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玉佩惊变

等到乔锦心无恙回到乔府，略问了几句，叶一茗便回到来顺客栈。里面的小院清静得很，田叔向来爱逛京城的旧货市集，估摸著又去淘弄什么老物件去了。

难得落得清闲，叶一茗拎过桌上一把粗陶茶壶，给自己斟了一杯淡茶。茶香清浅，却压不下心中翻涌的疑云。

他在院中的老槐树旁坐下。四下无人，他终于卸下那副玩世不恭、万事不挂心的伪装，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指尖探入衣襟，贴着温热的肌肤，触到那枚日夜不离身的玉佩。叶一茗缓缓将它取了出来。

莹白的羊脂玉在日光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，质地细腻如脂，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玉佩是正圆形，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，最醒目的是正中心那枚图案 —— 由内外两重弧线交织环绕，中心一点微凸，两翼微微舒展，像一双收拢的羽翼，精美中还带着一种威严。

这是他从记事起便带在身上的东西。田叔说，这是他生身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
师傅如风说，这玉佩来历不凡，切莫轻易外露。

多年来，他走南闯北，出入江湖，从未在任何地方、任何器物上见过同款纹样。他以为这只是母亲的私人信物，是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。

可就在昨日，在麟影山庄地宫深处，那间封存了二十四年的密室里，那只古朴木柜的门上，赫然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。

废太子地宫、槿卫、藏宝图、连环命案、木槿花印记…… 所有本该与他毫无关系的朝堂秘辛、天家血案，竟被这一枚小小的玉佩，硬生生与他绑在了一起。

叶一茗指尖微微发颤，将玉佩贴在掌心，紧紧攥住。脑海中翻涌着各种猜测。

自己到底是谁？

只是一个被收养的江湖孤儿？

还是槿卫旧部之后？

或是…… 与废太子一脉有什么牵扯？

他猛地记起那日京城大街上的一幕 。 鄢王的仪仗浩荡而过，金甲羽卫，气势凛然。马车车窗掀开一条缝隙，鄢王那张轮廓深邃、气势逼人的脸映入眼帘，锐利如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，骤然一顿，露出震惊、错愕、难以置信，更夹带一丝极深极沉的复杂情绪。

那绝非只是看见一个江湖子弟的眼神。似乎是看见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去时，才会有的震动。

“难道……” 叶一茗低声自语，“鄢王认识这枚玉佩？”

心乱如麻。

他从小便知自己身世不明，却从不在意。江湖辽阔，快意恩仇，有师傅，有田叔，有一身功夫，有一身自在，何必追问来处？可如今，这枚玉佩像一把钥匙，猛地打开了一道他从未知晓的门。

院门外轻轻响起一声，“叶公子。”

叶一茗立刻握紧玉佩，抬眼望去。

院门口立着一人，一身寻常灰布长衫，正是鄢王府管家 —— 秦好古。

上次他来客栈寻自己，带到鄢王府后便没了下文。这次又是这般鬼鬼祟祟地前来，还会有什么古怪说辞？

叶一茗眼中闪过一丝戒备，面上却迅速扬起一抹散漫笑意，站起身，拱手道：“秦管家有何指教？”

秦好古缓步走进院中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小院清静，无人来往，正是说话的地方。他走到离叶一茗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微微欠身，语气恭敬：“叶公子，小人冒昧打扰，还望海涵。”

“秦管家客气了。” 叶一茗抬手示意，“坐？”

“不必了，小人说两句话便走。” 秦好古微微低头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我家王爷爱惜人才，对叶公子的身手、胆识，十分赏识。前日一见，更是念念不忘。小人今日前来，是想问一句 ，叶公子您对我家王爷的提议，考虑得如何了？”

叶一茗心中冷笑。

拉拢。招揽。又是这一套。

祁王那边刚派人请乔锦心，鄢王这边便派管家上门逼问。他们叔侄二人，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。

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嘴脸：“秦管家，您也知道，我就是个江湖浪子，无门无派，闲散惯了。喝酒、舞剑、走江湖，自在惯了，怕是受不了王府里的规矩束缚。恐怕要辜负王爷的厚爱了。”

话说得委婉，拒绝之意却十分明确。

秦好古面色不变，显然早有预料，正要再劝。

就在此时 ，叶一茗一手端起茶杯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松开攥着玉佩的手指，想再确认一眼那纹路。他只是极轻微地一动，指尖敞开一条缝隙。

日光恰好从头顶落下，正照在玉佩之上。

那枚独一无二的圆形双弧花纹，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，映入秦好古眼中。

秦好古脸色煞白，一向沉稳不失分寸此时也禁不住浑身一震，后退一步，眼中满是惊骇、错愕、难以置信。正如那日鄢王在马车里第一次看见叶一茗。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，连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叶公子…… 你、你这玉佩…… 是从何而来？！”

叶一茗将玉佩握紧，背过手去，后退半步，周身气息一凝，面露不悦：“秦管家，未免管得太宽了吧。”

他已经明白，秦好古认识这枚玉佩，而且，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秦好古却根本顾不上计较他的态度，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轰鸣 ，是它！真的是它！那枚玉佩！

当年王爷亲口说过，这一枚玉佩，送给了那位名叫月珑的姑娘。

二十四年了。

自从当年宫变，月珑姑娘失踪，生死不明，那枚玉佩便成了王爷心头的一道不敢触碰的痛。

今日竟在一个江湖青年身上看到了！

秦好古只觉得心口狂跳。他不敢多留，不敢多问，哪怕心中有一万个问题，也知道此刻不是时候。

“小人……小人失态了。” 秦好古声音发颤，勉强稳住心神，又细细看了叶一茗一眼，微微一躬身，转身便走。脚步仓促，甚至有些凌乱，再没有半分王府管家的沉稳从容，像地面上烫脚一般，匆匆离去。

叶一茗立在槐树下，看着他仓皇消失在巷口的背影，愈加疑惑。

一枚玉佩。

一个纹样。

竟让鄢王身边最沉稳的老管家，失态至此。

***

鄢王一身常服，端坐案前，批阅奏章。自监国以来，各种事务多得跟牛毛似的像王府涌来，按下葫芦又起了瓢，看来皇兄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是如履薄冰，一身疲累。

太后施压、朝堂动荡、祁王隐忍、麟影山庄血案未结、槿卫余孽未清…… 一件件一桩桩，压在心头。而最让鄢王心神不宁的，是那个叫叶一茗的青年。

那日大街上惊鸿一瞥，那眉眼、那轮廓、那神态…… 像极了一个人。

一个他以为早已死去、埋骨二十四年的人。

“王爷…… 王爷！”

一阵急促、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打断了鄢王的思绪。

秦好古气喘吁吁，竟忘了要先敲门，就这么径直闯了进来。还有没有一点上下尊卑的礼数？鄢王拧着眉毛，正要发作。

这位老管家脸色苍白如纸，额头上布满冷汗，神情激动得难以自持。他一进门便跪倒在地，声音发颤，几乎不成调：

“王、王爷！大事…… 大事不妙！不！是……是……”

鄢王按下心头的火气，丢下奏章，沉声道：“慌什么！在本王面前，天塌不下来。慢慢说。”

跟随自己二十多年，秦好古向来沉稳如山，今日竟失态至此，可见事情非同小可。

秦好古伏在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好不容易喘匀气息，抬起头，眼睛通红，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：

“王爷容禀！刚才，小人……小人去见了叶一茗！”

“叶一茗？” 鄢王心中一动，“他如何说？可是不肯入府？”

“是……不是！” 秦好古激动得声音刺耳，“王爷，那叶一茗身上…… 身上有一枚玉佩！”

鄢王心头的火气又上来了，这管家是不是老糊涂了：“一枚玉佩，何足为奇。”

“不是寻常玉佩！” 秦好古猛地拔高声音，激动得浑身发抖，“那玉佩的样式，那质地、花纹、形制…… 与王爷当年送给月珑姑娘的那一枚，简直一模一样！分毫不差！”

哐当 ！鄢王指尖一颤，手中的狼毫笔应声落地，墨汁飞溅，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浓黑，像一道炸开的惊雷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动作太急，带翻了身后的紫檀木椅，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
他大步跨下台阶，一把揪住秦好古的衣领，力道大得几乎将他提起来：

“你再说一遍！那枚玉佩…… 在他身上？！”

秦好古被揪得喘不过气，却依旧拼命点头，嗓音嘶哑：“是！王爷！千真万确！小人看得一清二楚！绝不会认错！ 就是当年那一枚！就是月珑姑娘那一枚！”

二十四年。

二十四年了！

月珑失踪，宫变失火，他以为自己少年所爱早已葬身火海，以为自己唯一的孩子早已尸骨无存。二十多年来，他权倾朝野，威震天下，却时常梦回，被那一场大火、那一张笑颜，折磨得彻夜难眠。

可今日。

他的孩子、唯一的儿子，

还活着？

长成了一个英挺俊朗、身手不凡的青年？

鄢王顿时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摆放，在屋里团团转了好多圈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狂喜、震惊、后怕、心疼、酸涩…… 万千情绪轰然冲上心头，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
他想象过无数次，若孩子还活着，会是什么模样。

却从未敢想，有朝一日，会以这样的方式，得到一丝线索。

“快！” 鄢王猛地收住脚，脑子里一片混乱，“备车！不！备马！立刻备马！本王要亲自去见他！现在！立刻！马上！”

他要去见那个青年，要亲眼看看那枚玉佩，要亲口确认。

他等不起。二十四年，他已经等得太久太久。

秦好古这是倒冷静下来，连忙死死抱住他的腿，跪地苦劝：“王爷！不可啊！万万不可！您如今身份不同，监国之身，怎能轻身赴险？何况…… 我们尚未完全确认，万一打草惊蛇，万一叶公子心存戒备，万一……”

万一吓走了他。

万一他不肯认。

万一这中间还有隐情。

鄢王身子一僵，猛地停住。

他大口喘着气，闭上眼，扶着案桌。

秦好古说得对。

他是监国王爷，是天下瞩目之人，一举一动都关乎朝局。

不能急。

不能乱。

良久，鄢王缓缓睁开眼，拨开脖子两边的衣襟。

那双颤抖的眸子已经恢复平静，却深不见底，像冰封的海面下，藏着翻涌的暗流。

他站直身子，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，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。“好。本王不去。但是 ——”他目光如刀，一字一顿，斩钉截铁：“不管他是谁。不管他是谁。只要他是那玉佩的主人，只要他是月珑的孩子……”

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，伸出一根手指，不断强调，“本王都要保住他。倾尽全府之力，倾尽天下之力。”

秦好古随着主子的脚步，转过来转过去，“是！是！”

鄢王目光冰寒，“从今往后，他的安危，就是第一要务。”

“谁敢动他 ——”

“杀无赦。”

整个密阁的温度，仿佛骤然降至冰点。

秦好古伏在地上，重重叩首：“老奴…… 遵命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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