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剥

从那棵老松树底下，继续往东走。

顾衍还是没有翻卦图。

他就是走。

沈月白跟在他旁边，也不问他要去哪。

——

走了三天。

前面，出现了一个镇子。

——

镇子门口，贴着一张告示。告示已经被风吹得发白了，上面的字，还能看清。

顾衍走过去，站在告示前面，看了一遍。

——

告示上写的是：

本镇粮行，自前年起，开设柜上，放出银两。借银者，按月计息。今年秋成，本利应还。有还不上者，以地、房、儿女折抵。

——

告示下面，是一行小字：

本镇去年，三百二十七户。今年，一百零四户。

——

顾衍站在那张告示前面，看了很久。

沈月白站在他旁边，也看了一遍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他们走进了镇子。

——

镇子很空。

街上门，关着。偶尔有几个人从门里探出头来，看了他们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那几个人，都是面黄肌瘦。衣服上，打着补丁。

街当中，一条狗，趴在那里。狗也是瘦的。

——

他们走到镇子当中。

那里，有一栋大房子。

——

那栋房子，是整条街上，唯一一栋新的。

朱红大门。门口两个石狮子。门脸上，挂着一块匾，匾上三个金字：万丰粮行。

——

一个穿绸缎的胖子，正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，晒太阳。他手里端着一个茶碗，笑眯眯的。

他看见顾衍和沈月白走过来，把茶碗放下，站了起来。

“二位客官。”他说。

“是路过，还是——”他笑了，“要借银子？”

——

顾衍站住了。

他看着那个胖子。

——

“你这利息，怎么算？”顾衍问。

——

胖子愣了一下，然后又笑了。

“客官是明白人。”他说。

“借一两，月息三分。”他说，“这是公道价。整个镇上，就我这一家柜上。”

——

顾衍在心里，算了一下。

借一两，月息三分。一个月，利息是三钱。十二个月，就是三两六。

——

一两银子的本钱，一年，要还三两六。

——

这镇子上的人，一年种地，能挣几个钱？

——

顾衍没有说话。

他从怀里，掏出那卷周易下经。

——

第二十三卦。

上面是山，下面是地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剥。

剥，不利有攸往。

意思是——

山，附在地上。

——

山，本来是高高在上的。

现在，它剥落了。它塌了。它一层一层，剥到地上去了。

——

卦图上，五个阴爻，在底下。上面，只剩一个阳爻。

——

五个阴爻，在底下，剥上面那一个阳爻。

那个阳爻，是最后那一点。

剥到最后——

阳爻，还在。

剥极必复。

——

顾衍看了那个卦图，很久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个笑眯眯的胖子。

——

他没有拔剑。

——

他在粮行门口的台阶上，坐了下来。

——

那个胖子，愣了。

——

顾衍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你这利息，三分。”顾衍说。

“是啊。”胖子说，“公道。”

——

“你前年，放出去多少？”顾衍问。

——

胖子的笑，停了一下。

“客官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——

“你说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胖子看了看顾衍，又看了看沈月白。沈月白的手，按在剑柄上。

胖子吞了一口口水。

“三……三千两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“今年，收回来多少？”顾衍问。

——

胖子的脸，白了一点。

“五……五千两。”

——

顾衍点了点头。

“那两千两。”顾衍说。

“是从哪来的？”

——

胖子不说话了。

——

“是从那些还不上的人家里。”顾衍说。

“一块地。”顾衍说，“一间房子。一个女儿。”

“你把它们，一样一样，收过来。”

“两年。”顾衍说，“你从三千两，收到了五千两。那两千两，不是银子。”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个胖子的眼睛。

“那两千两，是那两百多户人家的活路。”

——

胖子的脸，一下子白了。

——

“你这不是借钱。”顾衍说。

“你是——剥。”

——

“山附于地，剥。”顾衍说。

“那座山，本来是那三百多户人家的地，那三百多户人家的房子，那三百多户人家的儿女。”

“你把那座山，一层一层。”顾衍说。

“剥到地上来了。”

——

胖子站在那里。他的汗，从额头上，流下来。他那件绸缎，贴在他的肚子上。

——

顾衍站了起来。

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——

他没有杀那个胖子。

——

他只是，看着那个胖子。

“从今天起。”顾衍说。

“你这粮行，利息，一分。”

——

胖子张了张嘴。

——

“已经收走的地。”顾衍说，“已经收走的房子。已经收走的——女儿。”

“你原样，退回去。”

——

胖子的腿，软了。

——

“你要是不退。”顾衍说。

他指了指自己怀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“我下一卦。”

顾衍说。

“就来找你。”

——

胖子一屁股，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。他手里那个茶碗，掉在地上，摔碎了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转身走了。

——

走出镇子的时候，沈月白才开口。

“你怎么不杀他？”她问。

——

顾衍摇了摇头。

“剥卦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沈月白看着他。

——

“剥卦，五阴剥一阳。”顾衍说，“那五个阴爻，在底下剥。剥到最后，上面那个阳爻——还在。”

——

“你把那个阳爻，杀了。”顾衍说。

“那就是，六个阴爻了。那座山，就真的，塌到地上了。”

——

“他不杀。”顾衍说。

“他只是，把那座山，自己剥下来的那一层——”

顾衍顿了一下。

“告诉他一声。”

——

沈月白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顾衍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剥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二十三卦，剥，成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剥，不是把山推倒。

剥是——

那座山。

自己。

一层一层。

剥下来的。

你别去推它。

你只是——

告诉它一声。

你在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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