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天柱断口

顾衍和沈月白，是从断口边缘攀下去的。

天柱山的断口，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口。青黑色的岩壁上挂着万年寒冰，脚下是一层薄得发脆的雪。沈月白的剑鞘抵在岩壁的石缝里，顾衍一手抓着冰棱，一手按着掌心的坎卦骨息——水息顺着岩壁渗下去，把松动的石头一寸一寸地“粘”住。

下到约莫百丈深，脚下忽然一空。

不是踩空了。是山腹，是空的。

顾衍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，抬头往上看——头顶是那道巨大的断口，灰白的天光从断口漏下来，照亮了山腹。山腹里，没有矿石，没有流水，只有一根巨大的、暗金色的骨，从山腹底部直直地撑上去，撑住头顶那道塌了一半的山壁。

艮卦之骨。

它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。

不是赤红的离骨，也不是青蓝的坎骨。它是暗金色的，像一根被烧了三万年、又冻了三万年的老梁。骨身上缠着无数道裂纹，每一道裂纹里，都渗着一道极细的、灰白色的光——那光极淡，淡得像一口气，可就是这口气，撑着头顶那座塌了一半的山，撑了三万年。

顾衍走到骨前，伸手，轻轻按上骨面。

骨面是温的。不是火的温，是一种极疲惫的、撑了太久的温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一道苍老的声音，从骨身里传出来。不是考问，不是试探——是一句等了太久的、终于等到了的话。

“我来了。”顾衍说。

“你带了几枚？”

“两枚。坎，离。”

骨身沉默了很久。那道暗金色的光，在裂纹里明明灭灭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
“两枚……”骨声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也有一丝极淡的疲惫，“三万年了，你是第一个，带着两枚卦骨，走到我面前的人。”

“前辈——”

“别叫我前辈。”骨声说，“我不是卦骨。我是……撑着这根梁的人。”

顾衍抬头。

山腹的阴影里，那道灰白色的影子，缓缓走了出来。

它比在风雪里看见的时候，清楚了一些。它还是没有脸，没有形，只是一团淡淡的灰。可它站在那里，顾衍能感觉到，它在“看”他——不是打量，不是考问，是一种很旧很旧的、像看着自家晚辈子弟的目光。

“三万年前，我是阴阳派守天柱山的弟子。”灰白影子说，“那一夜，天裂了。天柱山从这里开始塌，艮卦之骨被震得松了，眼看就要从山腹里拔出来——骨一拔，这座山就全塌了，天裂的口子，就再也撑不住了。”

“我做了什么呢？”影子望着头顶的断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把自己钉在了这里。用我的命，把艮卦之骨，一寸一寸地，按回了山腹。按了三万年。按到我自己，变成了这团灰。”

顾衍的喉咙，有些发紧。

“你为什么不走？”他问。

“走不了。”影子说，“我走了，这根梁就没人撑了。天机阁的人来过三次。第一次，是个老弈者，他看了我一眼，说‘撑得好’，就走了。第二次，是个年轻行走，他要抽我的骨息，我没让——那时候我还剩点力气。第三次……就是现在。”

影子转过头，“看”向山腹入口的方向。

风，从断口外面吹进来，带进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不是人踩在雪上的声音。是衣袂带风的声音，是玉圭相撞的声音，是一个人走得极慢、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口上的声音。

沈月白的手，按上了剑柄。

山腹入口，不知何时，立着一个青衣中年人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腰间悬着一枚玉圭——和第三章临渊城那位玉圭来客同款的玉圭，可那一枚是浅绿的，这一枚，是墨黑的。他的脸很普通，普通得你转头就会忘，可他那双眼睛，落在你身上的时候，你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光了。

“天机阁，青衣弈者。”他自己报了名号，声音平平的，“弈者不杀人。我今天来，只是来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？”顾衍问。

“看你。”青衣弈者走到山腹中央，环顾四周——看了看撑天的艮卦之骨，看了看灰白影子，最后，目光落在顾衍脸上，“玄冥泽断抽骨线，赤炎谷以水养火，雁回城雪下救人……三枚卦骨认了两枚，天下人都说，出了个活卦。我来看看，你这个活卦，到底是什么料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副棋盘，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。黑白棋子，分置两边。

“坐。”他说，“下一盘。”

顾衍在他对面坐下。沈月白站在他身后，手没有离开剑柄。

“我不会下棋。”顾衍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青衣弈者落下第一子，白子，“所以我让你三子。我问你答，你答得上来，你赢；答不上来，我赢。”

“第一问。”青衣弈者落下第二子，黑子，“这根梁，撑了三万年。你今天来了，你想怎么办？”

顾衍沉默了一会儿，落下第一枚白子。

“我想把它带走。”他说，“带回临渊城，放回它该在的地方。”

青衣弈者笑了。他落下第三子，黑子。

“错。”他说，“你带走它，天柱今晚就塌。山塌了，天裂的口子，就从一道变成十道。你带回去的，是一枚骨；你留在这儿的，是九州万民的命。”

顾衍的白子，僵在半空。

“第二问。”青衣弈者落下第四子，黑子，“你带不走它，你怎么办？”

顾衍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守山人三万年的样子，想起艮卦之骨身上那无数道裂纹，想起头顶那道塌了一半的断口。

“我……留下来。”他终于说，“替他撑。”

青衣弈者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很久，他落下第五子，黑子。

“错。”他说，“你留下来撑，你能撑几年？十年？一百年？你又能活几年？你撑死了呢？下一个人呢？这根梁，不是靠一个人撑的——是靠道撑的。你现在身上只有两道卦，坎和离。你撑不住。”

顾衍的手，慢慢攥紧了。

“第三问。”青衣弈者站起身，整盘棋，他只下了五子。“你撑不住，你怎么办？”

山腹里，很静。只有艮卦之骨身上那道灰白光，在裂纹里明明灭灭。

顾衍坐在棋盘前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了玄冥泽的守骨先灵，想起了赤炎谷的离卦三考，想起了雁回城那个抱着儿子嚎啕大哭的老汉。他想起了蓊翁在山神庙里说的话——易道不是用来打架的，是用来照人的。他想起了自己从那道裂开的天里掉下来的那一夜。

他终于抬起头。

“我回去。”他说，“我去把剩下的卦骨，一枚一枚地，找齐。”

“找齐了呢？”

“找齐了，我再来。”顾衍说，“那时候，我不是来‘带走’它，也不是来‘替’它。我是来——和它一起，把天补回去。”

青衣弈者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像雪线之上一线极淡的阳光。

“这一问，你答对了一半。”他说，“可你现在，还来不了。”

他转身往山腹外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
“执命老人让我带句话。”青衣弈者的声音平平的，“他说——‘你撑不住这座山，我知道。你现在撑不住，没关系。等你撑得住的时候，这根梁，我们天机阁，替你“收”着。’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‘收着’的意思，是等你死了，我们替你撑。”

青衣弈者的身影，消失在山腹入口的风雪里。

山腹里，只剩下顾衍、沈月白、守山人灰白影子，和那根撑了三万年的暗金色骨。
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守山人轻声说，“你现在的力气，接不住这根梁。”

顾衍坐在棋盘前，看着那盘只下了五子的棋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，他站起身，对着艮卦之骨，深深作了一揖。

“前辈。”他说，“我走了。”

“你去哪？”

“去找剩下的卦骨。”顾衍说，“找齐了，我回来。”

他转身往山腹外走。沈月白跟在他身后，走出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团灰白色的影子，还站在艮卦之骨旁边，像一根撑了三万年的、不会倒下的钉子。

山腹外，风雪正紧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