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同人

离开那道隘口，往东走了半日。

两道土墙，在背后越来越远。顾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两个老村长，还蹲在窄缝中间，那个酒壶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。

他笑了笑，转过头，继续走。

路两边的山，慢慢退下去了。前面是一片旷野。黄黄的，平平的，一眼望不到边。风从旷野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。

下午，顾衍翻开那卷周易下经。

第十三卦。

上面是天，下面是火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同人。

同人于野，亨。利涉大川。

意思是——在旷野上，和人同心。不是在宗庙里，不是在村子里，不是跟自己的亲戚朋友。是在旷野上，和那些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，站在一起。

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，同人卦这一卦，他总觉得是讲“团结”的。团结自己人。

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，才慢慢明白——同人卦讲的不是团结自己人。

同人卦讲的是：在旷野上，和陌生人站在一起。

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。

那是旷野中间，一群人。

——

走到那片旷野中间的时候，顾衍站住了。

前面，走着一群人。

大概二三十个。扶老携幼。有推着独轮车的，有背着包袱的。独轮车上，堆着锅碗瓢盆和卷起来的铺盖。
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一个老汉。六十来岁，脸晒得黑红，胡子上全是土。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，一边走，一边回头，数着后面的人。

他后面跟着：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，两个七八岁的孩子，几个中年汉子，还有两个走路都走不稳的老人。

他们走得很慢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站在路边，看着这群人从面前走过去。

那个老汉走到顾衍面前，停了下来。他看了看顾衍的青衫，又看了看沈月白背后那柄剑。他没有躲。他对着顾衍，点了点头。

“小先生。”他说，“前面，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前面有条河。”顾衍说。

老汉的脸上，暗了一下。

“我们就是要去东边。”他说，“听说东边有粮。”

“你们从哪里来？”

“西边。”老汉说，“西边三个月没下雨了。庄稼全死了。村里实在待不下去了。”

他回头，看了看那群人。

“走了七天了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顾衍看了看那群人。

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，眼睛是肿的。那个七八岁的孩子，鞋露着脚趾头。那两个走不稳的老人，被中年汉子架着，一步一喘。

顾衍蹲下来。

他从自己的包袱里，拿出剩下的那点干粮——是他早上在河东村买的饼，还剩小半张。他把那小半张饼，掰成了碎块。

他走到那个最小的孩子面前，蹲下来，把碎饼，放在孩子手里。

孩子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娘。他娘点了点头，孩子才敢接过来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

——

沈月白走到顾衍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我们不是要往东吗？”

“他们也是往东。”顾衍说。

“可我们——”

“月白。”顾衍说。

他抬头，看了一眼前面那条还看不见的河。

“同人于野。”他说。

沈月白愣了一下。

她跟着顾衍这么久，知道他翻开那卷周易下经的时候，嘴里念的那两个字，是什么意思。

她没有再说话。

她把自己背上的包袱，也放了下来。她从里面，拿出她这一路一直没舍得穿的那件外袍——比较厚——走到那个两个走不稳的老人身边，把外袍，披在了其中一个老人身上。

——

那群人，继续往东走。

顾衍和沈月白，跟在他们后面。

那个老汉一开始还客气，要顾衍走到前头去。顾衍摇了摇头。他就走在队伍最后面，像一个普通的逃难人。
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前面那条河，出现在眼前。

顾衍站住了。

那河，他上次走的时候，水才到膝盖。可现在——

水涨了。

黄黄的水，翻滚着，从上游冲下来。水面比上次宽了一倍。水不深，可急。站在河边，能听见水底下石头被冲走的声音。

——

老汉走到河边，看了看水。

他蹲下来，捡起一块石头，扔进河里。石头被水一下就冲走了。

老汉的脸，白了。

“过不去。”他说。

他回头，看着那群人。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，那个露着脚趾头的孩子，那两个走不稳的老人。

他蹲在河边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——

顾衍走了过去。

他把自己的包袱，放在河边的石头上。

他没有翻开卦图。他没有把手抬起来，没有念任何口诀。

他脱了鞋。

他走进了河里。

——

水一下子到了他的腰。

他一步一步，走到河中间。河中间的水，到了他的胸口。水流冲在他身上，他晃了一下，站稳了。

他回过头。

他对着河边那群人，喊了一声。

“过来。”

——

河边那群人，愣住了。

老汉看着站在河中间的那个青衫少年。

“一个一个过。”顾衍在河中间喊，声音被水冲得断断续续。

“老人扶着老人。”他说，“孩子——抱在怀里。”

“你们过来的时候，”他伸出自己的一只袖子，“拉着我的袖子。”

“我站在中间，不动。”

——

老汉第一个走下了河。

他水到了腰的时候，腿开始抖。顾衍在河中间，伸出另一只手，抓住了老汉的胳膊。
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
老汉站稳了。

然后，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下来了。她一只手抱着孩子，一只手抓着顾衍的袖子。水到了她的腰，她吓得脸都白了，可她抓着顾衍的袖子，一步一步，走了过去。

然后是那个露着脚趾头的孩子。中年汉子把他举过头顶，递到顾衍手里。顾衍把孩子抱在怀里，一只手扶着，一只手伸给后面的人。

然后是那两个走不稳的老人。两个中年汉子一边一个，架着他们，拉着顾衍的袖子。

然后是剩下的人。

——

二三十个人，一个一个。

顾衍站在河中间，水到他的胸口。他的袖子，被拉得变了形。他的胳膊，被那几个老人抓得生疼。他在水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等最后一个人——那个推独轮车的中年汉子，把独轮车的车把举过头顶，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时候——

顾衍的腿，已经麻了。

可他没有倒。

他一直站在那里，直到最后一个人，踩上了对岸的沙地。

——

他自己，最后才上了岸。

他浑身湿透，坐在河边的石头上，半天站不起来。

沈月白走过来，把自己的外袍——刚才已经给了老人——解下来，披在他身上。她什么也没说。她蹲下来，帮他揉腿。

那个老汉，走过来。

他“扑通”一声，就要给顾衍跪下。

顾衍一把拉住了他。

“别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老汉被他拉着，站在那里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
“小先生。”他说，“你救了我们这二十多口。”

“我没救你们。”顾衍说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只是站在河中间。”顾衍说，“拉着你们袖子过河的，是你们自己。”

老汉看着他，半天。

“小先生。”他说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顾衍笑了。

这一路，三十多章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。书铺老板叫他“小工”，蓊翁叫他“你小子”，红衣弈者叫他“那个青衫”，白虎叫他“过路的”。

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，报过自己的名字。

他看着老汉，说——

“我叫顾衍。”

——

老汉把这个名字，念了一遍。

“顾衍。”他说，“好。顾先生。我们到了东边，会记着这个名字。”

他对着顾衍，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招呼那群人，继续往东走。那个露着脚趾头的孩子，走出去老远，还回过头，对着顾衍挥了挥手。

顾衍也挥了挥手。

——

等那群人走远了，顾衍才从石头上站起来。

他和沈月白，也继续往东走。

风从背后吹过来，带着河水里的那股土腥味。

顾衍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同人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十三卦，同人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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