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散雨收,天色彻底放晴。
韩鹤鸣站在麟影山庄对面山谷的那株高大的松树下。山间清风拂过,吹散了最后一缕烟雨湿寒,也吹散了萦绕他心头二十四年的爱恨执念。
荒坡之上,一抔黄土。韩鹤鸣躬身拜别义兄唐少怡,将三大碗酒洒在坟上。又给旁边陪伴的犼兽赛虎喂了一大块肉,摸摸它的皮毛,以示告别。
这一趟入京,他见过了邹丽芳。
见她身居林府安稳顺遂,夫君敬重、儿子孝顺、富贵无忧,安然无虞。那是他穷尽一生也给不了的荣华圆满,也是他年少期许的最终慰藉。
自此他再无遗憾。
前路只剩最后一桩琐事,了结便可彻底脱身。去往千瞳寺,向李远尽数告知近日打探到的京城局势与朝堂动向,结清与顺化帮的最后牵绊,此后便远离繁华纷争,远离旧人旧事,此生永不踏足京城半步。
山野风轻,前路清明,韩鹤鸣背着简单的包袱,戴上斗笠,步履轻松,朝着千瞳寺的方向缓步而行。历经半生颠沛风霜,此刻的他,心如止水,生死看淡,再无半分执念挂碍。那只犼兽远远地叫了几声,似在给他送别。
行了大半日,腿脚疲累。韩鹤鸣找了一片浓重的树荫,坐下歇息。
气息还未喘匀,“嗖嗖嗖”!
数道褐衣人影自两侧密林之中骤然窜出,身法迅捷,落地无声,瞬间封锁所有去路。帕子蒙面,气息凛冽,周身裹挟着阴鸷肃杀之气,显然是常年游走暗处、手上沾血的死士。
韩鹤鸣急忙摆开架势,抽出长鞭。
褐衣人层层合围,步步逼近,刀光隐隐,杀气森森。为首一人缓步走出,并未蒙面,眉眼熟稔,身姿妖娆,满身红妆,正是江湖上声名赫赫、手段狠辣的“蜜三刀”白三娘。
白三娘嘴角噙着一抹凉薄笑意,上下打量着眼前沧桑落魄的老者,言语带着几分戏谑与逼迫:“韩老先生,别来无恙?麟影山庄一走,倒是洒脱,如今孤身独行,打算去往何处?”
韩鹤鸣神色淡然,并无半分惊诧:“山野闲人,四处漂泊罢了。诸位拦路,所为何事?”
“何必装糊涂。”白三娘敛去笑意,眼神骤然冷厉,开门见山,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你身上藏着槿卫秘宝藏宝图,速速交出,我等可留你一条全尸,免受皮肉之苦。”
韩鹤鸣坦荡一笑: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,老夫并不是槿卫。当日在麟影山庄,我拿出来的那张藏宝图,并非我所有,是旁人托付我代为出示,仅此而已。我手中,从来无图,更无秘宝。”
这番实话,落在这些褐衣人耳中,只当是刻意狡辩、意图藏私。他们切切私语了几句,并不相信,重新围拢上来,手中兵刃寒光闪闪。
“冥顽不灵!”白三娘嘴角一撇,出言狠戾,“既然好言相劝不听,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!动手!”
话音落下,数名褐衣人同时发难,疾冲而上,招招狠绝,直逼要害。
韩鹤鸣早年经脉尽损、筋骨重接,武功早已不复巅峰,终究气力不济。数十回合过后,肩头硬生生挨了一记重掌,脏腑翻腾,喉间一甜,一口腥血险些喷涌而出,身形踉跄后退,再无力抗衡。
褐衣人趁势上前,迅速按住他的四肢,粗暴搜遍他全身衣襟、袖口、鞋袜,甚至贴身夹层,翻找得干干净净。
一无所获。
众人脸色皆沉,惊疑不定。此人所言,竟然属实,他当真没有私藏藏宝图。
白三娘面色冰冷,眼中杀意未退,蹙眉道:“既然搜不出图纸,便带回去拷问!我不信一个槿卫旧人,当真半点秘密都没有!”
众人即刻行动,取来黑布蒙住韩鹤鸣双眼,粗麻绳层层缠绕,将他浑身捆缚,勒得皮肉生疼,血脉凝滞。
韩鹤鸣不挣扎、不抵抗,默然承受一切。
他此生该还的债已还,该见的人已见,该解的结已解,人间再无牵挂,余下之事,不过生死由命,随风而去。
他被众人拖拽着前行,一路在黑暗中颠簸。不知过了多久,耳边渐渐传来喧嚣人声、丝竹轻响,混杂着涌动的阴气,与寻常市井截然不同。
此处乃是京城外地下暗流盘踞之地——鬼市。
***
依山而建的吟风馆内,灯火明暗交错。前厅人声鼎沸,赌博、杂耍、歌舞声嘈杂不绝,人影绰绰。
而后院的正房门窗紧闭,里面挂着重重幔帐,透不出一点儿灯光褐声响。主位之上,端坐一人。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覆身,身姿傲然,自带久居上位的绝对威压,脸上却戴着一枚精工鎏金面具。
那面具严丝合缝遮蔽整张面容,教人完全无从窥探其本心。唯有一截线条冷硬锋利的下颌显露在光影之中,凉薄的唇线抿成一字型,无波无绪。
此人,便是近日悄然入京、从姜州远道而来的神秘贵客,也是吟风馆真正的幕后主人。
馆内主事芸娘躬身立在下方,神色恭敬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不多时,白三娘等人将蒙眼捆缚的韩鹤鸣拖拽入厅,重重摁跪在地。
“主人,人已带到。”白三娘低声复命。
面具人沉默无声,偌大厅堂一片死寂,让人喘不过气。良久,一个低沉淡漠的声音缓缓落下:“审。”
一字落定,便是铁令。
此时,厅内早已备好的丝竹乐声缓缓流淌而出,婉转柔和,缠绵悠扬。一队身着轻纱罗裙的舞女也翩然入场,身姿轻盈,裙裾翻飞,眉眼温婉,极尽靡丽。
酷刑将临,间杂歌舞升平。生死拷问,伴以温柔丝竹。这般极致割裂的景象,正是此间主人最嗜的情调。于富贵场中听人挣扎,于温柔乡中阅人血肉。
芸娘即刻领命,上前两步,抬脚踏在早就无力动弹的韩鹤鸣身上,语气冷厉:“韩鹤鸣,老实交代!当年你手持槿卫藏宝图现身麟影山庄,究竟是受何人指使?暗中还有哪些同党?此番入京,除了私会旧人,是否另有图谋?”
韩鹤鸣倒在地上喘气,一言不发。
他半生见惯权谋诡诈、江湖阴私,不喜欢槿卫,更厌恶这些见不得光、不择手段的地下暗流。如今执念已了,生死早已置之度外,任凭对方威逼审讯,他无心辩解,亦无心屈从。
见他缄口不语、拒不配合,芸娘眼底寒光乍现,冷声道:“硬骨头?那就让他尝尝苦头!上刑!”
手下应声上前,几样刑具搬来,冷光森寒。几番刑讯加身,令韩鹤鸣皮肉撕裂,筋骨剧痛,旧伤叠加新伤,痛彻心扉。
而厅堂正中,丝竹诉不尽,舞步正徘徊。
高位之上,面具人喝了一口香浓的茶水。那双隐于鎏金面具后的眼眸,细细品鉴每一位舞者的身姿。他修长的指尖抵在扶手上,伴着悠扬曲声,轻轻、缓缓地打着节拍,动作慵懒闲适,如同在欣赏一场无关紧要的市井戏文。
可韩鹤鸣自始至终咬紧牙关,默然承受,不呼痛、不求饶、不辩解,半点声响也无。
费了半天劲,也该曲终舞散了。
芸娘无奈地看着老头死活不开口的模样,心知一时半会儿拷问不出分毫线索,只得暂且作罢。
那面具人也乏了,手指略略一扬,“罢了。带下去,丢入地窖关押!”
手下人即刻上前,拖拽着满身伤痕、血迹斑驳的韩鹤鸣,退出正厅。
厅内重归寂静,白三娘躬身走到面具人身前,低声禀报:“主人,属下押送此人途中,探查其行进方向,他此前一路奔赴的,正是城郊千瞳寺。”
闻言,面具人指尖微顿,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沉默片刻,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千瞳寺?看来这座古寺,藏着不少隐秘。传令下去,即刻加派人手,暗中探查千瞳寺所有人、所有事,不得遗漏。”
“是。”白三娘躬身领命,不敢迟疑。
话音落毕,厅内丝竹之声骤然加急,节奏陡然急促。烛光摇曳,满堂舞女腰身旋得更急,裙裾纷飞,宛若漫天流霞照彻天空。
***
韩鹤鸣被重重摔在冰冷石地,伤口又一次被撕裂,眼前阵阵发黑。蒙眼黑布被取下,捆缚绳索松开,筋骨酸痛欲裂,满身血污不堪。
趴了半晌,他勉强撑着地面,缓缓抬眸,打量这座幽暗囚牢。
还来不及收拾自己的狼狈,借着昏暗的烛火,望见地牢角落的枯草堆上,正静静坐着一道儒雅清瘦的身影。
这又是什么人?和自己一样被抓来审问吗?韩鹤鸣慢慢爬过去,仔细打量这人。下一刻,他的目光骤然定格。
这人一身长衫破旧脏污,却难掩书卷气韵,眉眼疲惫憔悴,正是多日失踪、杳无音信的乔翰林——乔亦安。
没想到,堂堂朝廷翰林学士,身居清流高位,竟也被秘密囚禁在此处暗牢之中。
乔亦安听见动静,缓缓抬眸,看清来人,眼中同样掠过一抹讶异,随即化为沉沉叹息,接着咳嗽了几声。
两人默然了一会儿,都不知从何说起。
还是乔亦安艰难爬过来,看着韩鹤鸣满身伤痕、血色淋漓的模样,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布条,细细为他擦拭额上的伤口、包扎止血。
动作沉稳轻柔,不慌不忙,全然不见半分惊惧慌乱。显然,他被囚禁此处多日,早已见惯黑暗,心境沉静。
韩鹤鸣紧盯着眼前这位儒雅文人,压下心中波澜,哑着嗓子开口,“多年不见,你也老了。也受伤了?”
乔亦安却是苦笑,指了指自己血肉模糊的双脚。
韩鹤鸣将目光转下去,立马大骇,原来乔翰林双脚的脚筋竟已被残忍挑断。
“你……是?”乔亦安端起那只半根的蜡烛,照到韩鹤鸣的脸庞,努力辨认,“看着有些面熟,但……又不完全像……”
“你觉得我是谁?”韩鹤鸣没好气地靠在墙上。
乔亦安放下蜡烛,回想了一会儿,“倒是有些像当年的姚方平姚兄,只是……”
韩鹤鸣生无可恋地翻了一个白眼,“算你猜对了,这把年纪了,记性还不错,怪不得读书厉害。”
乔亦安脸上浮现出得见故人的欣喜,“果真是你!”要不是韩鹤鸣神情冷淡,他都要上前拥抱了。“这么多年,姚兄你去了哪里?大家都以为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托你乔亦安的福,我姚方平成了反贼!”韩鹤鸣别过脸去,”躲躲藏藏了二十四年,家破人亡啊!”
“此话怎讲?”乔亦安一脸惊诧莫名,一手按着胸口,讷讷道,“我……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吗?”
注视他半晌,韩鹤鸣问出了盘旋心底二十四年的疑问:“当年兵变,世人皆骂废太子谋逆叛乱,人人都说你乔亦安身为太子近臣,临阵倒戈、背叛主子。我,姚方平,今日只想问你一句,当年你为何要告密?!”
乔亦安闻言,缓缓垂眸,眼底掠过无尽疲惫与怅惘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道出一段尘封朝堂、无人知晓的陈年秘辛。
“我并非背主求荣,只是不忍边关受损,不忍万千将士流血、朝廷国库空耗。”
他声音低沉沙哑,字字沉重,缓缓揭开当年真相:“当年废太子监守边关榷场,执掌茶马互市重务。彼时朝廷战马稀缺,全靠边关榷场以中原好茶,换取塞外游牧部族的壮马,充盈军营、稳固边防。这是维系边防安稳的国策要务。”
韩鹤鸣认真听着,略点了点头。
“可太子急功近利,野心勃勃,为私蓄财力、培植亲信势力,不惜败坏国策。他暗中下令,将边关榷场的上等精茶尽数截留私卖,反而以枯枝碎叶、掺沙劣茶,糊弄塞外狼族各部。”
“塞外狼族虽民风彪悍、善养战马,却不善辨茶品,起初被蒙在鼓里,屡屡吃亏。可他们亦不愚钝,察觉被骗之后,便以牙还牙,回售给朝廷的战马,尽是老弱病残、羸弱不堪的次品驽马,无一匹堪当战马之用。”
说到此处,乔亦安语气满是痛心与无奈:“一来一回,朝廷白白耗费无数上等茶叶、巨额钱粮,换来的却是一批无法上阵、徒耗粮草的废马。边关军备废弛,守军战力大损,国库巨额亏损,边防隐患重重。此事层层上报,最终惊动先皇,龙颜震怒,斥其祸乱边政、私损国本。”
“我虽身为太子府长史,目睹国策崩坏、边关危局,万般无奈之下,才不得不揭露榷场弊案。世人只知太子兵变落败、身败名裂,只道我背主求荣,却无人知晓,我当年所为,只为护住江山安稳,绝非私叛。”
寥寥数语,颠覆二十四载世人定论。
原来那场惊天兵变的根源,从来不只是皇权争夺、储位博弈,更藏着一桩祸乱边关、损耗国本的茶马弊案。
韩鹤鸣怔怔听着,当年的一切纷争、屠戮、离散,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正邪对错,而是朝堂积弊、人心贪念、权力博弈交织的无尽悲剧。“可为何此事从无人揭晓?徒让人妄加揣测、妄议朝廷,也令你乔亦安背负不白之冤。”
而他抬眼看到的却是乔亦安惨淡的一笑。
“此案为天家丑闻,先皇断不会将其中缘由公布天下。”
深吸了一口气,乔亦安闭上双目,幽幽道,“其实此案远未了解,你我,都是这盘棋局里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而已。”
韩鹤鸣一把揪住他的衣襟,“把我们囚禁在此的人是谁?你肯定知道!”
“老夫只能推测一二,”乔亦安捻着花白的胡子,打着官腔。
“去你的酸老头,”韩鹤鸣一把推开他,“这时候了还跟老子卖关子。说,我们是不是都得死在这里?甚至都无人知晓?”
“不好说,事已至此,只能静待变数,“乔亦安掐着自己的手指头,闭目心算,又咳了几声。
韩鹤鸣嗤笑了一声,学着这位书呆子神神叨叨,摇头晃脑,”这些时日,据老夫观察,你的那位聪明睿智的女儿——乔锦心应该是一个变数。“
”锦心!“乔亦安神情大变,双目圆睁,这回是他揪住了韩鹤鸣的衣襟,焦急道,“她怎么样了?你见过她,是不是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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