比地弹在对方持刀的手腕穴位之上。
“铛——!”
清脆刺耳的金属落地声骤然响起。高胖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阵酸麻剧痛,力道瞬间散尽,紧握的长刀瞬间脱手,重重砸在青石板雪地之上。
“老大!此人功夫极强,绝非庸人!”一旁的矮瘦黑衣人瞳孔骤缩,满脸惊惶地惊呼出声,心底瞬间升起浓烈的忌惮。
“一起上!拿下他!”后方的矮胖黑衣人见状,咬牙大喝一声,提着长刀迅猛冲杀上前。
刹那间,三道刀光从不同方位合围而来,刀影交错,寒光翻涌,将昏暗的窄巷映照得忽明忽暗。密集的雪花静静飘落,无声落在刀光之间,添了几分肃杀萧瑟。
乔锦心紧紧攥着米果的手,两人蜷缩在墙角,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视线之中,那道挺拔的青年身影在三道凌厉刀网中自如穿梭,身形迅捷如风,辗转腾挪间不见慌乱。手中的短刀上下翻飞,银亮刀光宛若游龙穿梭风雪,灵动凌厉,招招精准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三人缠斗数十回合,久攻不下,心底愈发焦躁。
“变阵!”
高胖黑衣人沉声喝令,眼底闪过狠厉。三名黑衣人瞬间变换站位,配合默契无比。两人一正一反正面主攻,刀势凶猛,虚实交织,遮蔽所有退路;剩余一人游走侧翼,伺机突袭策应,攻守兼备。上、中、下三路刀光层层叠叠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夺命刀网,招招锁死青年周身要害,攻势愈发凶险凌厉。
青年见状,轻疑一声,眼底掠过几分讶异。这三人单打独斗不足为惧,联手结阵之后,攻势竟如此绵密难缠。
奈何他此刻着实受限。左手必须时刻提着裤腰,半点不敢松开,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当众出丑,极大牵制了身形动作;加之手中这柄机关短刀本是防身御敌、突袭格挡所用,刀身短小,并不擅长正面强攻劈斩。一攻一守相互掣肘,饶是他身手卓绝,几番交手下来,也渐渐落了些许下风,身形多了几分狼狈,应对愈发吃力。
“小姐……不好、不好了……”米果吓得牙齿咯咯打颤,紧紧埋在乔锦心身后,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“大侠好像快打不过了,这可怎么办啊!”
眼见刀网步步收紧,青年的躲闪空间越来越小,险境丛生,乔锦心眉心骤然紧锁,脑海飞速运转,急中生智,瞬间有了对策。
她方才慌乱之中攥在掌心的鹅卵石,被她紧紧握了许久,棱角磨得圆润趁手。此刻正是绝佳时机!
“快!捡石头丢他们脚下!”乔锦心低喝一声,眼神清亮果断,抬手将掌心的鹅卵石狠狠朝着三名黑衣人的脚边掷了出去。
米果瞬间回过神,连忙应声:“哦!”
两人趁着黑衣人全力攻向青年、无暇分心之际,飞快捡拾脚边散落的圆石碎块,接二连三地朝着对方脚下抛去。
青石板路面本就覆着一层薄雪,湿滑难立,再加上满地滚动的圆润鹅卵石,更是凶险万分。
只听接连几声痛呼骤然响起:“哎呦!”“该死!”
三名黑衣人全力催动招式,脚下发力极猛,猝不及防之下,一人脚下打滑,重重摔在雪地之上;一人单膝跪地,险些栽倒;剩余一人慌忙收势躲闪,阵型瞬间大乱,严密的刀网轰然破碎。
破绽大开!
青年眼底精光一闪,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绝佳机会,身形骤然提速,快如鬼魅。只听砰砰砰三声沉闷短促的撞击声接连响起,清脆的脱臼声夹杂着凄厉的惨叫,回荡在幽深巷中。
不过瞬息之间,三名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尽数被精准卸臼,剧痛传来,手中长刀纷纷脱手落地,哐当落地声此起彼伏。三人捂着脱臼的手腕,疼得浑身颤抖,面色惨白,再无半分方才的凶悍凌厉。
战局瞬息逆转!
青年顺势抬脚,力道沉稳凌厉,一脚狠狠踹在为首高胖黑衣人的胸口。那壮硕的身躯竟如同轻飘飘的皮球一般,被直接踹得倒飞而出,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雪地之中,咳出一口鲜血,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。
“滚。”
青年声线冷冽,不带半分温度,一字落地,震慑全场。
三名黑衣人深知不敌,再不敢多留半分,忍着刺骨剧痛,连兵器都来不及捡拾,连滚带爬地起身,狼狈不堪地抱头鼠窜,转瞬便消失在巷口的风雪深处,彻底没了踪迹。
喧嚣尽数褪去,整条暗巷重归寂静。
唯有漫天雪花簌簌飘落,轻轻覆盖满地狼藉的脚印、散落的年货与丢弃的长刀,悄然抚平方才厮杀的痕迹。
青年松了松紧绷的肩背,依旧单手提着裤腰,转过身看向墙角的两个少女,眼中杀气尽数收敛,恢复了几分温和,轻声问道:“多谢二位相助,你们可有受伤?”
乔锦心这才彻底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,连忙站直身子,整理好微乱的衣襟,对着青年深深躬身一拜,姿态恭敬诚恳:“多谢大侠出手相救,今日之恩,小女子没齿难忘。敢问大侠尊姓大名?改日我家老爷定当登门拜谢,厚报恩情。”
“不必不必,举手之劳而已。”青年连忙摆手,脸颊依旧带着未散的绯红,神色愈发尴尬,始终不敢彻底松开手中的裤腰,生怕失态,“天色已晚,你们两个小姑娘速速归家,路上小心些。我此刻衣冠不整,实在失礼,便不回礼了。”
他模样窘迫,却坦荡磊落,全无半分轻薄刻意。
米果连忙俯身收拾起散落一地的年货,将糕点、福帖、干果尽数拢回竹篮之中,收拾妥当后,小心翼翼拉着乔锦心的衣袖。主仆二人依旧心有余悸,不敢多做停留,对着青年微微颔首示意,便踩着积雪,快步小跑着离开了这条惊魂暗巷。
青年立在风雪之中,静静目送两道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,消失在巷口灯火深处。
巷旁民居昏黄的灯火斜斜洒落,勾勒出他利落的半边侧脸,明暗交错间,眼底的狡黠与温柔悄然流露。大朵雪花落在他湿漉漉的发梢、眉骨之上,微凉的触感让他微微回神。
他低声轻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:“倒是个机灵聪慧的小姑娘,临危不乱,胆子不小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刺骨寒风猛然席卷而来,穿透皮肉,深入骨髓。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,浑身骤然一冷,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隆冬寒夜的凛冽刺骨,方才打斗紧绷的身躯瞬间被寒意包裹。
偏偏此时,巷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公差的呼喝,由远及近:“快!方才有人禀报此处有械斗动静!速速前去查看!”
杂沓的靴声、人声逼近巷口,里正带着一众巡夜公差匆匆赶来,想要探查巷中打斗踪迹。
青年抬眸瞥了一眼巷外动静,不愿被官府纠缠,身形一晃,足尖轻点地面,借着夜色与风雪掩护,数个轻巧起落,身影便掠过巷边低矮的民居屋顶,动作行云流水,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待一众公差冲进暗巷,巷内早已空无一人,唯有满地落雪、凌乱脚印与散落的长刀,无声证明着方才的凶险厮杀。
而此刻的青年,已然借着夜色掩护,悄然折返城内僻静客栈的后院浴室,回归了方才被打断的清净。
另一边,乔锦心与米果踩着满路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快步前行。寒风依旧凛冽,两人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,心底的惊惧久久未曾消散。
直至前方夜色中亮起两盏温暖的红灯笼,稳稳悬在乔府朱门之上,摇曳的暖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,二人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小姐,可算到家了。”米果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与尘土,又帮乔锦心整理好斗篷衣襟,仔细掸去周身碎屑,尽量遮掩方才遇险的狼狈,不敢让府中家人看出分毫异样,免得夫人忧心。
两人定了定心神,调整好神色,抬手推开府门,稳步走入院内。
乔府厅堂之内,暖炉烧得正旺,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日严寒。几样精致温热的饭菜整齐摆放在桌案上,袅袅热气升腾而起。母亲邹氏正端坐厅中,眉眼间满是焦灼不安,频频望向门外,迟迟未曾动筷,显然已是等候许久。
见二人归来,邹氏连忙起身迎上,语气带着浓重的担忧:“你父亲至今未归,你们两个也迟迟不回,外面风雪渐大,我这心一直悬着……”
乔锦心闻言,心头骤然一沉。
是啊,父亲还没回来。
方才暗巷遇险的惊惧尚且未平,此刻又添一桩心事,沉甸甸压在心头,让她心绪愈发纷乱。
不等她开口安抚母亲,厅堂木门“哐”的一声被人从外推开,冷风裹挟着雪沫骤然灌入屋内。
一个膀大腰圆、身姿魁梧的年轻汉子大步踏了进来,一身公差服饰,眉眼爽朗,正是隔壁雷大婶家的儿子,新入职的巡街捕快雷大志。
他一进门便嗅到满桌饭菜的香气,咧嘴笑道:“乔太太,乔小姐,好香的饭菜,真是赶巧了!”
邹氏素来温和和善,见状连忙收敛忧色,笑着招呼:“是大志啊,快坐。这才当上捕快几日,便这般日夜奔波,当真是辛苦。”
雷大志毫不客气,熟门熟路地落座,显然是乔府常客,素来不拘小节。米果连忙上前,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米酒。
雷大志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,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,这才舒展眉头,长叹一口气,低声说道:“可不是辛苦嘛!年关将至,上面严查宵小作乱,命我们日夜巡街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拿起筷子夹起桌上饱满的肉圆塞进嘴里,咀嚼间神色愈发凝重,压低声音继续道:“乔太太,您是自家人,我便不瞒您说。这几日京城着实不太平,乱象丛生。昨夜城南街坊莫名走水,火势凶猛,烧毁数间屋舍;今日城北又凭空失踪两名适龄姑娘,至今杳无音讯,全城百姓都人心惶惶,生怕祸事落到自己头上。”
邹氏脸色骤然一白,心头骤紧,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乔锦心,眼底满是后怕与担忧。
乔锦心端着温热茶杯的指尖略微抖了一下,杯壁的暖意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。方才暗巷中三名黑衣人围堵劫持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,刀锋寒光、冰冷杀意历历在目,后背再次泛起阵阵凉意。
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悸,故作镇定地抬眸,轻声问道:“雷大哥,可知这些事是什么人所为?官府可有查到线索?”
“暂时毫无头绪。”雷大志摇摇头,又夹了两块粉蒸肉大口吃下,含糊道,“不过上头暗中传话,说是有一股神秘帮派近期潜入京城,暗中活动频繁,行事诡秘,近期的怪事大概率都与他们有关,命我们全城严查盯防。”
话音一顿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看向邹氏与乔锦心,语气带着几分疑惑:“对了!方才我带队在城西巡街,听闻那条僻静暗巷之中传出打斗厮杀之声。我们火速赶去,却早已人去巷空,只剩满地凌乱脚印与打斗痕迹。你们住所离城西极近,方才可曾听到半点动静?”
邹氏一脸茫然,轻轻摇头:“未曾听闻半点声响,许是风雪遮蔽了动静。”
乔锦心闻言,缓缓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遮住眼底所有心绪。她抬手轻轻拂过杯口浮沫,神色平静无波,不露分毫破绽。
身后的米果更是紧张,双手紧紧绞在身前衣角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生怕露出半分端倪,惹得夫人担忧。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雷大志挠了挠头,百思不得其解,吃饱喝足后便起身告辞,“既然无事便好。夜深雪大,你们切记关好门窗,谨慎安歇,但凡有半点异动,立刻出声呼喊。我还要去别处巡查,先行告辞。”
待府门彻底紧闭,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人声,邹氏心中的担忧再也压抑不住,一把紧紧拉住乔锦心的双手,眼眶泛红,语气焦灼:“心儿,你父亲出门大半日,直至此刻迟迟未归。那麟影山庄地处黛青山深山之中,山路崎岖难行,如今又天降大雪,山路定然湿滑凶险,我这心里实在七上八下,惴惴难安。”
“娘,您莫要忧心。”乔锦心反手轻轻按住母亲的手背,柔声安抚,心底却飞速思索推演。父亲清晨便动身前往麟影山庄,路途虽远,但若事事顺遂,午后便该返程,傍晚定然可以归家。可如今夜色深沉,将近戌时,大雪纷飞,人却迟迟未归,实在太过蹊跷。
她抬眸看向邹氏,轻声追问出心底疑惑:“娘,父亲此番执意前往麟影山庄,究竟是所为何事?临行之前只说有事要查,却从未细说缘由。”
邹氏微微迟疑,沉吟片刻,终究轻声叹了口气,缓缓道出实情:“你父亲未曾细说详情,只含糊提及,那久无人住的麟影山庄,近期换了新的主人。他此番前去,是想查清山庄过往的一些陈年旧事,了结一段旧缘。”
乔锦心心头一震,满脸诧异:“麟影山庄早已荒废数年,无人打理,从前庄主身份神秘,无人知晓,如今竟换新主了?”
“是啊……”邹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努力回忆着,语气迟疑不定,“我恍惚记得,那新庄主的姓氏……是姓谢?不对,不对……好像是姓萧?哎,我这记性,竟是愈发差了。”
“萧?”
乔锦心低声重复着这个姓氏,眉心微微蹙起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她自幼跟随父亲,熟知父亲的亲友故交、往来之人,却从未听过父亲提及一位姓萧的故人,更不知父亲与此人、与此庄有何纠葛。
一旁的米果见状,小声开口提议:“小姐,如今老爷迟迟未归,音讯全无,实在让人忧心。不如咱们明日去一趟林府,找找林公子帮忙?林老爷曾身居高位,人脉广阔,消息灵通,定然能帮着打听老爷的下落,查清麟影山庄的事。”
乔锦心怔怔出神,心头纷乱交织。
她并非未曾想过求助林非。青梅竹马的情分摆在那里,林姨母与母亲又是亲姐妹,两家关系素来亲近,求助林府本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尤其是近日以来,林府上下处处透着一股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古怪压抑。往日温和亲近的林姨母,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挑剔与疏离;往日坦荡和睦的氛围,悄然变得微妙紧绷。那日林夫人在后窗的低语,字字句句,如同一根细小的尖刺,深深扎在她心底,拔之不去,隐隐作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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