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锦心心满腹疑虑,心底反复盘旋着诡异曲声、隐匿异香与山庄未解的凶案,实在没有什么胃口,只是草草扒了几口饭菜,便放下碗筷离席,独自往林员外的屋子走去。
按照先前的轮换约定,她接替疲累已久的林非,留守卧房照料旧疾反复的林望山。待一碗熬制妥当的安神汤微凉适口,她耐心扶起林望山,看着他缓缓服下,又细细为他掖好被角、理顺枕席。
众人用完晚饭,便在大厅里喝茶。夜深了,竟然没有一个人离开回自己屋里就寝。夜色渐深,皓月悬空,清冷月光透过厅堂窗棂,洒下一片惨白微光。屋内烛火摇曳,明暗交错,满厅人皆是昏沉困顿、倦意翻涌,却人人强撑着精神,默默静坐彼此守望。
时辰一点点推移,转眼将近三更。连日紧张、心神不宁,众人早已疲惫不堪,困意如山崩塌。厅堂之内,百态尽显。苗小冲年纪最小,熬不住长夜困顿,早已软软歪在祖父苗青堂怀中,小嘴微微翕动,眉眼舒展,已然入梦。粗犷随性的宇文柱更是直接歪靠在椅背上,不多时便鼾声大作,沉沉睡去。白三娘久坐乏力,心神松弛间脑袋猛地往前一栽,险些磕碰桌案出丑,幸好一旁的高建岭时刻默默留意着她的动静,眼明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头,力道轻柔稳妥,悄无声息替她化解了窘境。另一边的宇文璐亦是昏昏沉沉、眉眼难睁,靠着椅背半睡半醒。
唯独林非强撑着清醒。他身为林家少主,即便白日奔波劳碌、身心俱疲,深夜困顿难捱,也终究不好丢下满厅宾客独自歇息,只能硬着头皮相陪,眼底布满红血丝,倦色深重。
又熬了片刻,屋内鼾声、浅息、困乏的呼吸声交织一片,林非实在撑不住了,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,低声提议:“夜深寒重,大家皆是疲累不堪,不如各自回房歇息吧。”
“谁敢回去啊,”叶一茗倒不介意直接挑明了说,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昏沉的空气,“万一又有人被害了,找你们林府也没法子说理不是。”说完,仰头一个长长的哈欠。
林非一脸尴尬。过了半晌,才开言,“难道大家就这样在大厅里……”
“这里好,”苗青堂也不睁眼,反正也看不见,“众人齐聚一处,彼此守望、互相照应,耳目互通、动静皆知,但凡有半分异样,即刻便能察觉,远比独处卧房安全百倍。”
“苗老所言极是。”高建岭正色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,沉吟着折中提议,“依我之见,今夜暂且分区安置。诸位男客尽数留在前厅休憩,彼此值守照应。只是女宾在此终究多有不便,三娘、乔小姐、宇文小姐三位女眷,需另行安置妥当。”
白三娘闻言瞬间清醒大半,连忙摇头抗拒,满头珠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叮当作响:“我可不去内宅送死!那里偏僻幽深、离群独处,回廊曲折、屋舍零落,真要是夜半出事,呼救无门、求助无依,叫天不应、叫地不灵,我可没那么傻,自投罗网!”
“可是内宅住着两位女客呢!”叶一茗不安地站了起来,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“谁去保护她们呢?乔小姐和宇文小姐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,一个身上还带着伤。”
“我去吧,”林非困倦地起身。
“内宅离前院远了些,”苗青堂想了想,“林公子,老夫认为应该这样,我们这几个男客就在前厅休息,女客嘛,你们林家让一步,把前院正堂两边各辟出一件来给女客住吧,正好互相照应。”
“对!”大家频频点头,老头子果然考虑周全。虽然不免挤了些,但安全第一嘛。
于是,林非去找父亲商量。林望山也觉得可行,自己依旧住正堂便叫林非搬到前厅与男客们一起。把乔锦心安置在左手正房,白三娘和宇文璐安置在右手正房。林忠依然住在左边的耳房。
安顿好众人,也三更了。更夫林福打着哈欠敲了三下梆子,声音在寂静的山庄里回荡,凄清萧瑟,更添长夜寒凉。前厅众人早已疲惫到极致,纷纷落座休息。厅堂火盆中的炭火渐渐燃尽,明火褪去,只剩灰烬中零星几点暗红微光,明明灭灭、忽隐忽现,宛如暗夜里一双双静默窥探的眼睛,冷冷注视着屋内沉沉安睡的众人。夜风穿隙而过,悄无声息游走在庭院回廊,裹挟着未散的雪气,阴冷刺骨。
屋内,乔锦心也很快安歇。她太累了,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。
***
一夜似乎平安无事,但朦胧的眼神还是瞥见窗外天光大亮,白花花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,刺得她眼皮发烫。然而山庄依然是一片沉寂,没有鸡鸣,没有狗叫,没有扫地的声响,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动静——和昨天那个血腥的早晨一模一样。
乔锦心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怎么又是这种情况?她的心脏猛地揪紧了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它,一下一下地收紧。她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难道又出事了?为什么又是自己先醒过来?
定了定神,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生怕发出一丝声响,惊扰暗处潜藏的凶险。她竖起耳朵谛听——屋檐下也没有昨晚融化滴水的声音,四周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,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闷鼓。
隔壁,林员外和林忠那边没有起来活动的迹象,隐隐听到鼾声。还有前厅,那些个男客怎么也没动静?白三娘呢?还有下人们,难道又是自己一人独自醒来?
一茗!一茗!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啊?那么聪明伶俐的小伙子竟然也酣睡不醒嘛?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全是冷汗,黏腻腻的。
她心惊胆战地把门拉开一条缝隙,冷风立刻钻了进来,像一把锋利的刀片割在脸上。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积雪反射着惨白的日光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没有一个人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她又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左右观察——怎么那边右边正房的门开了一条缝?黑黢黢的门缝像一只半睁的眼睛,无声地注视着她。
她暗自忖度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。想来并非只有自己一人早起,白三娘定然已经起来了,或许正在屋内梳妆整理,故而未曾出声。
一念至此,她禁不住笑了一声,责备自己疑神疑鬼,便踏出房门。廊下还结了一层薄冰,得小心一些,别滑倒了叫三娘笑话。
走到右侧房门前,乔锦心抬手轻轻一推,笑着扬声呼唤:“三娘!三娘,你醒了吗?又在化妆啊?”
房门应声大开,屋内景象尽数映入眼帘。
下一刻,乔锦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浑身血液彻底冰凉,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屋内地面之上,白三娘软软匍匐在地,身形坍塌,如同一堆被随意丢弃的衣物。她长发散乱铺地,发丝纠缠凌乱,遮住大半面容,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血迹,暗沉干涩,早已凝固结块,在青色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。
血腥气淡淡弥散开来,萦绕鼻尖,阴冷骇人。
极致的恐惧与冲击瞬间击溃了乔锦心所有的镇定,连日隐忍、强撑的心境彻底崩塌。她再也无法独自承受这份无边的惊惧与重压,胸腔剧烈起伏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尖叫。
“啊——!”
尖锐凄厉的喊声刺破山庄死寂的清晨,穿透庭院、回荡回廊,震得人心头发颤,连她自己都被这声绝望的嘶吼吓得浑身发抖。
她疯了一般转身,踉跄着扑向正堂房门,果然在薄冰上滑倒,也顾不得许多,爬起来用双拳狠狠砸在厚重的木门之上,咚咚闷响急促沉重,响彻整座山庄。
“救命!救命!三娘出事了!三娘——!”
倒是前厅的门一下子就开了。叶一茗第一个冲了出来,他眼睛都没完全睁开,头发乱糟糟的,几步跨到乔锦心身边,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,“怎么了?怎么了?出事了?”
“三娘!三娘!……”乔锦心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,她的嘴唇在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,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。话没说完,只觉得眼前一黑,便昏倒在了叶一茗怀里。
“三娘怎么了?”第二个飞奔出来的是高建岭。他脸色大变,提着手里的剑,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那个房间,也顾不得屋子里还住着宇文璐,径直冲了进去。
这时,林员外和林忠还有其他客人、家丁也都惊醒了,纷纷奔向出事现场。
“女儿!小璐!”宇文柱矮墩墩的身体在雪地里跑起来,一不小心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摔了一个跟斗,吧唧一声趴在地上,啃了一嘴的雪,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冲进了房间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闯进本小姐……”宇文璐居然好好的,正裹着被子坐在床角,一脸懵然,被突然闯进来的高建岭惊呆了。她只穿着内衣,羞得满脸通红。宇文柱不容分说一把抱住她,老泪纵横,“心肝啊,没事吧!你可吓死爹了!”
“我没事,这个粗野汉子竟敢……”宇文璐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高建岭的鼻子就要骂,却被父亲死死搂住动弹不得。
此刻的高建岭全然无暇顾及旁人争执,他一把抛下手中长剑,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倒地的白三娘,指尖轻轻抚上她苍白冰冷的脸颊,素来沉稳刚毅的嗓音,此刻竟带上了压抑的哭腔与颤抖:“三娘!你醒醒!看看我!别吓我!快醒醒!”
苗青堂被苗小冲搀扶着缓步走入房间,虽双目失明,却依旧沉稳冷静。他缓缓蹲下身,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探向白三娘的鼻息,又精准抚上她的腕脉,凝神片刻,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,沉声道:“莫慌,人尚有气息,脉象虽弱,却未断绝,还有救。”
这句话如同定心丸,稍稍压下了高建岭心底的绝望。他小心翼翼将白三娘轻轻安置回床榻,动作轻柔至极,仿佛怀中之人是易碎的稀世珍宝,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伤势。
“啊——血!好多血!脏死了!”宇文璐目光扫过白三娘身上的血迹,像是被烫了一下,瞬间从床榻上惊跳起来,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满脸惊惧嫌恶,连连后退。
她的反应彻底激怒了心绪崩溃的高建岭。他红着眼眶,满眼痛心愤怒,转头厉声质问:“昨夜你与三娘同宿一室,她重伤倒地、险些殒命,你竟然全然不知、毫无察觉?!”
宇文璐瞬间慌乱失措,她脸色发白、舌头打结,结结巴巴地辩解:“我……我昨夜睡得极沉,真的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情,你别冤枉我!”
“你也是习武之人,耳目应远超常人,同室而居、咫尺之隔,有人遇袭重伤,你怎可能毫无察觉?!”高建岭痛心疾首,愤怒与后怕交织心头,抬手捡起地上长剑,剑尖微微抬起,指向宇文璐,指尖因极致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“你干什么!”宇文柱见状护女心切,矮壮的身躯立刻挡在宇文璐身前,张开双臂死死护住女儿,横眉冷对,“我女儿说了不知情便是不知情!昨夜众人尽数沉睡不醒,你自己亦是酣睡无觉,凭什么唯独苛责我女儿?有本事冲我来!”
高建岭满脸通红,这倒是事实。昨晚自己睡得什么也不知道,跟前天那个血腥的夜晚一样,一觉醒来天都大亮了,中间发生过什么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他咬了咬牙,将剑收了回去,转身回到床边,查看白三娘的伤势。
“好了,大家还是先把三娘救过来再说吧,”苗青堂劝道,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现在吵这些有什么用?先把人救活了,其他的事慢慢再说。”
高建岭迅速摸出贴身珍藏的祖传金创药,淡黄色的细腻药粉带着浓郁醇厚的药香,是专治刀剑钝器创伤的独门秘方。白三娘受伤之处位于左侧后脑偏位,伤口不大却极深,周边皮肉淤血红肿,显然是被钝器猛然重击所致。最凶险之处在于目前无法确定是否伤及头骨、震损内腑。凝固的暗红血迹顺着散乱发丝浸透衣领,触目惊心。
另一边,叶一茗将昏厥的乔锦心稳妥抱回房中床榻安置妥当,转身立于廊下,静静望着屋内纷乱的人群,眉头紧紧紧锁,眼底覆满沉凝的寒意。
又出事了。
凶手竟然再次在众人眼皮底下悄然行凶,满庄之人彼此戒备,却依旧毫无察觉、全程无知,包括素来警觉的他自己,也深陷诡异沉睡,一夜无梦、一无所觉。
此人的手段、迷药、布局、时机,已然诡异到近乎无解的地步。
到底是如何做到的?!
屋内,高建岭细细为白三娘敷好药粉、简单包扎完毕,望着她苍白虚弱、毫无生气的面容,心底焦灼绝望,再也按捺不住心绪,喃喃自语,语气决绝:“不行,不能让她留在这里等死!山庄凶险、医术匮乏,这点金创药只能暂且止血镇痛,根本治不了颅内隐患。我必须带她下山,寻名医诊治!”
说罢,他俯身小心翼翼托起白三娘,将她的双臂轻轻搭在自己肩头,稳稳背起,起身便要迈步离去。
“高兄,别冲动!冷静一点!”叶一茗见状立刻跨步上前,抬手拦住他的去路,神色凝重,“你不能现在下山。”
高建岭双目赤红、心绪崩乱,厉声嘶吼:“我怎么冷静!她重伤垂危、性命堪忧,留在这里就是等死!你让开!”
周遭众人纷纷上前劝阻,言辞恳切,尽数劝他三思。林非上前将白三娘轻轻扶住放在床榻上。
叶一茗牢牢按住他的肩头,语气沉稳有力,字字清醒:“山中积雪未消、山路冰封湿滑,积雪深厚、举步维艰。你孤身一人,身负重伤之人,别说下山寻医,恐怕连这片山谷都走不出去,半途风雪倾覆、体力透支,只会连累三娘一同遇险,双双被困雪原!”
理智深知此言句句属实、半点不假,可情感与担忧彻底冲垮了高建岭的心神。他眼神错乱,彻底克制不住满腔焦灼悲愤,猛地挣脱阻拦,握紧拳头狠狠朝着叶一茗挥去:“让开!我一定要带她走!”
叶一茗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攻势,顺势扣住他的手腕,借力一带,一个利落的过肩摔,将伤心欲绝的高建岭扑倒在地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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