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暴雪山庄

雪崩轰然爆发的刹那，漫天雪浪翻涌奔腾，整座山谷震颤轰鸣，白茫茫的积雪顺着山势倾泻而下，吞噬了整片坡地。隐在暗处的叶一茗双目圆睁，彻底惊得目瞪口呆。

他万万没有想到，看似圆滑市侩的韩鹤鸣，性子竟这般刚烈决绝。为了护住手中的藏宝残图、不让林望山的算计得逞，他不惜以身犯险，玉石俱焚，借着滚落之势引爆雪崩，以一己之命断绝林忠夺图的念想。这般浩大凶险的雪崩之下，厚雪层层堆积掩埋，别说寻常凡人，便是身怀绝技的高手，被深埋其中，也绝无生机。

不止叶一茗心神震动，那头闻声驰援的巨兽，也骤然僵在了风雪之中。

巨大的兽躯踏碎厚雪，四爪深陷皑皑白雪，几乎被积雪埋至脊背，它全然不顾刺骨严寒与行路艰难，拼尽全力奔赴战场，一心想着护住主人的义弟、为主人复仇。可堪堪逼近山坡，眼前便是天崩地裂的一幕，漫天飞雪遮蔽视野，滚滚雪浪彻底断送前路。

巨兽骤然驻足，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，一双泛着幽绿寒光的兽瞳死死盯着崩塌的雪坡，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绝望长嚎，震荡得山坡上残留的积雪又崩落数块。紧接着，震天的怒吼化作低沉呜咽，声声哀鸣，如同世人哽咽抽泣，回荡在山谷。

叶一茗静静看着这一幕，竟被这异兽赤诚忠义之举深深动容。

生死一瞬，林忠展现出顶尖高手的极致反应。眼见雪浪轰然席卷而来，冰雪煞气扑面而来，当即腰身一拧，足尖在陡坡残雪上狠狠一点，施展出轻盈轻功，一记鹞子翻身凌空跃起，堪堪逃出雪崩覆盖的核心区域。

他身躯稳稳落在一棵粗壮苍劲的松树树杈之上，枝干坚实，抵住风雪冲击。漫天飞溅的雪沫扑面而来，瞬间糊满他的眉眼、脖颈、衣襟，凛冽寒气浸透四肢百骸。

林忠死死抱紧树干，稳住晃动的身形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抬手迅速抹去眉眼间的积雪，抬眼望向山谷之下，心中着实懊恼。

方才那场声势浩大的雪崩过后，谷口原本错落的地势被彻底填平，厚厚的积雪层层堆叠，严严实实地封死了整条出山通路，更将韩鹤鸣深深埋在数尺厚雪之下。这般绝境，若非春日融雪，根本无人能探寻踪迹，别说寻回尸身，就连那枚至关重要的藏宝残图，也彻底掩埋无踪。

一股寒意与焦躁涌上心头，林忠眉头紧锁，满心郁结。此番空手而归，未能夺下残图，回去该如何向林望山复命？老爷筹谋数年、步步为营，好不容易集齐九块残图、拼出完整总图，如今功亏一篑，数年布局就要毁于一旦。

他立在高高的树杈上，俯瞰着白茫茫一片的山谷，心底生出一丝侥幸的贪念。要不要纵身跃下，徒手刨开厚雪，拼死将韩鹤鸣从雪下挖出，夺回残图，弥补此番过错？

念头刚起，一阵刺骨的兽吼骤然炸响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那头悲鸣不止的巨兽已然止住哀鸣，猛地抬首，一双幽绿兽瞳死死锁定树杈上的林忠，眼底恨意灼灼，几乎要燃出火光。方才慌乱逃生，他未曾细看，此刻才惊觉，自己落脚的松树，距离巨兽不过数丈之遥。

巨兽粗壮的前爪狠狠扒挠地面积雪，雪沫纷飞，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，蓄满力道，下一刻猛然纵身跃起，稳稳落在松树下。沉重的兽躯撞得树干剧烈摇晃，枝头厚雪哗啦啦成片坠落，簌簌砸落满地。

林忠双臂死死箍紧树干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两年前那惨烈的一战历历在目，他早已深深领教过这头异兽的凶悍暴戾，知晓它力大无穷、悍不畏死，绝非寻常猛兽可比。

那一年冬天，林望山远赴姜州探访，假意救下冻饿濒死、奄奄一息的唐少怡，将其带回京城安置在清幽僻静的麟影山庄休养，其实心中早已觊觎唐少怡手中的藏宝残图，屡次委婉开口，重金求购。

可唐少怡生性忠义执拗，身负故人嘱托，宁死不肯出让残图。他直言坦荡，已然是劫后余生、命不由己，若是林望山贪图朝廷悬赏，大可将自己押送官府，绝不妥协卖图。

屡屡碰壁，林望山心中怒火滔天，却刻意隐忍不发，佯装大度和善，假意放下执念，暗中与心腹林忠定下狠计。

那日暖风融融，梨花飘香，林望山在山庄内宅东厢房摆下送别酒宴，酒水佳肴齐备。他亲手为唐少怡斟满一杯竹叶青，递至对方面前，眼中笑意温和，深处却藏着冰冷杀机，“唐兄，此番一别，江湖路远，你我也算相识一场，算是交个朋友吧。”

唐少怡坦荡磊落，不疑有他，抬手接过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就在酒水入喉的刹那，林望山骤然发难，身形快如鬼魅，五指成爪，一记蛟龙锁喉精准锁死唐少怡脖颈，指尖骤然发力，硬生生拧断其喉骨。

清脆骨裂声隐在暖风之中，桌上酒杯哐当落地，摔得粉碎，酒水四溅。唐少怡身躯骤然瘫软，轰然倒地，眼底无半分惊愕惶恐，只剩一片漠然死寂。或许漂泊半生、历经风雨的他，早已看透林望山伪善心性，从未奢望能活着走出这座看似清幽雅致、实则藏污纳垢的麟影山庄。

桌椅翻倒，哐当作响，一缕鲜红血丝缓缓从唐少怡嘴角溢出，浸染衣襟。

彼时厢房格窗半掩，暖风吹拂，庭院梨花簌簌飘落，满院清甜花香。

唐少怡随身相伴的巨兽被拴在门外梨树下，正低头啃食肉骨，闻声瞬间警觉，敏锐察觉到主人遭遇不测。它猛地挣断绳索，嘶吼咆哮着疯狂扑向东厢房。

林忠早已守在门口，拼死阻拦巨兽去路。一人一兽激烈缠斗，兽爪凌厉、攻势狂暴，数次猛烈冲撞，险些将房门撞碎。林望山上前相助，缠斗之中，被巨兽狠狠咬住小腿，锋利兽齿穿透皮肉，咯吱骨裂声清晰可闻，险些咬断胫骨。

危急关头，林忠手起刀落，利刃狠狠劈砍在巨兽腰身，虽未伤及要害，却也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鲜血喷涌。

负伤的巨兽知晓寡不敌众，骤然松口退开，纵身跃进厢房之内。它围着倒地不起的唐少怡反复踱步，鼻尖不停嗅闻，温热的血液、消散的气息，让它彻底明白主人已然离世。

死寂片刻后，异兽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凄厉长嚎，悲愤无尽，随即纵身跃出窗棂，消失在深山密林之中，绝尘而去。

无人知晓，这头忠义异兽从未远离。两年来，它始终徘徊在麟影山庄周边，守着主人的孤坟，昼伏夜出，隐忍蛰伏，静静等待着复仇雪恨的时机。

而当年事发前夜，林忠早已刻意支开山庄值守家丁，却依旧走漏些许风声，为绝后患，他遵从林望山指令，悄悄处置了两名知情下人，彻底掩埋当年血案痕迹。

旧景历历在目，树下巨兽双目赤红，恨意滔天，一次次狠狠撞击树干，枝干剧烈震颤，积雪不停坠落。

林忠心知好汉不吃眼前亏，此刻孤身对战暴怒异兽，绝无胜算，稍有不慎便会殒命于此。他当即不再恋战，借着山林交错的枝干借力，施展轻功辗转腾挪，从一棵树跃至另一棵树，身形轻盈迅捷，片刻便摆脱巨兽纠缠，顺着原路快速撤回麟影山庄。

巨兽依旧不肯罢休，对着林忠远去的方向疯狂嘶吼咆哮，吼声悲愤凌厉，久久不散。

暗处的叶一茗缓缓起身，趁着巨兽紧盯林忠背影、无暇他顾的空档，快步冲出密林，直奔雪崩核心区域。他凭借方才亲眼所见的记忆，精准锁定韩鹤鸣滚落被埋的位置，俯身徒手刨雪救人。

万幸新雪松软蓬松，尚未冻结成冰，刨挖起来不算费力。叶一茗双手飞速翻飞，将厚重积雪一把把抛向身后，指尖冻得通红僵硬，却丝毫不敢停歇。

就在他奋力挖掘之际，一声低沉兽吼骤然自身后炸响。一双灯笼般硕大的幽绿兽瞳骤然贴近，几乎贴在他的肩头，腥臭扑面而来，险些将叶一茗吓得心头骤停。

叶一茗强作镇定，转头瞪向异兽，语气干脆利落：“畜生，看清楚，我在救人！别捣乱！你若懂事，就过来帮忙刨雪，不懂事就滚到一边待着！”

异兽头颅微低，幽绿瞳孔微微收缩，似是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善意，也看清了雪下救人的举动。原本暴怒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，喉咙发出几声温顺的呜呜低鸣，竟真的俯身低头，用粗壮兽爪小心翼翼扒拉表层积雪，主动帮着挖掘。

一人一兽，一轻一重，默契配合，速度瞬间快了数倍。

约莫半柱香的功夫，厚厚的积雪终于被扒开，韩鹤鸣蜷缩的身躯彻底显露出来。他浑身覆雪、双目紧闭、气息微弱，四肢僵硬冰冷，看上去已然没了生机。

“老韩！醒醒！”叶一茗连忙上前，将他从雪坑中拖出，一边快速拍打他的后背顺气，一边指尖疾点人中穴位，又揉搓他僵硬的四肢，催动气血流转，全力施救。

几番施救过后，韩鹤鸣胸腔微微起伏，长长吐出一口白雾，缓缓睁开双眼，气息虚弱，嗓音沙哑无力：“轻点……我没事……我会龟息功，暂时闭气御寒，缓缓就好……”

话音落下，一旁的巨兽立刻凑上头颅，温热鼻尖不停在他周身嗅闻探查，确认他安然无恙后，便后退温顺地伏在一旁雪地之上。

叶一茗将他搀扶到背风的山石后方歇息，避开凛冽风雪。

寒风吹透衣衫，韩鹤鸣冻得浑身发颤，待四肢渐渐恢复知觉，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铜哨，递到叶一茗身前，又抬眼示意身旁温顺伏卧的巨兽，低声道：“老弟，今日多谢你相救。这枚哨子送你，往后你持此哨，便可随时召唤它。”

叶一茗伸手轻轻抚摸巨兽厚实的皮毛，触感粗硬温热。可方才温顺的异兽瞬间警觉起身，眼底闪过一丝戒备，低声低吼，显然还未忘却昨日上午一番打斗的恩怨，对生人依旧存有防备。

叶一茗微微挑眉，看向韩鹤鸣：“这是犼兽？”

韩鹤鸣眼中掠过明显讶异，失笑开口：“看不出来你平日里吊儿郎当、不爱读书，竟能认出上古异兽犼？莫非你深藏不露？”

“它不会随便咬人吧？”叶一茗避过话题，随口问道。

韩鹤鸣轻轻摇头，语气笃定：“温顺忠义，从不伤及无辜，唯独对仇敌，不死不休。”

***

一夜风雪终歇，天光破晓。

大雪彻底封山，天地一色惨白，茫茫白雪抹平了山谷所有打斗、雪崩、救人的痕迹，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、惊天雪崩从未发生过。寒意依旧凛冽刺骨，冷风穿廊而过，整座麟影山庄被冰封雪裹，静谧无声。

前厅之内，众人齐聚围坐，桌上热茶氤氲、点心精致，茶香清甜、糕点软糯，本该是安逸闲适的晨间光景，众人心中却个个惴惴不安、心绪不宁，莫名的压抑感笼罩全屋。

白三娘最先察觉异样，捏着半块绿豆糕的手骤然停在半空，眸光扫过全场，疑惑开口：“奇怪，怎么一早上都没见韩鹤鸣那老货？往日他最是贪嘴，早早便来前厅蹭茶吃点了。”

“莫非老韩还未起身？我去客房唤他！”张岩与韩鹤鸣数日相处，交情最是深厚，当即起身，打算前去寻人。

“不必劳烦张兄。”门口值守的林忠连忙上前拦住他，一夜未眠、身心俱疲，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倦色，却依旧面色镇定，沉稳开口，“韩先生昨夜已然独自离开山庄了。”

“走了？”

一语落地，满座哗然，众人面面相觑，满脸难以置信。

“难怪昨夜我辗转难眠！”吴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一脸倦容，他素来体质敏感、睡眠极浅，“昨夜夜半分明有震天轰隆声，还有野兽嘶吼，动静极大，害得我彻夜未能安眠。原来竟是出了变故！”

素来寡言沉稳的高建岭缓缓开口，语气凝重：“这般暴雪封山，他竟执意独自下山，根本无路可走。昨日午后我登上望楼远眺，谷口积雪深不见底，寻常人踏入便会深陷其中，难以脱身，除非身负绝顶轻功，否则绝无出山可能。”

众人目光纷纷流转，落在场中最不起眼的叶一茗身上。

叶一茗昨夜奔波整夜、惊险连连，眼底挂着两个浅浅黑眼圈。他故作慵懒，抬手打了个哈欠，全程沉默不语，只顾着低头喝茶吃点心，佯装全然不知情，将昨夜所有事情尽数藏于心底。

满场喧闹之际，双目失明的苗青堂缓缓捻须，一语惊醒众人：“依老朽看来，韩鹤鸣此番离去，定然带走了他手中那一块藏宝残图。”

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，瞬间炸懵全场，众人纷纷起身，满脸愤懑焦躁，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“他把图带走了？那我们这些日子的忙活，岂不是全都白费了？”

“缺了最后一块残图，完整藏宝图再度残缺，这寻宝之事彻底没法推进了！”

“林员外费尽心力召集众人、拼凑总图，眼看就要成事，偏偏被他一人搅黄！”

“这韩鹤鸣到底怎么回事？放着唾手可得的富贵不要，一声不吭转身就走，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傻子耍！”

众人怒火翻涌，纷纷转头质问拦在门口的林忠：“你们林员外为何不拦住他？明知他要走、要坏大事，为何放任不管？”

林忠强忍疲惫，微微垂首，语气平稳无波：“韩先生去意已决、执意要走，我家员外再三挽留，终究无力阻拦。”

“既然知道他要坏众人好事，为何不召集我们一同阻拦？我们这么多人，难道还留不住他一人？”众人依旧不依不饶，怒气难平。

“韩先生称身有要事、刻不容缓。”林忠面色不改，从容应对，“我家老爷诚心邀诸位共聚寻宝，向来坦荡公允，从不强人所难。虽说如今缺失一块残图，但大半总图尚且完好，并非彻底一筹莫展，依旧有探寻之机。”

众人闻言依旧满心愤懑，怨声载道。

乔锦心端着一盘点心缓步走入，看着满室躁动愤懑的众人，神色淡然沉静。她默默将点心轻放在桌面，不多言语，悄然退至墙角静立，避开这场纷争。

就在场面僵持之际，帘门一动，性子娇俏泼辣的宇文璐挑帘而入。她休养整日，精气神十足，一进门便听闻众人争执，当即开口附和，语气带着几分任性洒脱：“缺了一块图、诸事不顺，这寻宝之事本就虚无缥缈、不靠谱！爹，我们干脆也回家算了，闷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山庄里，无趣得很！”

宇文柱最怕女儿吵闹，顿时头疼不已，连忙拿起一块精致的蝴蝶酥递过去，柔声安抚：“我的小姑奶奶，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，莫要添乱。”

有宇文璐带头挑事，众人归心四起，纷纷附和起哄。

“说得没错，留在这雪山荒庄毫无意义，不如趁早归家！”

“走！都走！白费时日，纯属徒劳！”

性子最急躁的张岩率先抬脚，径直朝着门外走去，打算冒雪下山。

“各位稍安勿躁！万万不可冲动！”林忠连忙张开双臂，死死拦在门口，阻断众人去路，“诸位有所不知，昨夜谷口突发特大雪崩！”

“难怪昨夜那轰隆巨响不是我幻听！”吴其恍然大悟，终于解开心中疑惑。

众人神色一凛，瞬间安静下来，心底骤然升起一丝寒意。

沉默中，高建岭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：“既然昨夜雪崩，那韩鹤鸣连夜下山……岂不是恰好撞上雪崩，凶多吉少？”

恐慌瞬间蔓延全场，众人脸色纷纷发白。

“要不我们收拾收拾，也下山吧，这里实在……啊切！实在好冷，”吴其打了几个喷嚏，显然被冻得感冒了。

林忠拦在门口，寸步不让：“诸位，实话相告，麟影山庄仅此一条出山通路，四周群山连绵、冰封雪裹，悬崖峭壁遍布，别无他路可走。昨夜大雪引发雪崩，谷口彻底被封，山道全被积雪掩埋，这般极端暴雪天气，无人能踏雪出山。”

话音落下，满室死寂。

所有人终于彻底认清现实——他们已然被困在了这座冰封雪锁的荒山野庄之中，进退无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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