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雨霖铃

连日天色沉郁，暮春时节的细雨缠缠绵绵，无休无止。

林府车驾早早备好。今日林太太邹丽芳，特意备下香烛供品，要往城郊云间寺上香祈福，祈求阖家顺遂；并特地祈求妹妹邹素芳一家平安，妹夫乔翰林早日归来。她素来虔信佛理，每逢细雨天，便觉心绪沉静，最适合礼佛祝祷。

此番出行，她早早便遣人递了帖子，邀自己妹子乔太太邹素芳母女一同前往。

只是临行前夕，乔太太偶感风寒，只得叮嘱女儿乔锦心陪同姨母前去。

乔锦心不情不愿。这些时日，她与林非之间早已生出无形嫌隙，昔日青梅竹马、无话不谈的情谊，早已悄然变质，不复纯粹。可她素来温顺孝顺，不忍违逆母亲心意，更知晓两家联姻是母亲满心期许的大事，只得颔首应下，换了一身素雅衣裙，登上林家马车。

一路细雨霏霏，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官道。车厢内林太太闲语了几句，便打起盹来。乔锦心静坐一侧，靠在车厢上，眼前又添了两桩郁郁难解的心事。

第一件，便是关于叶一茗。叶一茗风姿俊朗，落拓不羁，昨日却还是入了鄢王府，成为鄢王爷近身侍卫。自此值守王府，公务繁忙，已然多日不曾踏入乔府半步。曾经朝夕相见的人，转眼便咫尺天涯，音信寥寥，让她心底空落落的。

第二桩心事，便是胡砚秋道长。此前祁王身体残疾，遍寻名医无果，乔锦心知晓胡道长医术通神，温婉仁心，便亲自登门恳请她出山，为祁王诊治病痛。可一向淡然济世、心怀慈悲的胡砚秋，此番却断然拒绝，半分余地不留。她口中只说心性闲散，不愿沾染皇家是非，不想陷入朝堂繁杂纠葛。

可乔锦心与她相交日久，深知她性情，素来心怀善意，从不怕事，更不惧麻烦。细细揣摩之下，她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真相。胡砚秋年少倾心的心上人，正是当年废太子麾下槿卫唐少怡；二十四年前那场惊天兵变，搅动朝野风云，牵扯无数人命，也拆散了无数有情人。想来胡砚秋是心中有结，旧日伤痕未平，故而刻意疏离所有皇家宗亲，不愿与当今朝堂皇室扯上半分牵连，生怕触景伤情，再忆起当年别离之痛。

两件心事压在心头，让乔锦心眉眼间难展欢颜。

马车行至半途，窗纱被轻轻掀开一角，微凉风雨卷入车厢。林非策马随行，身姿挺拔，眉目俊朗，依旧是世家公子的温润模样。他频频侧目望向车厢内的乔锦心，目光温柔，处处透着细致关照，时而叮嘱仆从慢行避水，时而提醒锦心当心风寒。

只是这份细致周全，早已不复年少纯粹。曾经两小无猜、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，如今相对只剩疏离客套，一言一行皆有分寸，再也回不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马车稳稳停在云间寺山门外。

雨势未歇，丝丝缕缕洒落山间，古寺掩映在烟雨苍翠之中，香火袅袅，清净肃穆。

一行人拾级而上，踏入寺中。殿内檀香馥郁，梵音清幽。林太太手持香烛，恭敬跪拜。礼毕之后，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林非与乔锦心，柔声笑道：“我许久未曾礼佛，今日心绪安稳，便想在大殿长跪诵经，多为家人祈福。你们年轻人耐不住久坐枯燥，山间雨后花开正好，你二人便去后山赏景散心，过些时候再来寻我即可。”

林非应声应允，转头看向乔锦心，温声邀约。乔锦心无心赏景，却不好辜负林太太心意，只得默然点头，随他一同转身，往后山花海走去。

大殿之内，渐渐清静下来。往来香客寥寥，寺中僧人各司其职，远远值守。偌大佛堂，只剩了林太太喃喃的念经声。

就在这四下无人之际，一道矮小苍老的身影，自殿外立柱阴影中缓缓走出。

韩鹤鸣的衣衫被细雨打湿，鬓边霜白，面容沧桑，满身皆是风尘岁月。二十四载隐忍蛰伏，二十四载日夜牵挂，今日终于得见故人。他站在佛前青烟之中，身躯微颤，眼底积压半生的汹涌情绪，再也克制不住。

邹丽芳正垂眸捻珠，低声诵经，心神沉静。忽觉身前光影微动，抬眸望去，骤然撞见这张陌生又古怪的脸庞。

苍老、憔悴、沟壑纵横，早已不是当年俊朗挺拔的少年模样，可那双眼睛，依旧澄澈执拗，藏着昔日温柔，藏着半生执念，是她刻在心底、从未忘却的眼眸。

刹那之间，邹丽芳浑身一震，呼吸几乎停滞，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情，手中佛珠骤然滑落，劈里啪啦，散乱一地。

她下意识张口，便要呼喊，可话音将至唇边，又被她硬生生咽下。万千情绪堵在喉头，眼眶瞬间泛红，她怔怔望着眼前人，声音颤抖微弱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，低声轻唤：“方……方平？”

简简单单二字，跨越二十四载光阴，穿透乱世风雨，落在韩鹤鸣耳畔。其实她第一眼就认出自己了，尽管这张不再年轻的脸早已面目全非。

老泪纵横，簌簌滚落。这两日，韩鹤鸣将两人二十四年后的第一次见面的情景，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。她肯定认不出自己了，面对一个又老又丑又怪的老头，说不定会大喊大叫，然后……自己上前去解释吗？告诉她自己就是她曾经的未婚夫？这太可笑了！他叹了一口气，不然呢？上前去指责林望山不是东西，当年陷害自己，然后欺骗了林小姐的感情？他摇摇头，感觉那个怨妇其实是自己。

万没想到，这一场相见竟是这样的一个场景。他快步上前，俯身轻轻扶起失态瘫坐在蒲团上的邹丽芳，指尖微颤，力道克制又珍重。

“是我。”他声音沙哑干涩，裹挟着二十四年的风霜飘零，“丽芳，我回来了。”

风卷起佛像前的帷幔。两人相对而立，满目怆然。

“为什么？”邹丽方只低声问了这三个字，满眼是责备、嗔怪。

韩鹤鸣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将二十四年前麟影山庄的雨夜厮杀、兄弟相逼、巨石压身、绝境濒死、唐少怡舍命相救、胡太医告知真相、被诬陷通缉、爱人另嫁的种种过往，一字一句，缓缓道出。

往事历历，心酸刻骨。当年所有误会、委屈、身不由己的苦衷，尽数摊开在故人眼前。

邹丽芳静静听着，泪水早已模糊双眸，无声滚落，浸湿了衣襟。这么多年，她只知当年那支羽林军全军覆没，唯有姚方平叛逃失踪，是人人唾弃的叛逆之人，却从不知他竟历经如此绝境磨难，背负如此天大委屈。

她以为的天命顺遂、安稳余生，不过是命运精心布置的一场棋局。世人皆道她嫁得良人，荣华加身，福寿安稳，可无人知晓，她也曾有过年少期许，有过满心欢喜的等候，最终却被乱世命运肆意捉弄，与挚爱之人生生分离，各自飘零。

万般心酸，万般无奈，最终只化作相对垂泪，默然无言。命运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，将一群少年人的锦绣前程、温柔情愫，尽数碾碎在岁月风雨之中，无人能够抗衡，无人能够挣脱。

良久，韩鹤鸣压下哽咽，轻声问道：“这些年……你过得好不好？”

这一问，藏着半生牵挂，藏着无数日夜的惦念。

邹丽芳抬手拭去眼角泪痕，心绪渐渐平复，眼中带着几分怆然，轻声回道：“望山待我敬重体贴，事事周全，从未薄待于我。我与他夫妻和睦，家中安稳。何况我儿林非孝顺懂事，如今已然长成，足以慰藉我半生岁月。这辈子，衣食无忧，阖家安稳，已是俗世圆满。”

她语气平和，无悲无喜，句句属实。她如今的人生，在外人看来，富贵荣华、夫贤子孝，的确无可挑剔。可只有她自己知晓，圆满皮囊之下，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缺憾与怅惘。

韩鹤鸣闻言，缓缓点头，眼底闪过一丝苦涩释然。也好，也好。只要她岁岁安稳、岁岁无忧，便是他半生飘零、半生遗憾最好的慰藉。

“你呢？”沉默良久，邹丽芳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摸他纵横交壑的脸颊，“即已回京，便找个地方安稳……”

此时，后山赏花的两人已然折返归来。

林非与乔锦心并肩而行，刚踏入大殿门槛，便一眼望见佛前相对而立的两人。妇人含泪隐忍，老者神情凄怆。

“何人大胆！”林非目光骤然一凛，心底怒火瞬间翻涌而上，上前一把将自己的母亲林太太拉开。

他瞬间认出眼前之人，正是此前在麟影山庄出言轻薄、言语冒犯的老家伙韩鹤鸣。彼时他便心生不悦，隐忍未发，此刻又见此人竟然在庙里私会自己母亲，暧昧缱绻。过往芥蒂与当下怒意交织，瞬间冲垮所有理智。

“老货，竟敢在此造次！”在他眼中，此人便是刻意纠缠、不知廉耻的狂徒！

乔锦心愣在那里，不知如何是好。但她早已看出韩鹤鸣和姨母林太太之间定有不一般的故事。

林非厉声怒喝，脸色青白，手腕翻转，腰间长剑骤然出鞘，寒光凛冽，破空而来。

“菲儿，住手！”林太太挥舞着两手，想拦住暴怒的儿子。乔锦心赶紧过去扶住她。

林非一个字也不要听，剑势凌厉，毫不犹豫，提剑便朝着韩鹤鸣掏心刺去。

韩鹤鸣仓促回神，不及多思，侧身闪避的同时，反手抽出腰间软鞭，带着低沉风声，缠向凌厉剑锋。

大殿之内，瞬间剑鞭交错，铿锵作响。两人从佛前蒲团缠斗至殿中空地，再辗转冲出大殿，落入院中青石平地。细雨纷飞，人影交错，一少年迅捷，一苍劲沉稳，闪转腾挪，招招凌厉。

林非年少力盛，武艺精湛，正是意气最盛之时；而韩鹤鸣年已屋旬，早年经脉尽损、骨骼重接，一身武功早已大打折扣，加之久未与人缠斗，身法迟缓，气力不济。数十回合下来，便渐渐落入下风，招式疲敝，难以招架。

邹丽芳见状大惊失色，又急又慌，连声呼喊劝阻：“林非！住手！切莫伤人！快停下！”

怒火攻心的林非全然听不进半句劝言，心中只认定此人冒犯母亲、行径卑劣，剑锋愈发凌厉狠绝，步步紧逼。

眼见剑尖直逼韩鹤鸣心口，危急关头，邹丽芳竟不顾一切，挣开乔锦心的手，骤然跨步上前，硬生生挡在韩鹤鸣身前。锋利剑尖瞬间抵在她的胸口，冰凉剑气透衣而入，带着刺骨寒意。

她以血肉之躯，抵住儿子长剑，声音带着情急的颤抖与哀伤：“林非！停手！放他走！娘求你了，放他离去！”

剑尖刺破薄薄的衣衫，毫厘之间，便是生死。林非浑身一震，瞳孔骤缩，瞬间收力，硬生生停住攻势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慌乱。“娘！你……你如何向父亲交待！“

邹丽方紧咬嘴唇，”不关你事，我自会向你父亲言明！“

林非手中的剑尖已然抵在母亲胸口，他满眼是震惊、气恼、羞耻和不解。

”林非，快住手！“乔锦心心生一计，”姨母都要昏倒了！“

此言提醒了林太太，她赶紧抬手扶住额角，喘息几声，真的几欲倒下。

乔锦心快步扶住林太太，顺手一把推开手足无措的韩鹤鸣，低声呵斥，”快走！“

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，韩鹤鸣最后望一眼曾经的心上人的背影，眼底满是酸涩怅然。他不再缠斗，足尖一点，纵身跃起，身形凌空翻转，借着风雨之势，纵身跃出寺院院墙，转瞬便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。

漫天细雨依旧飘零，一如二十四年前的那场伤乱离别。

”他是谁？为什么你要这般护着？“林非丢下手里的剑，跪在母亲面前，脸涨得通红。他晃着母亲的身子，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
林太太真的昏过去了。

雨水顺着林非的脸颊滴零滴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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