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,众人来到吴其的房间外。林忠抬手推开木门,吱呀一声轻响,昏暗的寒气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比之方才更为阴冷压抑。依照先前商定的规矩,依旧由懂医理、擅勘验的乔锦心率先入内查探,其余人尽数伫立门外,屏息等候,不敢贸然踏入破坏现场。
这间屋子的惨烈程度,远胜张岩卧房。
屋内桌椅歪斜、器物凌乱,取暖手笼滚落墙角,矮柜错位挪移,可见挣扎缠斗的痕迹。显然吴其遇害之时,并非全然昏迷麻木,他在最后关头骤然惊醒,拼死反抗过片刻。
乔锦心缓步蹲下身,静静凝视着倒地的吴其。这位往日里贵气的雅士,此刻身死僵卧、面目狰狞,一双圆睁的眼眸死寂空洞,眼底却残留着极为复杂的情绪——猝不及防的惊骇、被背叛的愤怒、无力回天的绝望,层层交织,栩栩如生,仿佛临死前亲眼窥见了凶手的真面目。
烛火微微摇曳,暖黄光影落在死者脖颈之上。一道纤细锋利的创口横贯颈间,切口平整均匀、深浅极致精准。
乔锦心心头微微一动,生出几分异样的思忖。她明知此刻不该分心杂念,可自幼熟读父亲留下的医案典籍,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书中记载的专业刀**述。这般干净利落、分寸绝佳的割喉手法,绝非寻常江湖武夫胡乱劈砍所能做到,反倒像极了受过严苛外科训练、精通人体肌理的医者手法,精准锁定气管要害,一击致命。
压下心底诧异,她再度细细端详死者面容,发现吴其整张面颊异常红润,不是活人血气充盈的血色,而是一种通透鲜亮、近乎剔透的樱桃红,在昏暗烛火下格外诡异突兀。
“奇怪……他脸上怎么泛着这般气色?”门外的宇文柱探头张望,讷讷出声,满脸疑惑。
“是中毒所致。”乔锦心看得真切,语气笃定,缓缓起身作答,“哎,都跟他说了烤火笼的时候不能在密闭的房间里,吴老板忘记了,所以中了炭火的毒气,故而面色泛红。”
“不对。”高建岭微微蹙眉,沉声纠正,“昨夜风雪虽烈,我进屋前分明瞥见吴其这间房的窗户留了一指宽的缝隙通风,当时我还暗自诧异,他素来畏寒,竟舍得开窗透风。”
“即便留有通风缝隙,浊气依旧可能淤积。”乔锦心条理清晰地辨析,“但炭毒只是次要,绝非致命根源。他的真正死因,是这道精准割喉的创口,利刃瞬间切断气管,窒息毙命,干净利落。”
确认完致命伤势,她缓缓直起身,打算退出房间,交由其他人查验。
伫立门边的叶一茗见状,侧身微微避让,腾出通道。可就在目光扫过窗边桌子的刹那,他眸光骤然一凝。
那桌子上静静摆放着一支玉嘴湘妃竹笛,竹纹细腻、玉质温润,做工极为精致。一旁的苗小冲年少好奇,见器物精巧,忍不住探出身子,伸手便要去拨弄竹笛把玩。
“不好!”
叶一茗暴喝一声,话音未落,身形一拧已然如离弦之箭般窜出,带着疾风猛地扑向尚且站在床边、毫无防备的乔锦心。
几乎同一瞬间,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。一支细如牛毛的金属毒针从竹笛孔洞中骤然弹射而出,速度极快、力道刚猛。
门外众人齐齐惊呼。
乔锦心只觉眼前烛火一晃,一道修长身影骤然笼罩而来。那一瞬间,她清晰瞥见叶一茗狭长利落的眉眼、极致敏捷的身姿,动作轻灵矫捷,宛若捕猎的猞猁花猫。她尚且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扑倒在床上,头晕目眩、天旋地转。
苗小冲僵在原地,嘴巴大张,足以吞下一枚鸡蛋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呆呆看着自己无意间触发的机关暗器,知晓闯下弥天大祸,双腿发软,扶着桌沿摇摇欲坠。
“混账东西!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”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。苗青堂双目虽盲,却精准辨位,反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刮子,打在孙子脸上。
苗小冲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在眼底打转,不敢辩解半句,捂着脸转身撒丫子跑出去了。
林忠吓得浑身一僵,手中一串钥匙哐当落地。接连命案未破,如今又险些闹出人命,心头焦灼万分,只觉林家颜面彻底扫地。
叶一茗撑着床沿缓缓起身,左耳尖被划破一道细口,血丝缓缓渗出,顺着耳廓滴落,看着凶险,实则并无大碍。他顾不上擦拭血迹,连忙转身伸手扶起床上的乔锦心,语气满是急切关切:“乔姑娘!你怎么样?可有受伤?”
乔锦心右胳膊被重重扑倒撞击,酸痛发胀,几乎抬不起来。可众人尽数围观,她不愿当众失态,只能咬牙强忍疼痛,轻轻摇头:“我没事,还好。”
她勉强撑起身子,脑袋依旧阵阵发晕,脚步虚浮,只能借着叶一茗的搀扶稳步走出凶宅,心底后怕不已。方才只差分毫,那枚细针便会射中自己,后果不堪设想。
高建岭快步入内,抬手将墙上震颤的细针拔下,置于掌心细细端详。那是一枚特制金属细针,针身纤长锋利、寒光凛冽,打造极为精巧,穿透力极强。
“针身光滑透亮,看不出剧毒附着痕迹。”高建岭细细查验后开口,却依旧不敢松懈,“但机关暗器,多半暗藏毒蛊,诸位务必小心提防。”
苗青堂闻言,郑重颔首,语气严肃:“没错,此物暗藏杀机,绝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宇文柱接过细针反复查看,最终缓缓开口:“看上去确实无毒,应当只是纯粹的护身杀器,而非毒针。”
众人暂且压下惊魂,再度细细搜查吴其全屋,翻遍行囊、抽屉、角落,最终确认那张牵动众人命脉的藏宝图已然消失无踪。
至此真相愈发清晰:两起命案,皆是凶手为夺取藏宝图刻意行凶,手段缜密、布局精巧,还暗藏机关防备,心思歹毒至极。
乔锦心静坐廊下调息,轻轻揉着酸痛肿胀的右臂,一抬眼正对上身边叶一茗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,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,满是紧张担忧,一瞬不曾挪开。耳尖蜿蜒的细小血迹,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白皙。
心头微动,乔锦心忍不住莞尔轻笑:“喂,你耳朵还在流血,不疼吗?”
叶一茗微微一怔,随即浅浅一笑,轻轻摇头,眼底担忧未减,依旧静静凝望着她,目光温柔又郑重。
乔锦心被他看得心头微热,莫名有些不自在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除了些许眩晕,并无其他不适,暗自疑惑他为何始终紧盯自己。
***
稍稍休整片刻,众人整理心绪,一同前往内宅,查验最后一处命案现场——老家丁林寿的卧房。
林寿年迈体弱、腿脚不便,素来忠厚勤恳,林员外特意将他安置在内宅居住,就近看护三位女客,周全稳妥。谁也未曾料到,这般老实本分的老人,竟会惨遭横祸、莫名殒命。
不同于前两处命案的谋财害命,这一次,众人心中满是疑云。林寿只是区区家丁,无权无势、身无长物,手中绝无藏宝图,凶手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?
内宅小屋寂静阴森,未关严的木窗被穿堂冷风反复吹动,啪啪撞击窗棂,声响单调沉闷。
林寿的死因一目了然,毫无争议。老人脖颈扭曲错位,是被人力硬生生徒手拧断,一招毙命、干脆利落。脖颈本是人体最脆弱、最无防备的要害,能徒手拧断成年人脖颈,足见凶手臂力刚猛、力道惊人。
高建岭环视全屋,快速梳理线索,沉声推断:“依我看,昨夜山庄众人尽数昏沉熟睡,唯独林寿中途清醒。他大概率是深夜听闻院中有异动声响,心生疑虑,起身开窗探查,却不料正好撞见凶手行踪,当场被灭口。”
“说得有理。”叶一茗点头附和,“正因他撞见凶手秘密,即便身无藏宝图,也难逃一死。这是纯粹的灭口命案。”
“而且凶手作案后,无法从屋外将窗户彻底关严,只能任由窗扇敞开。”高建岭俯身查看窗边痕迹,继续补充,“床头蜡烛已然燃尽灰烬,足以证实林寿昨夜确实起身点灯探查,只是点亮灯火,便再也没能熬过那晚。”
苗青堂静静听着,忽然抛出核心疑点,一语点破矛盾之处:“蹊跷就在此处。林寿屋内窗户大开、未曾落锁,可见凶手离去仓促、无暇善后。可张岩与吴其的两间卧房,门窗皆是从内紧锁、严丝合缝,完全是密闭密室之态。同样一人所为,为何两处现场手法截然不同?”
这话瞬间问得众人哑口无言,全场陷入沉默,心头疑云愈发厚重。三处命案、三种手法、两种现场格局,矛盾重重,全然摸不透凶手的真实路数。
“要不我们去后院看看。”林忠打破沉寂,主动提议。
后院铁门落锁已久,林忠掏出钥匙打开门锁,推门而入。廊下搭着一处老旧草棚,里面堆满草料。
“今日清晨事发慌乱,无人踏足后院,此处应当完整保留着昨夜原貌。”叶一茗目光锐利,立刻出声提醒,“所有人止步,切勿随意踩踏,说不定藏有凶手遗留的关键线索。”
众人瞬间驻足,不敢妄动。
“这里有脚印!”高建岭俯身蹲低,视线紧贴地面,手指着地面几处淡淡印迹,语气急促,“你们快看!”
众人纷纷俯身凑近,凝神细看。地面上残留着几枚模糊浅淡的印迹,形状狭长纤细,纹路轻巧,走到草料堆边缘便彻底消失,被干枯杂草尽数遮盖。
众人越看越心惊。这脚印尺寸极小、纤细单薄,绝非寻常男子的脚掌,纤细得过分。
“难道是女子的脚印?”宇文柱忍不住低声嘀咕。
话音落下,几名男子下意识侧目,目光悄悄扫向一旁的乔锦心,场面略显尴尬。可一眼望去,乔锦心鞋袜规整、尺寸适中,与地上纤细脚印全然不符,瞬间排除嫌疑。
“绝非白三娘。”高建岭立刻了然,出声打消众人疑虑,“今早我曾搀扶过晕厥的白三娘,她身形高挑、骨架偏大,脚掌厚实偏大,方才搀扶时还被她踩到脚背,力道不轻,断然不可能留下这般小巧纤细的脚印。”
众人目光又落在悄悄跟来的苗小冲身上。少年尚且年幼,身形瘦小,可他脚上布鞋宽大粗糙,与精致纤细的印迹依旧对不上号,再度排除。
众人正束手无策、议论纷纷之际,乔锦心提着几张薄纸快步折返回来,眉眼清亮:“我从厢房寻来几张描绣用的棉纸,质地轻薄、吸附性好,可以用来拓印印迹,留存线索。”
叶一茗眼前骤然一亮,抬眼深深看向她,眼底满是赞许与欣赏。这姑娘看似温婉柔弱,实则心思缜密、蕙心兰质,总能在绝境之中想出巧妙法子。
“极好。”
他小心翼翼接过棉纸,轻轻平铺在地面印迹之上,掌心缓缓按压。棉纸质地柔软,快速吸附地面残留的污渍与浅痕,将那枚诡异纤细的脚印完整复刻留存。
这拓印之法,是乔锦心平日偷看公案话本子学来的旁门技巧,此刻恰好派上用场。她默然立在一旁,不动声色,心底却藏着诸多无法言说的隐秘与揣测。
留存好脚印线索,众人方才抬脚跨过门槛,深入后院细细探查,可此后地面干净整洁,再无半分可疑印迹。
马棚之内,几匹骏马安然伫立,咴咴嘶鸣,躁动不安。马棚角落悬挂着几尊鸽笼,几只信鸽蜷缩笼中,咕咕轻啼,同样饥饿乏力。
唯独最侧边一尊鸽笼空空如也,笼门敞开,冷风灌入。
“不对……怎么少了一只信鸽?”林忠满脸惊愕,语气诧异。
众人随即前往后院望楼查看,两名值守看马的家丁依旧昏沉昏睡、不醒人事,显然昨夜尽数被迷药放倒,深陷沉眠。乔锦心上前俯身,熟练找准二人昏睡穴位,轻轻按压刺激,良久后两人方才缓缓睁眼,神志昏沉,对昨夜山庄发生的连环命案、诡异异动,全然一无所知,毫无半点印象。
林寿的卧房窗户正对后院空地,昨夜风雪漫天、落雪厚重,即便院中曾留有脚印痕迹,也早已被大雪层层覆盖、消融无痕,再无从探查。
“凶手轻功必定登峰造极。”林忠望着窗外雪地,沉声感慨,“这般纤细浅淡的脚印,落地轻盈、入雪不深,大雪落过即刻掩盖,寻常武者根本做不到这般无痕隐匿。”
叶一茗微微颔首,深以为然。他自身轻功已然远超常人,深谙其中门道。
众人在后院辗转巡查许久,穷尽所有角落,再无半点新线索,只能暂且作罢,折返前厅汇总案情。
白三娘依旧静坐厅中歇息,经过半日间休整,气色稍稍好转,神色趋于平稳。众人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衣裙下露出的脚掌,厚实偏大,与拓印的纤细脚印全然不符,彻底排除了她的嫌疑。
家丁适时端上午膳,饭菜温热齐全,可满厅众人皆是心绪沉沉、食不甘味。命案缠身、凶手潜藏、线索纷乱,无人有心思咀嚼下咽。
死寂良久,高建岭终于按捺不住,沉声开口,抛出萦绕心头最久的疑点,语气凌厉:“昨夜山庄众人,无论宾客家丁、高手凡人,尽数昏睡不醒、无知无觉,究竟是为何?为何无一人保持清醒、察觉异动?”
满厅瞬间陷入窒息般的沉默,无人应答。
片刻后,一道稚嫩怯弱的声音悄然响起。苗小冲垂着头,小声开口:“唯有林寿……林寿爷爷昨夜是醒着的。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“没错!”宇文柱立刻附和,“林寿无藏宝图、无身家财物,与众人无冤无仇,本无遇害理由。他之所以被杀,唯一原因便是——他是昨夜全场唯一清醒之人,撞见了凶手秘事,惨遭灭口。”
高建岭眉头紧锁,步步追问,直击核心:“全场所有人尽数被迷药控制、深陷昏睡,唯独林寿一人幸免,这到底是为何?”
疑点层层堆叠,如同浓雾笼罩整座山庄,真相愈发扑朔迷离,让人无从破解。
***
一番奔波勘察、紧绷对峙,众人身心俱疲,各自散去休整。叶一茗放心不下,亲自送乔锦心返回内宅歇息。苗小冲垂着脑袋、哭丧着脸,小心翼翼跟在二人身后,满心愧疚。
叶一茗闻声回头,轻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苗小冲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未消的哭腔:“乔姐姐、叶大哥,对不起,是我莽撞无知,乱碰机关,险些酿成大祸,我知错了。”
乔锦心心软温和,抬手轻轻摸了摸他通红的脸蛋,少年泪痕未干,满脸懊悔,看着格外可怜。她柔声安抚:“无妨,下次谨慎小心便是。”
“嗯!”苗小冲重重点头,铭记在心。
“我自己去便可,你不必再送。”乔锦心转身回眸,轻声道别。
叶一茗微微点头,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精致的暗器飞镖,递到苗小冲面前:“想不想学投暗器、练防身本事?”
苗小冲瞬间破涕为笑,满眼光亮,立刻应声:“想!”
乔锦心缓步穿过曲折回廊,右臂的酸麻胀疼愈加厉害。被叶一茗扑倒的那一刻,力道迅猛沉重,她此刻才真切体会到,一名顶尖江湖高手的爆发力与躯体力量,究竟有多惊人。心底纷乱交织,暖意与后怕层层纠缠,伴着满身疲惫,缓缓走向内宅。只是那只竹笛是吴其不离手的心爱之物,怎么会放在那个位置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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