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临

门，一扇一扇，开了。

先是那个老太太。她走出了门，站在自家门口，远远地，看着街中间那张桌子。

然后是第二家。一个中年汉子，牵着他的孩子，走出来了。

然后是第三家。

第四家。

——

不到一个时辰，那条寂静的街上，站满了人。

一百多户人家，几乎都出来了。他们远远地，围着那张桌子，围成一个半圆。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靠近。

他们只是站着。

顾衍坐在桌子后面。桌子上，一把茶壶，几个粗陶碗。

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，慢慢地喝。

沈月白站在他身后。她的手，按在剑柄上。

——

“吱呀——”

那座大宅的朱红大门，开了。

里正走出来。

他四十来岁，胖。穿一件枣红色的绸子袍子，手里盘着两个铁球。他身后，跟着二十个家丁，个个手里拿着木棍。

里正走到门口，看见街中间围着那么多人，看见街中间那张桌子，看见桌子后面那个青衫少年——

他笑了。

“哟。”他说。

他用那两个铁球，指了指顾衍。

“这是哪来的小子？”他说，“在我院门口，摆上摊子了？”

——

顾衍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他没有站起来。

他拿起茶壶，又倒了一碗茶。

“坐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里正愣住了。

他这三年，在这个村子里，从来没有人，敢对他说一个“坐”字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说。

“我说，”顾衍把那碗茶，往桌子对面推了推，“坐。”

——

里正的脸，沉下来了。

“小子。”他说，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衍说。

“你是上面派下来的里正。”

“那你知道，”里正往前走了两步，“拦我的路，是什么罪吗？”

“我不拦你的路。”顾衍说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里正的眼睛。

“我只是在这里，摆了一张桌子。泡了一壶茶。”

——

“你要收，”顾衍说，“一两银子一个人。可以。”

里正愣了一下。

——

“你告诉全村人。”顾衍说。

“这一两银子，修的是什么路。”

“修多宽。”

“修多长。”

“用多少工。”

“用多少料。”

“剩下的钱，去了哪里。”

——

他的声音不大。可那条街上，一百多个人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说清楚了。”顾衍说。

“全村人愿意交。”

“我第一个交。”

——

里正张了张嘴。

——

“你说不清楚。”顾衍说。

“那这钱，就不能收。”

——

那条街，安静得，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

里正的脸，一阵红，一阵白。

他身后那二十个家丁，你看我，我看你。他们手里的木棍，举也不是，放下也不是。

——

这时候——

人群后面，传来一声拐杖戳地的声音。

“他说不清楚。”

一个声音说。

——

所有人，都转过头。

从人群后面，一个汉子，拄着一根拐，一步一步，走了出来。

他走路的样子很怪。一条腿，是直的。那是两年前，被打断过的腿。

是陈后生。

——

陈后生走到前面，站在顾衍那张桌子旁边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全村人。

“三年前。”他说。

他的声音，不大。可他这一辈子，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，说过话。他的声音，在抖。

“三年前，他说要修庙。每户十文。”

“庙修完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去看看。庙，比原来还破。”

——

“第二年，他说庙要再修。每户五十文。”

“庙，还是那个庙。”他说，“瓦都没换一片。”

“第三年，他说不收修庙钱了。改收平安钱。”

“庙呢？”他指了指村东头，“庙塌了一半。他连看，都没去看一眼。”

——

陈后生说完，整条街，还是没有人说话。

可有人的手，开始攥紧了。

——

沈月白站在顾衍身后。

她的手，从剑柄上，慢慢地，放了下来。

她看着那个拄拐的陈后生。
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

昨天夜里，顾衍为什么按住她的手。

不是他不想打。

那二十个家丁，她拔剑，十个呼吸之内，就能放倒。

可那二十个家丁放倒了——

里正上面，还会派第十一个来。

——

她以前在天机阁，就是那个“第十一个”。

她师父让她去杀谁，她就去杀谁。她从不问，那个人该不该杀。她从不问，那个被她杀了的人，背后是不是还有一百多个，看着他家门不敢出声的人。

——

顾衍不是要杀这个里正。

顾衍是要——

让那个被打断过腿的陈后生，自己敢站出来，当着全村人的面，把这三年的话，说出来。

——

只要这一百多户人，敢看着里正的眼睛，问一句“这钱去哪了”——

以后，再来第十一个里正，他们也敢问。

——

里正的脸，已经白得像一张纸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他想说什么。

可他看了看周围那一百多双眼睛——

他一个字，也说不出来。

他身后那二十个家丁，你看我，我看你。

没有一个人，敢先动。

——

顾衍端起那碗茶，喝了一口。

他对着全村人，慢慢地说：

“今天，不是我要怎么样。”

“是你们自己——”

他指了指里正。

“要站出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问一句。”

——

风从村口吹过来。

那张桌子上的茶壶，冒着一点白气。

顾衍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临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十九卦，临，成。

顾衍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临，不是你站在高处压人。

临是——

你站出来，面对着。

你不躲。

你让所有人，能看着你的眼睛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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