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泰

下了白虎让的那条山道，路又开始往下走。

山风从背后吹过来，带着松针的味道。顾衍走在前头，沈月白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前面的山忽然矮下去了。

一个山谷，出现在眼前。

顾衍站住脚，翻开那卷周易下经。

第十一卦。

上面是地，下面是天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泰。

泰。通也。

天气下降，地气上升。天在上面，地在下面，可它们不是各待各的——天气往下走，地气往上升，它们在中间交在一起。交在一起，就通了。通了，万物就长。

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，泰卦这一卦，他总觉得是讲“好日子”的。三阳开泰，国泰民安，都是好词。

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，才慢慢明白——泰卦不是天降的好日子。

泰卦是：通了。

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。

那是山谷中间，一个镇子。

——

走进那个镇子的时候，是下午。

镇子不大，就一条主街。可这条主街上，人来人往。

镇东头，一个卖鱼的，面前摆着两条草鱼。镇西头，一个卖菜的，面前摆着一筐青菜。两个人刚才还在吵架——

“你这秤缺斤短两！”

“你那青菜上面全是泥！”

——吵着吵着，两个人忽然不吵了。卖鱼的从案板上切了一块鱼，递过去。卖菜的从筐里摸了一把青菜，递过来。

然后两个人就蹲在街边，你一口鱼，我一口菜，就着一个小酒壶，喝上了。

顾衍站在街中间，看了一会儿。

街那边，一个两三岁的小孩，摔了一跤，坐在地上哭。他娘在远处晾衣服，还没过来。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妇人，走过去，把小孩抱起来，拍了拍他身上的土，从兜里摸出一颗糖，塞给他。

小孩不哭了。

那妇人抱着孩子，等孩子他娘跑过来，把孩子递回去，笑了笑，走了。

——

顾衍在街上慢慢地走。

镇子中间，有一口井。井边上围着一圈人。有打水的，有洗衣裳的，有蹲在井沿上聊天的。一个老头打完水，没有立刻走，他把水罐子放在井边的石头上，跟旁边另一个老头，下上了棋。

棋盘是画在石头上的。棋子是两块碎瓦。

顾衍走过去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两个老头下得都不怎么样。可他们下得很开心。走错一步，两个人就哈哈大笑。

顾衍看了一会儿，问那个老头：“老丈。你们这镇子上，人怎么这么——”

他想了想，没找到合适的词。

老头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
“你是说，怎么这么不记仇？”

顾衍点了点头。

——

老头把手里那颗碎瓦，搁在棋盘上。

“我们这镇子，”他说，“在山谷里。”

他指了指镇南口，又指了指镇北口。

“南边一个口子，北边一个口子。风从南边进来，从北边出去。”他说，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这镇子里，风没停过。”

“风一通，”他说，“人心里那点闷气，就都散了。”

“你看刚才那卖鱼的和卖菜的。”他指了指街那头，“上午还在吵。吵完了，风一吹，那点气就过去了。谁也不记仇。”

“记仇干什么？”老头说，“今天你跟他吵，明天他给你送一碗汤。后天你们家孩子生病，他半夜背着去镇上找大夫。”

“人跟人之间，那点气，”他说，“风一吹就散了。你要硬把它堵在心里——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？”

顾衍蹲在那里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——

他转过头，看沈月白。

沈月白站在井边上，看着井边那群人。

她跟了顾衍这么久。从临渊城出来，一路坎离震坤、咸恒遁大壮、需讼师比小畜履。她见过瘟疫，见过兽潮，见过裂骨，见过三万年的愧疚，见过老虎，见过雷雨。

她从来没在哪个地方，这样站着过。

她的手，从剑柄上，放下来了。

她看着井边那群人——打水的、洗衣裳的、下棋的、抱孩子的。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——

她笑了。

顾衍从来没见过她笑。

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跟那个拔剑对着黑衣人的沈月白，完全是两个人。

——

顾衍没有说话。他就在井边那块石头上，坐了下来。

他没有翻开卦图。他没有想事。他就坐在那里，看井边那群人。

风从南口吹进来，从北口吹出去。吹过他的脸，吹过沈月白的头发，吹过井边那群人，吹过那个卖鱼的和卖菜的空了的酒壶。

天慢慢地黑了。

镇子上的人，一个一个回家了。下棋的老头把碎瓦揣进兜里，打水的妇人把水桶拎回家，抱孩子的娘也走了。

井边空了。

顾衍和沈月白，就在镇子口那家小客栈，住了一晚。

那一夜，沈月白睡得很沉。

——

第二天早上，他们走的时候，天才刚亮。

镇子口，一个七八岁的小孩，追了出来。

那小孩跑到沈月白面前，上气不接下气，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，塞到沈月白手里。

是一个煮鸡蛋。还热乎的。

“我娘让给你的。”小孩说，“你昨天在井边，看了我们镇子半天。我娘说，你是个好人。”

沈月白愣了一下。

她蹲下来，从自己包袱里，摸出一块她这一路一直带着的、小小的玉佩。她把玉佩放在小孩手里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小孩攥着玉佩，笑了，转身跑回镇子里去了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沿着山谷北口的路，继续往东走。

风从背后吹过来，把沈月白的头发吹起来。

顾衍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泰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十一卦，泰，成。

沈月白走在他身边，手里还攥着那个还剩点温度的煮鸡蛋。

她没有说话。可她走路的样子，比这一路任何一天，都松快。

顾衍看着前面的路，笑了。

泰卦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日子。

是风通了。气通了。人心里那点闷气——散了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