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光清亮,冬日暖阳高照。叶一茗依照乔锦心昨日的叮嘱,回到客栈后便乖乖煎药服下,裹紧被褥沉沉睡去。风寒缠身的困顿尽数被暖意驱散,一夜酣眠,周身冷汗层层透出,将体内淤积的寒湿尽数逼出体外,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,翻身起床,浑身上下好不爽利。
忽然想起怀里还放着乔锦心给的两张图纸,急忙掏出来查看,还好图纸被油纸仔细包着,没什么大碍。
“昨天都忘记了,今天得记得把东西还给乔小姐,”叶一茗自语着,翻开自己的包袱找干净衣裳,也就两三件换洗的,实在上不了台面。
“小二!”叶一茗把店小二叫来,丢给他二十两银子,叫他给自己买两身京城现下时髦的行头来;转身又拿起菱花镜端详自己的容颜,抬手理了理鬓发,将眉眼倒饬得干净利落。镜中少年眉目清朗、面容俊秀,神采奕奕。
只是他心底始终藏着一桩疑惑,百思不得其解。自麟影山庄出事以来,好几人初见他时,皆是神色剧变、眼底惊惶,如同见了鬼魅一般,反应诡异至极。
他对着镜面反复打量,左看右看,镜中人与寻常少年别无二致,既无青面獠牙,也无怪异印记,好好一个俊俏小伙,没长角、没生刺,实在想不通众人为何那般惊惧,当真是古怪至极。
正兀自对着镜子暗自琢磨,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田叔端着一碗温热清茶走了进来。老人家自叶一茗从麟影山庄回来,便觉得少爷举止略带神神叨叨,不由心生疑惑:“少爷,收拾得这般齐整,可是又要前往乔府?只是老朽听闻,那位乔翰林近日在麟影山庄离奇失踪,生死未卜,乔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,您频繁往来,怕是容易沾染是非。”
“乔小姐昨日亲口邀约,盛情难却,君子之交,最重礼数,岂能无故失约?”叶一茗一边回话,一边接过小二刚买回来的崭新行头。
展开衣衫一看,是一身闪亮的天青色圆领锦袍,面料细腻顺滑,裁制合体,腰间搭配一条黑色暗纹金线腰带,低调华贵、雅致大方。可待他拿起配套的纱帽,却见帽檐侧边歪歪插着一朵嫩黄绢花,鲜亮惹眼。
小二连忙在一旁谄笑解释:“公子,这是如今京城最时兴的样式,世家少年公子皆爱佩戴,最是风雅时髦!”
叶一茗看着那朵娇俏绢花,眉头紧紧拧起,浑身别扭。他素来随性坦荡、磊落飒爽,最不喜这般矫揉造作的装扮。好好一个七尺男儿,簪花招摇,未免太过浮夸滑稽,活像个傻冒。
他二话不说,抬手将绢花一把扯下,随手放在桌角,淡淡吐槽:“风雅全无,俗气十足。”
田叔看着少爷时髦俊朗的模样,眼底闪过几分深谙世故的笑意,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:“这般郑重其事,可见是真心看重。不知那乔家小姐年岁几何?容貌品性如何?”
叶一茗被问得耳根微热,晓得田叔又要唠叨催婚,戴好纱帽,整肃衣襟,转身脚底抹油溜之大吉。
***
一路走着,一路喟然。其实田叔对自己是极好的。养母早亡,养父在自己十二岁时也莫名其妙地被一个自杀跳楼的人砸死了。若不是田叔和师傅的教养,自己还不知会怎样。据田叔说,当年也是在一个寒冬腊月,养父拉着板车前去村里收茶叶,路过一处竹林,遇到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、快要临盆的生母,出于不忍,便将她扶到车上拉回了家。当天夜里,生母产下了一个男孩便撒手人寰。过了几天,养父又在那个竹林碰到了被人追杀、浑身是血的师傅如风,将他领到山中某个岩石洞里藏好,还买来药品食物周济他。
养父母故后,已在有福镖局落脚的师傅将自己领去传授武艺,自家那个小茶庄由田叔继续经营着,断是少不了自己的吃穿用度。所以,对于田叔和师傅,叶一茗都不想辜负。
明日就是除夕,处处张灯结彩,远远还传来锣鼓喧天的热闹劲。“噼啪!”小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放鞭炮玩了。虽然到处是积雪,但天气好得很,阳光灿烂,风也不大。
转过那家济民堂,直走一段就到乔府了。此时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细碎的紧张,抬手反复扯平衣襟褶皱,端正头顶纱帽,又掏出手绢细细拭去靴面上沾染的半点泥雪,将周身打理得一丝不苟,方才稳住心神,抬步准备入巷。
一队官差踩着积雪快速走来,把叶一茗吓了一大跳。不过官差睬都没睬他就径直走过去了。“大过年的也抓人?什么大案子,还跑到这僻静的小巷子里?”叶一茗纳闷着,也进了巷子。
没曾想官差一直就走到乔府门口了。“怎么回事啊?”叶一茗大惑不解,一波街坊邻居也围过来凑热闹。“是乔翰林有下落了?”
乔夫人和乔锦心自然迎了出来。为首的官差一脸正色,“乔小姐,不好意思,请你跟我们走一趟?”
雷大妈拦在头里,“是乔翰林找到了?”
“不是,是乔小姐自己惹下的案子?”
“什么?什么?”
众人都一头雾水。
“今早林望山林员外到大理寺击鼓报案,”官差面如铁板,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,“说是城郊黛青山麟影山庄出了多起命案。据林员外所言,这些命案皆是乔小姐首先发现。事关重大,乔小姐嫌疑最大,按律法,须得带回衙署问话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差役“哗啷”一声抖开一套枷锁,铁链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乔太太身子一晃,脸色煞白,眼看就要倒下,亏得身后的米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。
街坊们面面相觑,叹息声此起彼伏。
“乔家这是怎么了?先是乔翰林,如今又是乔小姐,接二连三地出事……”
“这林家还是亲戚呢,就这么告到大理寺去了?”
“嗨,好人没好报呗!那乔小姐的脾性咱们还不知道?她能杀人?”
叶一茗再也忍不住了,拨开人群大步走上前去,拦在官差面前,拱手道:“几位差爷,且慢。那麟影山庄出事时,我叶一茗也在当场。此事与乔小姐毫无干系,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。”
官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神色冷淡:“你是何人?有无功名在身、有无关联凭证?若有辩词,可随同人犯一同前往大理寺当堂陈述,此刻无需多言,我等只奉命拿人,概不徇私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?”叶一茗急了,拦住不放,“那林家自己才是最大的嫌疑!林望山和江湖人士在山庄聚会的由头——”
“叶公子。”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乔锦心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,抬眼看着他,目光沉静如水。她微微摇了摇头,那眼神里有感谢,有劝阻,还有一种叶一茗读不懂的深意。
“多谢你仗义执言,”她的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此事牵扯甚广,你不可贸然卷入。图纸的事,更不可轻易对人提起。”
叶一茗一怔,刚要说话,乔锦心已经松开了手,转身向乔太太走去。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,低声道:“娘,莫怕。女儿不过是去说清楚事情,不会有事的。”
乔太太泪流满面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,只死死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。乔锦心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又低声叮嘱了几句什么,然后直起身,对米果道:“好生照顾太太。”
米果已经哭成了泪人,拼命点着头。
安抚好家人,乔锦心转过身,面向围观的街坊邻里,身姿端正、脊背挺直,落落大方地深施一礼,声音清亮沉稳,传遍整条街巷:“各位街坊邻里,小女子乔锦心,向来俯仰无愧、行事坦荡。此番麟影山庄命案,我确为最早发现之人,却从未参与、从未作恶。如今官府传召问话,我自当坦然配合、据实以告。待过堂审案之时,锦心定会将山庄所见所闻尽数禀明官府,只求公道自在人心。届时还望各位乡亲,到场为小女子做个见证。”
一番话不卑不亢、条理清晰、分寸得体,既有女子的温婉,又有读书人的风骨,坦荡通透、令人信服。
围观百姓无不动容,纷纷附和:“乔姑娘坦荡磊落,我们信你!到时候定去大理寺为你作证,绝不叫好人蒙冤!”
叶一茗立在一旁静静看着,心底暗自赞叹。危难临头、祸事加身,她不慌不乱、不急不躁,言语周全、进退有度,看似柔弱,实则心性坚韧、格局通透,寥寥数语便稳住人心、赢得民心,当真不负书香门第的教养风骨。而那句暗藏深意的叮嘱,更让他彻底警醒,此事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凶险复杂。
乔锦心不再多言,从容转身,迈步走到官差面前,坦然伸出双手,静待拘押。
一众官差见她一介弱女子,临危不惧、镇定自若,又有众多百姓齐声力挺,心中暗自敬畏,终究不好当众用枷锁折辱,纷纷收起刑具,侧身退让一步,抬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叶一茗怔怔立着,望着那一袭素色衣裙渐渐消失在巷口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的难受。乔太太在米果怀里已经哭得近乎晕厥,他只得转身过去帮忙,和米果、雷大娘一道将老人搀回了屋里。
那一日,叶一茗没有离开。乔太太时哭时醒,醒来了便攥着他的手问“锦心回来了没有”,他便耐着性子一遍遍安抚。米果红着眼眶端来了茶水,又蒸了两个馒头递给他,一个劲地致歉:“叶公子,真对不住,大过年的还劳您在这儿守着,给您添麻烦了……”
叶一茗摆摆手,哪里还吃得下东西。他坐在乔府堂屋里,望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。乔锦心临走时那个眼神,还有那句“图纸的事不可轻易对人提起”——这案子,果然没那么简单。
藏宝残图、山庄连环命案、林望山的刻意布局、莫名失踪的乔翰林……所有线索层层交织、盘根错节,牵扯的绝非数条人命这般简单,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阴谋与隐秘。林望山看似是发难之人,实则大概率也是受人操控的棋子,真正的幕后黑手,至今深藏暗处、未曾现身。
他心中了然,今日若是一时冲动、当众对抗官差,强行拦下乔锦心,看似仗义,实则只会坐实乔锦心的嫌疑,将事态推向更糟的绝境,非但救不了人,反而会彻底打乱所有布局,再无翻盘余地。乔锦心隐忍配合、暗中提点,皆是为了顾全大局、静待时机。
正想着,院门“咣啷”一声被人猛地推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。叶一茗霍地站起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——定睛一看,却是雷大志,穿了一身官差服饰,只是那衣裳皱巴巴的,沾了不少灰土。
“叶大侠!”雷大志一进门就喊,嗓门大得像打雷,端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,胸脯剧烈起伏着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叶一茗皱了皱眉,示意他小声些:“乔夫人在里间歇着呢,刚睡着。”
雷大志一愣,压低了些声音,可那股子怒气还是压不住:“我今天一大早去大理寺给乔家报失踪,跟他们理论了半天,屁用没有!回头就听说锦心给抓进去了——锦心她,她连杀鸡都费劲,她能杀人?这瞎编的什么故事?”
“你先别急,”叶一茗道,“大理寺那边怎么说?”
“怎么说?说林望山告的状,说有命案,锦心嫌疑最大,得先关着问话!我问他们乔翰林失踪的事、还有先头几个家丁被人杀死的事情怎么算,他们说要等乔翰林自己回来说明——这叫什么混账话!”雷大志气得一拳砸在桌上,茶碗蹦起老高,“况且乔翰林是朝廷命官,人不见了就该立案!他们倒好,推三阻四的!”
米果闻声从里间出来,看见雷大志的模样,吓了一跳:“雷大哥,你这是怎么啦?鼻青脸肿的?”
叶一茗这才看清,雷大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左眼眶肿得老高,嘴角也破了皮,结着暗红的血痂。那模样,着实狼狈。
雷大志被米果这一问,气焰顿时矮了三分,挠了挠头,支支吾吾道:“我……我去林府找林望山理论来着……”后面的话不必说了,看这副模样,定是被林府的家丁给打出来的。
“你去找林望山了?”叶一茗眉头一皱,“他怎么说?”
“那***连面都没露!”雷大志又恼了起来,“几个家丁把我堵在门口,说他们家老爷身体不适不见客,我说了几句不好听的,他们就动了手。娘的,仗着人多欺负人少!”
他越说越气,又端起茶壶灌了一气,忽然放下茶壶,大步走到叶一茗面前,抱拳深深一揖,把叶一茗吓了一跳。
“雷兄,你这是做什么?快快起身!”
“叶大侠,”雷大志抬起头来,眼眶泛红,“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,那日在山庄里我就看出来了。你既然也在场,肯定知道些内情。我雷大志是个粗人,没别的本事,就会跑跑腿、使使力气。可乔家我有恩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难。求求你,帮帮锦心!”
他一口一个“锦心”,叫得那般自然,那般亲热。叶一茗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,像是吃了个没熟的柿子,涩涩的。但他没有表露出来,伸手扶起雷大志,正色道:“雷兄无须多礼。乔小姐对我亦有恩,此事我责无旁贷,必定一管到底、查明真相、还她清白。”
雷大志大喜,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!叶大侠思虑周全、本事过人,有您出手,锦心定然能平安归来!不知您如今有何打算?我全力配合!””
叶一茗并未立刻作答,垂眸沉吟片刻,在堂屋中缓缓踱步,脑海中飞速梳理所有线索、权衡利弊、筹谋对策。
乔锦心临别那句警示言犹在耳,此案牵扯藏宝秘辛、朝堂暗流、江湖纷争,层层嵌套、错综复杂,绝非寻常民间命案。莽撞行事只会自陷死局,唯有步步为营、暗中深挖,方能破局。
他缓缓抬眸,眼中锋芒暗藏,心中已然理清思路。当务之急,需先查清三桩隐秘:其一,乔亦安离奇失踪的真实下落,摸清他赴山庄的真正缘由;其二,深挖林望山的底细与背后靠山,查清他不惜栽赃至亲、铤而走险的真正目的;其三,查明麟影山庄的真正主人,偌大山庄突发连环命案,主人全程销声匿迹、毫无动静,太过反常,必然藏着惊天隐秘。
风雪年关,一场席卷江湖与朝堂的暗流,已悄然搅动京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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