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药罐子

周五，沐昊天回了一趟家。

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，车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。车厢里挤满了赶集回来的人，竹背篓里的鸡崽叽叽喳喳，有人在讨价还价一筐鸡蛋的价钱。售票员靠在椅背上打盹，手里的票夹随着颠簸一晃一晃。

这条路，前世他走了二十年。周五回，周日走，风雨无阻。父亲总在镇口那棵黄桷树下等，后来树砍了，他就站在站牌底下等。再后来，站牌还在，人没了。

他在镇口下了车，走了二里地，看见自家那间土坯房。墙角的辣椒红得刺眼，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。

父亲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旱烟袋，烟丝没点。

“回来干啥？工作不忙？”

“回来看看。”

沐昊天蹲下来，把药摆在门槛上。一盒进口的，三盒普通的，还有两包医院配的润肺茶。父亲的目光落在那盒进口药上，手指颤了一下。

院子里静了几秒。堂屋里传来妹妹写作业的翻书声，隔壁昊宇的房间锁着，那小子去县城网吧盯他的网店了，说要守着第一单上门。

“这得多少钱？”

“不贵。公家报销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他撒谎了。这盒药，每月一万八，公家一分不报。说了，父亲会心疼，会偷偷停药，会像前世一样，把药攒起来，留给“更要紧的时候”。前世的父亲就是舍不得吃，把药攒起来，说要留到“更要紧的时候”。肺病拖成肺癌，从确诊到走，三个月。办完后事，他在床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，攒下来的药码得整整齐齐，一颗都没动。

这一回，买药的钱已经有了。小组赛兑出来的那两笔，加上转业费，先顶半年。七月九号以后，就再也不用算了。

撒谎这件事，他给自己划了线：对父亲报价，一律三折起。这算不上欺骗。药是苦的，得裹一层糖衣。

沐昊天站起来，走进灶屋。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着，蒸汽顶着盖子，噗噗地响。他掀开看了一眼，药渣很淡，一看就煎过了头数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药不能停。”

父亲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，噼啪响了一声。

“我查过县医院的档案。”沐昊天背对着他，往灶里添了根柴，“跟你同岁的老张，也是肺上的毛病。人家按时吃药，现在还能下地。你比他，还年轻三岁。”
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啥时候查的？”

“上个月回来那次，顺路去的。”

“你操这个心干啥……”父亲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你自己的事，还没个着落。”

“我的事有着落。”沐昊天说，“您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

父亲别过脸去，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。火光蹿起来，把他的侧脸照得通红。

“公家的钱，也是钱。”老人嘟囔了一句，“能省一点，是一点。”

沐昊天喉咙发紧。父亲一辈子精打细算，连公家的便宜都不肯多占，难怪前世会把药一粒一粒攒下来，攒到病入骨缝。

“省不了。”他说，“医生说了，这药一顿都不能停。停一顿，前头的就白吃了。”

沐昊天转过身。父亲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。那不是害怕。倒像走夜路走久了的人，忽然看见前头有灯，又不敢信那是灯。

“前儿个，镇上卫生院的苏医生来义诊。”父亲岔开话，“给量了血压，说我这底子，养得好。”

“苏医生？”

“国医堂苏家的闺女，每个月下乡一趟，不收钱。”父亲磕了磕烟袋，“人家还给留了膏药。”

沐昊天点点头，把这个名字记下了。苏氏国医堂，他前世听过，川东老字号，义诊做了三代人。这样的人家，往后凤凰楼的药材基地，早晚要打交道。

“爸，”他说，声音很稳，“药，一天都不能停。钱的事，你不用问，问了你也睡不着。你就记住一条，你儿子挣的每一分，都干干净净。”

父亲低下头，攥着旱烟袋的手，收紧了一点。

灶上，药罐子的蒸汽噗噗地冒着，满屋子苦味。

昊雪放学回来，书包还没放，先凑到灶屋门口：“哥！”小姑娘掏出一张卷子，数学，九十六。他揉了揉她的脑袋：“差四分，下次补回来。考上一中，哥给你买自行车。”

“说话算话？”

“你哥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。”

临走，父亲从灶屋里摸出两个咸鸭蛋，用旧报纸包好，塞进他的挎包。

“你在外头，吃不到这个味道。”

沐昊天剥开一个，在桌角磕破，咸香扑鼻，蛋黄流着红油。他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爸，以后我每周都回来，吃您的咸鸭蛋。”

父亲别过脸去，假装摆弄电视天线。可沐昊天看见了。老人抬手抹眼角的那个动作，又快又轻，像掸掉一粒灰。

回城的车上，他靠着车窗。山风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。挎包里，两个咸鸭蛋硌着他的腰，暖暖的，还带着灶膛的温度。

车过镇口，他让司机踩了一脚。报刊亭的玻璃柜里摆着新到的报纸杂志，他买了一份晚报。中缝里，一个聊天软件的小图标胖乎乎的，招人上网聊天，开空间。

他多看了一眼，把那一版折了个角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温小雅的短信。

“你昨天说的那场雨，我查了气象记录。1954年、1977年、1996年，川东的六月，都发过大水。”
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这个女人，真的去查了。查完，她没问“你怎么知道”，只把结果发过来。这是她的方式：先说事实，再问问题。

他回了三个字：

“我知道。”

那头隔了很久，又进来一条：“六月二十六号，我调休。”

沐昊天看着这六个字，笑了。她甚至不说去，也不说不去。她只说，我调休。

发完，他翻出笔记本，在“温小雅”后面添了一行：

“六月二十六号。她会来。”

然后翻到下一页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

“安宫丸。”

今天下午回城前，他绕到城西老药店买的。锦盒，老铺子的货，蜡封完好。柜台后的老师傅用算盘打了价，叮嘱他：这东西，救急不救穷，放阴凉干燥处，别见光。

他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，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。

这盒药是备着的。给一个他还没见到的人。

他在笔记本上写：“备着。但愿，永远用不上。”

写完，合上本子。窗外，2006年的夏夜，闷热得像一口蒸锅。

他知道，再过十几天，李建军会去城西，温小雅会跟着去。

而他“查过气象档案”这件事，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区委大院。

传开，就传开吧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