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需

离开那座小城，往东走了五日。

顾衍和沈月白的脚程不快。他们不像在逃命，也不像在赶路——就像两个普通的行路人，走饿了就吃个饼，走渴了就喝口水。

第六日傍晚，顾衍翻开那卷周易下经。

第五卦。

上面是水，下面是天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需。

需。须也。等待也。

云升在天上，聚得厚厚的，可雨还没下来。你站在田埂上急得跳脚，它也不会因为你急，就早一滴落下来。

你只能等。

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，需卦这一卦，他以前是最不喜欢的。他那时候年轻，做什么都想快——快毕业，快工作，快出成绩。看到“需”这个字，他总觉得是在教他偷懒。

直到他穿越过来这一路，坎离震坤走了一遭，咸恒遁大壮走了一遍。他才慢慢明白：需卦不是教你偷懒。需卦是教你——云还没聚够的时候，你急也没用。

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。

那是一条河。河边，一个渡口。

——

走到河边的时候，天是蓝的。

那条河叫三水江，不算窄，水面上有风，波纹一层推着一层。

渡口边停着一条旧木船，老船工正在收缆绳。

“哎——”顾衍喊了一声。

老船工回头，摆了摆手。

“刚开走！”他说，“下一班，三个时辰后。”

沈月白皱了皱眉。

“三个时辰？”她说，“能不能——”

她看了顾衍一眼，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她是想说，以顾衍现在的本事，捏个水诀，自己就能过河。

顾衍摇了摇头。

他在渡口边一块被人坐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，坐了下来。

“等吧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等的时候，人陆陆续续来了。

第一个来的，是个二十来岁的书生。背着一个旧书箱，满头是汗。他一看见渡船刚走，脸就垮了。

“怎么刚走？！”他跳到渡口边，对着老船工喊，“老丈！我是去州府赶考的！考期就在后天！你让我等三个时辰？我来得及吗？！”

老船工蹲在船头上抽旱烟，头也不抬。

“急什么。”他说，“你早半个时辰到，你就早走半个时辰。”

“我——”书生急得直跺脚，“我早上在城里帮人写了一封信，就耽误了这一会儿！”

“那你信里写的是什么？”老船工问。

“啊？”

“你耽误的那一会儿，”老船工说，“是帮人写了一封信。不是你自己睡过了头。”

书生愣了一下。

老船工磕了磕烟袋锅。

“该到的，晚不了。”他说，“不该到的，你飞也飞不到。”

书生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在渡口另一块石头上坐下，呼哧呼哧喘气。

第二个来的，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。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，背上一个包袱。孩子在哭，妇人一边走一边哄，额头上全是汗。她在渡口边坐下，把孩子换了个胳膊抱，从包袱里摸出半个饼，掰了一小块，塞给孩子。

孩子还是哭。

妇人就轻轻哼起了歌。那歌顾衍听不懂，是南边的调子，拖得长长的，像这条河上的水。

第三个来的，是个卖货郎。挑着两个筐，筐里是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。他把筐往地上一放，也不着急，蹲下来从筐里摸出两个梨，一个自己啃，一个递给那个哭累了的孩子。

孩子接过梨，不哭了。

渡口上，一时很静。只有河水声，孩子啃梨的声音，老船工抽烟袋的声音。

顾衍坐在大石头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
——

他忽然发现——他穿越过来这么久，这是他第一次，什么都不做。

在临渊城，他要引水救瘟疫。

在玄冥泽，他要下水底取坎卦骨。

在赤炎谷，他要压火脉。

在天柱山，他要认败。

在东海雷泽，他要接雷。

在黄土原，他要埋死人。

在山神庙，他要听蓊翁讲三万年前的事。

在柳河镇，他要陪一个木匠睡觉。

在老井边，他要陪老蓊翁喝最后一碗茶。

在官道茶棚，他要听执命老人讲他外婆的粽子。

在那座围城下，他要拨开一指水脉。

他一直在动。一直在走。一直在——做点什么。

可现在，他坐在河边这块被人坐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。

云在天上，慢慢地走。

水在河里，慢慢地流。

书生在那边，不跺脚了，捧着一本书在读。

妇人在这边，哼着歌，孩子靠在她怀里啃梨。

卖货郎蹲在地上，跟老船工讲他这一趟走了几个村子。

沈月白坐在他身边，手按在剑上，也不说话。

顾衍忽然觉得——

这样，也挺好。

他把那卷周易下经，摊在膝盖上。卦图上那个“需”字边上，蓊翁用朱砂笔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
需者，待也。云上于天，君子以饮食宴乐。

饮食宴乐。

不是让你干等。是让你——在等的时候，好好吃饭，好好喝水，好好看一眼身边的人。

顾衍笑了笑。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半块饼，咬了一口。

饼是凉的。可他嚼得很慢。

——

三个时辰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
日头偏到西边的时候，老船工站起来，把缆绳解开。

“上船了——”他喊。

书生第一个跳起来，抱起书箱就往船上冲。妇人抱着孩子，慢慢走。卖货郎挑着两个筐，跟在后面。

顾衍和沈月白最后上船。

船刚离开渡口，往河中央走了不到一半——

天边，忽然黑了。

一大块乌云，从北边的山后面，压了过来。风一下子大了，吹得河面上起了一层白泡。

“轰隆——”

一声雷，从云里滚下来。

书生脸都白了。他扒着船边，回头看他们刚才等船的那个渡口。

老船工把船篙往河底一点，船稳在水中央。他笑了。

“看见没？”他说，“你刚才要是早走半个时辰，你这会儿，就在河中央，遇上这场雷雨了。”

书生张着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我让你们等这三个时辰，”老船工说，“不是让你误了考期。”

“是让你们——活着到对岸。”

——

雨落下来的时候，船刚好靠上对岸的码头。

众人抱着东西，一阵风似的冲进码头边那间破亭子里躲雨。

书生抱着书箱，站在亭子边，对着老船工，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
老船工摆了摆手，把船撑回去了。

顾衍站在亭子里，看着外面那场雨。

雨打在河面上，打出一片一片的水花。
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需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五卦，需，成。

沈月白站在他身边，轻声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，今天必须等？”

顾衍看着外面的雨，笑了。

“不是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是卦图上写的——需。”

“该等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你急也没用。”

雨还在下。

亭子外面，河水涨了一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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