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颐

从那座山上下来，顾衍和沈月白，又往东走。

顾衍还是没有翻卦图。

他就是走。

——

走了五天。

前面，出现了一个镇子。

——

镇子口，有一个粥棚。

——

粥棚很简单。一根木桩，撑着一块破布，挡太阳。破布下面，一口大锅。锅下面，烧着柴火。锅里的粥，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
——

一个老婆婆，坐在锅旁边。她七十多岁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脸上都是皱纹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她手里，拿着一把勺子。

——

锅前面，排着队。

——

五六个过路人，有挑担的，有推车的，有赶路的。他们每个人，手里端着一个碗。

——

老婆婆，一勺一勺，给他们盛粥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走过去，排在队尾。

——

顾衍看了看那个锅。

——

锅里的粥，很稀。能照见人影。

——

他看了看那个老婆婆。

——

老婆婆的手，很粗。手上都是裂口。她盛粥的时候，手在抖。可是她盛得很稳。她给每个人，都盛半勺。

——

排到顾衍。

——

老婆婆抬起头。她看了顾衍一眼。她没有说话。她就是，舀了半勺粥，倒进顾衍碗里。

——

顾衍接过碗。

粥是热的。米很少。可是很香。

——

顾衍喝了一口。

——

他没有走。他端着碗，蹲在粥棚旁边的树荫下，慢慢喝。

——

沈月白也喝了一碗。她喝完，把碗放在膝盖上，看那个老婆婆。

——

老婆婆又盛了几勺。队里的人喝完，走了。

——

粥棚前面，空了。

——

顾衍走过去，把碗递给老婆婆。

——

老婆婆接过碗，放在一边。

——

“婆婆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老婆婆抬起头。

——

“你为什么，在这里施粥？”顾衍问。

——

老婆婆看了看那口锅。

——

她用勺子，搅了搅锅里的粥。

——

“我儿子。”她说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她。

——

“三年前。”老婆婆说。

“他出门，做生意。”

——

“他说，他去南边。”老婆婆说。

“赚了钱，就回来。”

——

“他走了三年。”老婆婆说。

“没回来。”

——

顾衍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“我在这里，施粥。”老婆婆说。

“万一，有过路的人。”

——

“见过我儿子呢。”她说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个老婆婆。

——

老婆婆的眼睛，很浑浊。她看着那口锅。锅里的粥，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
——

顾衍从怀里，掏出那卷周易下经。

——

第二十七卦。

上面是山，下面是雷。卦边上，两个字：颐。

颐，贞吉。观颐，自求口实。

意思是——

山下有雷。

——

雷，在山下动。

山，不动。

——

颐。

——

看一个人，怎么养自己。

看他，怎么张嘴吃饭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个卦图，很久。

——

他抬起头，看了看那个老婆婆。

——

老婆婆又拿起勺子，搅了搅锅里的粥。粥已经很稀了。可是她还在搅。

——

顾衍没有说“你儿子不会回来了”。

——

他也没有说“你别等了”。

——

他就是，蹲下来。他把锅旁边那个破刷子，拿起来。他开始，刷刚才那些人用过的碗。

——

沈月白看了他一眼。她也蹲下来。她把那些碗，一个一个，拿到旁边那个水桶里，涮干净。

——

老婆婆抬起头。她看了看顾衍。

——

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——

“喝完了。”顾衍说。

“帮你刷碗。”

——

老婆婆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她就是，坐在那里，看着顾衍刷碗。

——

太阳，慢慢往西斜。

——

锅里的粥，快见底了。

——

老婆婆把火灭了。她把锅里剩下的那点粥，盛在一个碗里，自己喝了。

——

然后，她开始收摊。

——

顾衍帮她把那口大锅，抬到一边。沈月白帮她把那块破布，叠起来。

——

天黑了。

——

老婆婆把那几个碗，摞在一起。她抬起头，看了看顾衍。

——

“你们，今晚住哪里？”她问。

——

“往前，找个地方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老婆婆点了点头。

——

顾衍站起来。他准备走。

——

他走了两步，又站住了。

——

他转过身。

——

“婆婆。”顾衍说。

——

老婆婆抬起头。

——

“你每天，都在这里？”顾衍问。

——

“每天。”老婆婆说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她。

——

“你儿子，三年没回来。”顾衍说。

“你为什么，还在这里？”

——

老婆婆愣了一下。

——

她抬起头，看了看镇子口那条路。路已经黑了。路上没有人。

——

她笑了。

——

“我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
“万一，他回来。”

——

“找不到我呢。”她说。

——

顾衍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他只是，站在那里。

——

沈月白站在他旁边。她也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老婆婆把那摞碗，抱在怀里。她转身，往镇子里面走。

——

走了两步，她回过头。

——

“你们，也早点找个地方住。”她说。

——

然后，她走了。

——

顾衍和沈月白，站在那个空了的粥棚前面。

——

粥棚前面，地上还有几点粥渍。柴火已经冷了。

——

顾衍低头，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。

卦图上，那个“颐”字边上，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——

下经第二十七卦，颐，成。

——

顾衍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颐，不是你自己吃饱。

——

颐是——

你那碗粥。

分给一个过路人。

——

万一。

那个过路人。

见过你儿子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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