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执命老人

出黄土原的时候，顾衍丹田里那四枚卦格，第一次完整地转了一圈。

坎水、离火、震雷、坤地。四息不像以前那样各走各的了——坤地像一个底盘，把水、火、雷三样东西稳稳地托住。顾衍走在官道上，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是“实”的。

他知道红衣女子说的那个“下一次”，不会太远了。

走到第三日，官道上有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老人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手里拿着一卷翻得破破烂烂的书。他坐在官道旁一块石头上，就那么坐着，像是已经坐了很久。

他没有带随从，没有带棋子，甚至没有带剑。

顾衍和沈月白走到他面前的时候，他抬起头，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和气，像村塾里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，看见学生放学回来。

“你就是顾衍？”老人问。

顾衍的手，按在了坎卦铜钱上。

“你是？”

“他们叫我执命老人。”老人说，“天机阁，最后一个执命人。”

沈月白的手，按上了剑柄。

执命老人看了她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
“姑娘，你不用拔剑。”他说，“我今天来，不是和你们打的。”

他从石头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土。他看起来真的很老——老得像那块他刚坐过的石头。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，官道上的风，忽然就停了。

“我跟你走一段路。”执命老人说，“走到前面那个茶棚，我们坐下，喝杯茶，说说话。”

顾衍没有动。

“我知道你怕什么。”执命老人说，“你怕我下一秒就出手。你放心——我要出手，你连怕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
他往前走，从顾衍身边走过去，仿佛顾衍只是官道旁的一棵石头。

“走吧。”他头也不回，“我请你喝茶。”

顾衍和沈月白对视了一眼，跟了上去。

茶棚在半里之外。一个老掌柜，灶上煮着粗茶。执命老人要了三碗，自己端起一碗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
“三万年前，我也和你一样。”他说。

顾衍没有说话。

“那天裂的时候，我十七岁。”执命老人看着碗里的茶水，“我站在我家的屋顶上，看见天裂开了一道缝。那道缝里，有一只眼睛，看着地上的人。”

顾衍的心跳了一下。

“你也见过那只眼睛？”他问。

“我见过。”执命老人说，“我亲眼见过。那只眼睛看了地上一眼，地上就裂了——裂出一道大沟，沟里涌出黑水，黑水边上，三万个村子，一夜之间，没了。”

他放下茶碗。

“阴阳派那时候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不补天，封天。”他说，“我们用卦骨，把那道裂开的道，一封封了三万年。三万年里，地上没再出那种一夜吞三万人的乱子。”

“可道也没再长。”顾衍说。

“对。”执命老人看着他，“道没再长。可地上，有人活了三万年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枚卦骨。

不是顾衍身上这四枚里的任何一枚。它是一枚灰白色的骨片，骨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——那道裂纹，和天上那道裂，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三万年前，我们从那场大乱里收回来的。”执命老人说，“你知道它为什么裂吗？”

顾衍摇了摇头。

“因为当年有一个人，想把它‘补’回去。”执命老人说，“他想把它塞回那道裂里。可他塞不回去——他一塞，这枚骨就裂了。一裂，地上又多吞了三万人。”

他看着顾衍。

“你以为你在补天。”他说，“其实你在拆。每一枚卦骨离开它该在的地方，地上就多一分乱。你从玄冥泽取了坎，泽边的水脉就动了；你从赤炎谷取了离，谷里的火就压不住了；你从雷泽取了震，雷泽的雷就再也不巡了；你从黄土原取了坤，那片原上的地，又裂了。”

他指了指顾衍的脚下。

“你刚才在黄土原上，看见那只眼睛了吧？”他说，“那不是它‘找’到了你。那是你从那片原上把坤卦之骨取走了——那片原底下，本来封着的东西，就松了。”

顾衍的手，冷了一下。

“封了三万年，天就好了吗？”他抬起头，“雷泽里那三个残念，你知道吗？渔夫、将军、书生——他们困在雷泽里三万年。我去了，他们散了。那是因为你封了三万年，他们才困了三万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执命老人说。

“黄土原坑里那三个人——死孩子的老母亲、断腿的书生、杀人的死囚——他们在坑里等了三万年。我接了他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说，你是对的？”

执命老人看着他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他叹了一口气。

“因为我见过那只眼睛。”他说，“我见过它一眼吞三万人。你见过的，只是它看你一眼。顾衍，你没见过它‘出手’。”

他抬起手。

那只手，很老，皱得像一段枯木。可它抬起来的时候，顾衍丹田里那四枚卦格——坎、离、震、坤——忽然同时停了。

不是被压住。是被“封”住了。

像四个正在转动的轮盘，被人凭空钉了四根钉子。

顾衍试着催动坎水息——动不了。催离火息——动不了。催震雷息——动不了。催坤地息——还是动不了。

他丹田里那四枚刚成形的卦格，在同一瞬间，全被人“封”死了。

他连那个三色光柱，都放不出来。

执命老人从茶棚里走出来，走到顾衍面前。他比顾衍矮半个头，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，顾衍觉得自己像被一座山压住了。

“年轻人。”执命老人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和我当年，是一样的。”

“我当年也像你一样，觉得自己能补。我当年也走到你这一步，身上也有四枚卦格。我当年也对着那只眼睛，说我要补。”

他伸出那只枯木一样的手，轻轻按在顾衍的肩上。

“可你比我当年，晚来了三万年。”他说，“三万年，够那道裂，裂得更深了。你补不上的。你只会把它补塌。”

他的另一只手，抬起来，对着顾衍的丹田。

他要把顾衍丹田里那四枚卦格——抽走。

顾衍动不了。他连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枯木一样的手，朝自己丹田伸过来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锵。”

一声剑鸣。

沈月白出剑了。

她没有刺执命老人。她一剑，挡在了那只手和顾衍丹田之间。

剑光如雪。

执命老人那只手，停在了离沈月白剑刃三寸的地方。

他看着沈月白，第一次，脸上那种教书先生一样的和气，淡了一点。
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你这一剑，挡不住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月白说。她的手在抖——她知道自己挡不住。可她没有收剑。

“那你为什么挡？”

沈月白没有看他。她看着顾衍。

“因为他是我带来的人。”她说，“他还没把天补完。”

风，又停了。

茶棚里，老掌柜缩在灶边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执命老人看着沈月白挡在顾衍身前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收回了手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他后退一步，从怀里取出那枚灰白色的卦骨，放在茶棚的桌子上。

“这枚骨，我留给你。”他说，“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，它为什么裂——你什么时候，再来找我。”

他转身，灰袍一卷，沿着官道，慢慢地走了。

走出十几步，他头也不回地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“年轻人，你还有时间。可那只眼睛——它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
官道上，风又刮了起来。

顾衍丹田里那四枚被封住的卦格，“咔”地一声，松了。

他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沈月白收剑，一把扶住他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她问。

顾衍摇了摇头。他看着桌上那枚灰白色的、带着裂纹的卦骨，又看着执命老人消失的方向。

“他不是要杀我。”顾衍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是要我‘明白’。”顾衍说，“他比我想的，要可怕得多。”

他伸手，把那枚灰白色的卦骨，从桌上拿起来。

骨片入手，凉得像冰。

骨片上那道细细的裂纹里——

有一只极小的、灰白的眼睛，在裂纹深处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