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融入

周五晚上，技术部聚餐。马国忠张罗的，就在公司后面那条街的烧烤店。李俢斌本来不想去，可马国忠拍着他肩膀说：“新来的不去，以后谁认得你？”他便去了。

店里烟雾缭绕，烤串在铁架上“滋啦”作响。七八个人围一桌，有人开啤酒，有人扯闲话。李俢斌挨着马国忠坐，安静地吃一串烤茄子。孙工果然爱挑刺，说他酒倒得太满，又说他吃相太斯文。李俢斌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酒过几巡，气氛松下来。大家开始聊房价，聊小孩上学，聊谁又跳槽去了外企。李俢斌插不上嘴，就听。马国忠喝了点酒，脸泛红，说话更没边了：“你们别欺负小李小李，人家刚出校门，有文化，我看他行。”孙工推了推眼镜，说：“行不行，三个月见真章。”马国忠哈哈笑，拍了拍李俢斌的背：“听见没？孙工说你行。”

李俢斌笑着举杯，喝了一小口。啤酒微苦，像他此刻的心情。有点紧张，有点局促，但还算踏实。

散场时快十点。李俢斌和几个顺路的同事一起走到地铁口。风一吹，酒意散了大半。他抬头看天，没有星星，只有一弯模模糊糊的月亮。他想起大学时也常走夜路回宿舍，那时候觉得自己前程万里，像匹脱缰的马。现在不这么想了。现在他只想先站稳，把脚下这块地踩实。

回到家，小六正蹲在那堆大学教材上。她听到开门声，耳朵转了一下，但没有跳下来，只是坐在书堆最高处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怎么跑那上面去了？”李俢斌放下包，走过去把她抱下来。她“喵”了一声，扭头看那些书。书脊上印着“xx大学”四个字，银色的烫金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李俢斌顺着她目光看去，笑了笑：“那是我学校。普通重本，说出去还行，真出了社会才知道，也就那样。”

小六从他怀里跳到电脑桌上。电脑开着，屏幕上是他的微信，对话框里有一个大学室友在说话。对方问：“工作怎么样？我这儿天天挨骂，想回学校躺平。”李俢斌打字回：“还行，先干着。你现在是大厂的人，别矫情。”

小六凑近屏幕，鼻尖几乎碰到那些字。她认得“大学”两个字，也认得“工作”。原来李俢斌也有他的不容易。他每天穿得整整齐齐出门，回来时肩膀塌下来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口气。可他还是会给她切火腿肠，会跟她说话，会摸着她的头说“小六乖”。

李俢斌见她对屏幕看得专注，笑了：“你一只猫，还看电脑。看得懂吗？”

小六回头冲他“喵”了一声，像在说：我懂。

李俢斌笑出声来，伸了个懒腰。忽然想起什么，起身去翻床底，从里面拖出一个旧书包，抖了抖灰，倒出几本书。有一本《高等数学》，还有一本《工程制图习题集》。他盘腿坐在地上，翻开书。纸张已经泛黄，页角有些卷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笔记，还有些地方被咖啡渍晕开了。他看了几页，叹了口气：“毕业后还是得翻，上学那会尽顾着逃课了。”

他看了一会儿，起身去洗漱。小六又跳回书堆上，蹲在那本印着“xx大学”的书籍旁，久久没动。她想起自己书包里也有一本绿皮英语词汇书，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。那个名字，是不是还在书房的桌面上，被风吹了一页，又一页？

夜已经很深了。李俢斌从卫生间出来，擦着头发，看见小六在书堆上睡着了，团成一团，呼吸时小肚子一鼓一鼓。他轻轻把她抱回猫窝，又关了大灯。他站在床边，看着窗外，远处有几盏还亮着的窗，像这个城市失眠的眼睛。

他想，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。会的。

然后他躺下来，在猫轻轻的呼噜声里，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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