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的路,越走越湿。
出了云雾山的界碑,古道便一路往下,过三座州府,翻两道山梁,脚下渐渐从干硬的黄土变成湿软的泥。空气里开始有水的腥气,混着草木沤烂的气味,黏在衣摆上,甩都甩不掉。
顾衍一路走,一路“观”。
他不再轻易起卦了。蓊翁临行那句“卦可借天之力,也必偿天之意”像一根弦,绷在他心里——起一次卦,就欠一分天地的债,这债迟早要还。所以他学着看:看云、看水、看人,看万事万物自己摆出来的卦象,而不去强求那卦象替自己说话。
过清水庄的时候,庄里人愁眉苦脸。不是灾,不是病,是水——村口的老井一夜之间干了,连着三天,一滴水都提不上来。
顾衍绕着庄子走了一圈,没起卦,只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。
“往南走七步,往下挖三尺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泉眼被枯根堵了,不是没水,是水走岔了道。”
庄里人半信半疑地挖下去。三尺之下,果然一股清泉从烂根底下涌出来,比老井的水还旺。
沈月白站在路边,难得问了一句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地脉的卦象摆在那儿。”顾衍说,“艮为土,坎为水——土遇水则淤,淤久则堵。我要是起卦,问的是‘井为什么干’;我观象,看的是‘水往哪儿走了’。一个问结果,一个问原因,后者不欠债。”
沈月白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继续往西南走。
第七天,玄冥泽到了。
与其说是泽,不如说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水。水是墨色的,深不见底,岸边生着丈高的芦苇,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无数人在水底说话。泽水镇就建在泽畔的高地上,青石垒的屋子,屋顶压着黑瓦,镇子里人来人往,比顾衍想象中热闹得多。
热闹得不像一个偏僻泽镇。
茶楼里,卖卦的、卖符的、佩刀的、背剑的,三三两两坐着,眼睛都往一个方向瞟——泽中央。顾衍耳朵尖,听了一盏茶的工夫,就把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:三个月前,玄冥泽中央开始出现异象,每逢十五,泽心之水倒流上天,像一根竖起来的柱子,半夜里泛着幽蓝的光,天亮才散。消息传出去,九州各地的散修、宗派探子、商会镖队,全都挤到泽水镇上来了。
“都说那水柱底下有宝。”茶博士给顾衍续了碗茶,压低声音,“有人说是什么水脉至宝,有人说是什么仙家遗泽——镇上还来了个白衣书生,天天在茶楼摆一盘残棋,说是谁破了,他就告诉谁水柱的秘密。摆了一个月,没一个人能破。”
顾衍顺着茶博士的目光看去,窗边果然坐着一个白衣书生。
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白衣胜雪,身前横着一方棋盘,棋盘上只落了二十几枚黑子,疏疏朗朗,不成阵势。可顾衍只看了一眼,瞳孔就缩了缩。
那不是棋。
那是卦——二十几枚黑子,排成的是一局“卜棋”。以棋推天,以局演易,把天道的变化像棋谱一样摆出来,再从中看未来的走势。这种术,他只在《易纬残卷》的只言片语里见过,据说阴阳派全盛时期,也只有大长老一人会。
“这位小友。”白衣书生头也不抬,声音清润,“你看得出这是卦,想必也看得出这局棋的破绽。要不要坐下来,下一手?”
顾衍没有坐。
“我不下。”他说,“我看得出这是卜棋,就下不了手——因为我知道,你这一局棋里,藏着的东西,比棋本身大。”
白衣书生终于抬起头来。他有一双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眼睛,看着顾衍的时候,像在看一枚棋子,又像在看一件旧物。
“哦?藏着什么?”
“水。”顾衍说,“你这一局棋,每一枚子都落在‘水’的方位上。你在用棋局,推演这面泽——你不是来寻宝的,你是来等一个结果的。你在算,这面泽会在什么时候,把藏在水底的东西,吐出来。”
白衣书生的手顿了顿,随即轻笑一声,把棋盘一收:“有意思。我叫卫执天。你身上那道气——坎卦的气,和我在找的东西,是同一样。月十五,泽上见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,白衣飘然,消失在泽水镇的巷子里。
沈月白望着他的背影,手按上了剑柄。
“他很强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衍说,“可他不像是天机阁的人。他更像……一个等棋的人。”
当夜,顾衍宿在镇东的客栈。
子时刚过,瓦片上一声极轻的响,像猫踩过。顾衍翻了个身,没有睁眼——他观了一路的象,早就算到今夜会有人来。
三道黑影翻窗而入,匕首带着幽蓝的淬光,直扑床榻。顾衍不闪不避,只把怀里的铜钱往枕边一按——“叮”的一声,青光从铜钱裂纹里迸出,在床前凝成一道水幕。匕首刺进水幕,像刺进深潭,力道尽数被吞没,连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“坎,陷也。”顾衍睁开眼,“三位,入水了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剑光如月。沈月白一剑横掠,三柄匕首齐根而断,三道黑影被剑气逼得连连后退,撞破窗棂,翻上屋脊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顾衍走到窗前,捡起一截断匕,匕身刻着一个极小的纹路——不是天机阁的纹。
“是泽灵水族的人。”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清脆,带着水的潮气。
顾衍转头,门口站着一个穿水青短衣的少女,赤足,腕上缠着一圈水草,草尖上凝着露珠。她看着顾衍,眼神里有戒备,也有掩不住的急切。
“我叫阿苏,泽灵水族的守卦司。”少女说,“你身上有坎卦的气,是卦主对吗?跟我来,我族中有事,要当面与你说。”
泽灵水族住泽底,阿苏带着顾衍和沈月白,从泽畔一口枯井下去,走过一条长长的水廊,进到一座水下的石殿。石殿里,十几个泽灵水族的长老分坐两列,中间空着一个石台,台上放着一截断骨——骨质青黑,断口处有水纹,正是顾衍在易碑上见过的那种纹路。
“这是坎卦之骨的碎片。”为首的老长老开口,声音苍老,“三个月前,沉骨渊里的卦骨动了,震出这一截碎片。水柱,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倒流的。”
“卦骨还在泽底?”
“在沉骨渊最深处。但那地方,只有水象之人进得去。”老长老看着他,“卦主,按我族古训,卦骨当归,水脉当正——你来得正好。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族里有人说,卦骨一归,旧水脉便要大改,泽灵水族的命数也要跟着变。”阿苏在旁边接过话,声音里带着愤懑,“灭卦派的人,已经暗地里投了天机阁。今夜刺你的人,就是他们请来的水鬼——他们怕你进泽,怕卦骨醒来。”
顾衍看着石台上那截断骨,忽然想起易碑上的字:坎卦之骨,沉于西南玄冥泽。
“水柱,不是卦骨自己动的吧。”他说。
老长老沉默了很久:“卦骨三万年前就在这里。它沉睡时,泽水是静的。三个月前,泽水突然开始倒流——不是卦骨醒,是有人在抽它。抽它的残息,像抽一条河的骨髓。”
顾衍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谁在抽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长老摇头,“但我们查过,抽走的水气,都往东边去了——往天机阁的方向。”
石殿里安静下来。水声在四壁间回荡,像无数叹息。
顾衍攥紧掌心的铜钱,坎卦的裂纹在幽暗里泛着青光。他忽然明白,这一路走来,他以为自己在找卦骨——其实,从踏入云雾山那天起,他就已经站在一张网的边缘。
有人,比天机阁更早,在偷卦骨。
“月十五,水柱再起的时候。”顾衍说,“我进泽。”
阿苏眼睛一亮:“我带你下去。沉骨渊的路,只有守卦司知道。”
沈月白没有说话,只把手里的剑,往石殿的地砖上轻轻一顿。这是她表态的方式——她跟着去。
月十五,子时。
玄冥泽中央,水柱冲天而起。幽蓝的光从水底透上来,把整片墨色的水面照得通透,像一面竖起来的镜子,映着满天星斗。
顾衍站在泽畔,看着那根水柱。
他的坎卦卦格在丹田里嗡嗡地转,像被什么呼唤着。他看出来了——那水柱的纹理是乱的。天象的水,是圆的,是流的;这水柱是直的,是绷的,像一根被拉直的线,被什么东西从水底一直拽到天上。
有人在偷。
“阿苏。”顾衍说,“沉骨渊里,除了卦骨,还有什么?”
“有逆流。”阿苏的声音发紧,“沉骨渊的水是反着流的——从下往上,从骨往外。老辈说,那是卦骨在‘呼吸’。”
“不对。”顾衍盯着那水柱,声音很轻,“那不是呼吸,是伤口。卦骨在被人抽着往外走——我们得快。不然等它被抽干,坎卦之骨,就只是一截枯骨头了。”
水柱在夜色里哗哗地响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顾衍转身,走向枯井,衣摆带起的风,掀动了泽畔的芦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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