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铜钱在掌心里发烫

山是半夜开始响的。

顾衍跪在崖壁前拓碑，墨汁刚在宣纸上晕开第三行，头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。他抬头，只见整座山脊像被无形的大手拧了一把，碎石裹着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
“塌方——！”

同伴的喊声只来得及钻进耳朵一半。顾衍眼前一黑，整个人被推下悬崖。坠落中他死死攥住怀里那三枚仿古铜钱——那是他研究《周易》起卦用了十二年的老物件，绳结都磨得发亮。最后一刻，他看见面前那块唐代易学碑刻的“坎”字，亮了一下。

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再醒来，是被馊味呛醒的。

顾衍睁开眼，看见一床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被，房梁上挂着蛛网，窗外的阳光是黄的，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土腥气。他想抬手，手臂却细得像柴火棍，皮肤黄里透着青，骨节上全是冻疮。

这不是他的手。

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：陈阿衍，十六岁，临渊城东街“知止书铺”的学徒，打小没了爹娘，前些日子受了风寒，烧了三天，书铺老板吴叔请不起郎中，正打算把他往城外乱葬岗送。

顾衍撑着身子坐起来，后背的冷汗把单衣洇湿了一片。

他穿越了。

不是做梦。窗台上一盏豆大的油灯，灯下压着一本翻烂了的《千字文》，墨迹是馆阁体——他记得清清楚楚，这是书铺给学徒启蒙用的抄本。而窗外那条黄土街、挑着水桶的老汉、远处灰蒙蒙的城墙，分明是另一个世界的烟火气。

掌心里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
顾衍低头，三枚铜钱不知何时躺在他手心，红绳已经断了，钱面却热得发烫。他下意识用拇指捏住一枚，随手一掷。

铛。

铜钱落在床板上，字面朝上，一枚阴、一枚阳，第三枚滚到灯下，阳。

他盯着那卦象，瞳孔骤缩。

乾上坎下，水天需。不对——他手一抖，铜钱又落了一回，这回是坎上坎下，重险。

“习坎，有孚，维心亨。”他喃喃念出卦辞，后背又凉了一层。这个世界的灵气是乱的，就在他起卦的刹那，他“看见”了方圆百步内那股灰蒙蒙的气——像退潮后的滩涂，湿、冷、往下沉，层层叠叠全是坎象。

水，险，陷。

门外忽然传来吴叔的咳嗽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咳到后来变成了干呕。

顾衍抓起铜钱冲出去，正看见吴叔扶着门框，脸涨得通红，手心里捂着一块帕子，帕子上是暗红的血丝。

“叔，您这是怎么染上的？”

“咳，城西那头有人死啦。”吴叔摆摆手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说是瘴疫，头天还好好的，夜里就咯血死了仨。城主封了西街，咱东街且得小心——哎，阿衍你烧退了？”

顾衍没答话。他握着铜钱，掌心的热度还没退，脑海里那幅灰蒙蒙的坎象正在慢慢扩散——像水一样，从城西往东街漫过来。

夜里，瘟疫还是来了。

先是街尾卖豆腐的孙家，孙家小儿子半夜咯血，天明便没了气。接着是隔壁药铺的伙计，再然后是城门口守卒的老娘。三天之内，临渊城死了十七口人，东街闭了半条街，棺材铺的木料见了底。

郎中们把能开的方子都开了，什么败毒散、清瘟汤，灌下去全无用处。城主府派来的大夫捋着山羊胡，只留下一句“瘴疠之气入体，非药石可解”，便连夜收拾包袱回了郡城。

临渊城像一口正在沉没的锅，谁也捞不出底下的人。

书铺后院，顾衍蹲在水井边，看着井水发怔。

井水是浊的，泛着铁锈色的沫子。他用铜钱在井沿摆了个坎卦的方位，闭目凝神，又“看”见那股灰气——浓得化不开，正从井底往地面上涌。井在城中央，水气通地脉，地脉裹着秽气上行，人喝了井水，秽气入腹，便成了“疫”。

卦理是通的。坎为水，为陷，为隐伏之险。这城的地脉是条“病龙”，病根不在人，在水。

顾衍深吸一口气，把三枚铜钱拢进掌心。

“借水调气。”他盯着井沿的卦位，低声说，“坎水不通，则用离火化之。火生于艾，艾能辟秽。”

他不懂什么灵力——这个世界的修行者才有的东西，他一个书铺学徒，连灵根都没测过。但他懂卦。

离为火，为明，为丽。火性炎上，能照破幽暗；艾草是纯阳之物，熏之可通窍辟秽。两卦相济，水得火而气清，气清则秽散。

他连夜把书铺积压的干艾草全翻出来，扎成把，沿着东街的巷口一家家熏过去，又教人把井水烧开了再喝。他自己蹲在城中央那口老井边上，按卦位摆了三块青石、一盆炭火，把艾草灰撒进井里——坎得离济，水火既济。

孙家、药铺、守卒家……熏过艾的人家，第二日果然没人再添新病人。烧开的井水喝下去，原有的病人也不再恶化，三五日后竟有几个轻症的退了热。

街坊们起初当他是胡闹，后来见死人停了，便有人学着用艾草熏屋，有人提着鸡蛋来谢他。

“阿衍，你这法子是哪来的？”
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顾衍蹲在井边，头也不抬，“《周易》里写的。”

“周易是啥？”

“……算命的书。”他顿了一下，把一枚铜钱收进怀里，“算命的书，偶尔也能救命。”

第十日，临渊城再无一例新疫。

城主府终于想起来问一问是谁压住的疫病，差役却扑了个空——知止书铺的吴叔病愈后带着徒弟阿衍去了城外山神庙还愿。

山神庙里，顾衍跪在神像前，脸上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欢喜。

三枚铜钱在他掌心发烫，这一次，卦象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：震上坎下，雷水解——解卦，险以动，动而免乎险。

可他一枚一枚翻过去，卦中动爻的位置，却指向一个大凶之象。

卦不欺人。

他抬起头，看见庙门外的天边，一线极远的山脊后面，涌起一片灰黑色的云，云里隐约传来沉闷的兽吼。与此同时，庙门口走进来一个灰衣老者，布鞋芒杖，看起来就是个寻常走路的，却在经过顾衍身边时顿了一顿，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铜钱上，忽然笑了。

“小友这卦，解得不错。”

顾衍手心一紧。

老者却没再多说，拄着芒杖一步步出了庙门，声音远远飘回来：“只是解卦容易，改命难。你这一卦，把临渊城的命数改了一个小角——天机阁的人，怕是快到了。”

兽吼声又近了一分。

顾衍低头看着掌心那三枚铜钱，钱面滚烫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在这小小的铜钱里缓缓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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