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翦改了巡防,又过了些日子,护卫营百将把黑夫叫到跟前,扔给他一块木牌:“你那个什,什长没了。从今起,你带着。”
黑夫接住木牌,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你。”百将说,“大将军点了你的名,说你‘会看地’。会看地的人,带兵,不至于把兵带进沟里。”他说完,摆摆手,“去吧,你那什,就那几个人,好带。”
黑夫回去,把木牌给田虎看。田虎瞪大了眼:“什长?你?”
“嗯。”
“运粮队出身的,当什长?”田虎咂了咂嘴,忽然咧嘴,“行啊!什长,先给弟兄们弄口饱饭!”
“饱饭没有。”黑夫说,“饿饭,管够。”
黑夫回营,把什里的人,叫到一处,点了名。九个人,加上他自己,十个。有熟脸:田虎、陈阿牛。也有生脸:一个叫刘五的,瘦高个,话少;一个叫赵七的,矮胖,爱笑;还有一个老兵,姓郑,右手缺了两根指头,是旧伤,干不了重活,黑夫让他管粮,管水。
点完名,黑夫说:“我叫李黑夫,运粮队出身。往后,咱们一个锅里搅食。有饭,一起吃;没饭,一起饿。”
刘五没说话。赵七咧嘴:“什长,头一句话,就说饿饭?不吉利。”
“吉利不吉利,看肚子。”黑夫说,“肚子饿了,话再吉利,也顶不了饱。”
赵七没话了。田虎在旁边,嗤了一声:“听见没,咱们什长,实在人。”
这句玩笑话,没成真。没过几日,真开始饿饭了。
入秋以来,后方的粮车,来得一日比一日慢。起初是三日一车,后来五日,再后来,七日不见一辆。军吏的脸,一日比一日沉。传下来的令,只有一句:口粮,减半。
口粮减半,是实打实的。原来一顿两张干饼,减成一张;原来一餐一碗稀粥,减成半碗。营里先静了一日,静得吓人。第二日,就有人吵起来,为一张饼,为半碗粥,为一粒盐。黑夫夜里巡过一圈,听见邻什有人饿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,把草席磨得沙沙响;有人饿急了,去掏树皮,被什长骂了回来。
黑夫的什,十个人。他把每顿的口粮,分得清清楚楚,一张饼,切成十份,谁也别多,谁也别少。郑老兵管粮,分饼的时候,手抖,黑夫接过来,自己切。田虎饿得最快,他个子大,吃得多,减半的粮,不够他塞牙缝。头几日,他还能忍着,后来,他蹲在帐门口,眼窝都凹下去了,腮帮子塌进去,说话,都带着喘。
“什长。”田虎蹲着,盯着黑夫手里那张饼,“咱这粮,啥时候能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黑夫说。
“那咱,就饿着?”
“饿不死。”黑夫说,“饿不死,就能等。”
田虎没话了。他盯着那张饼,喉结滚了滚,没再要。
饿到第七日,什里出了两桩事。
一桩,是刘五。他半夜饿醒,爬起来,摸到粮袋边,手伸进去,又缩回来。他蹲在粮袋边,蹲了半晌,又爬回铺上,睡。第二日,黑夫分粮,刘五接过自己那张饼,没吃,揣进怀里。赵七问:“你不吃?”刘五说:“留一顿。明儿万一发粮呢。”
另一桩,是赵七。白日里,他蹲在墙根,看见一只田鼠从墙角钻出来,他一跃,扑过去,把田鼠按在土里,攥着那只田鼠,愣了半晌,又松了手,让它跑了。田鼠钻进洞,赵七抹了把脸,说:“吃它,下不去手。”
黑夫都看在眼里。他没骂刘五,也没笑赵七。饿的时候,人做的事,都不作数。他要做的,是让这个什,别在饿里,散架了。
冲突,出在领粮那日。
每什派一个人去辎重营领粮。黑夫让田虎去。田虎去了一趟,回来,脸黑得像锅底,把粮袋往地上一摔,袋子口散开,几粒粟米滚出来,落在土里:“他娘的!克扣!”
“扣了多少?”黑夫蹲下去,把滚出来的粟米,一粒一粒,捡回袋子里。
“说好了十个人的粮,只给了八个人的!”田虎骂,“那个辎重兵,说路上损耗,说他娘的损耗!他嚼着干饼,老子闻着味儿,饿着肚子,跟他讲损耗!”
“粮呢?”
“他扣着,不给!”
田虎抄起一根扁担,就要往外冲。黑夫一把按住他的肩:“军法在上。你冲过去,打了他,你是夺粮,还是犯军法?”
“犯就犯!”田虎挣,“饿死是死,打死也是死!”
“饿不死。”黑夫按着他,声音压得低,“你冲过去,把辎重兵打了,军正先办你。你办了,什里的弟兄,更没粮。你一个人吃饱了,算饱?还是十个人都饿着,算饱?”
田虎梗着脖子,胸口一起一伏。陈阿牛从后面,把他手里的扁担,轻轻抽走。田虎回头瞪了陈阿牛一眼,陈阿牛不说话,把扁担立在墙角。
半晌,田虎把气,从鼻子里哼出来:“那你说,咋办?”
“我去。”黑夫说。
黑夫去了辎重营。那个辎重兵,是个矮个子,正靠着粮袋,嚼着一块干饼,嚼得吧唧响。黑夫走过去,把木牌亮出来:“十个人的粮,给了八个。”
“损耗。”矮个子头也不抬,又咬了一口饼。
“损耗,有账。”黑夫说,“你写个条子,写清楚,损耗了多少,谁损耗的。我拿着条子,回去报百将。”
矮个子嚼饼的动作,停了:“你……”
“我按军法来。”黑夫说,“你不给,我报军正;你给了,我记账。两条路,你挑。”
“报军正?”矮个子把饼咽下去,站起来,“你一个什长,报军正?军正管得着你这个?”
“管得着。”黑夫说,“军正管军法,不管谁高谁低。你克扣军粮,写在军法里,是死罪。我不报,是我给你留了路;我报了,是你自己堵了路。”
矮个子盯着他,看了半晌。营门口,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,都是各什来领粮的,饿着肚子,抱着粮袋,看着这边。矮个子的脸,红了又白,白了又红,末了,他从粮袋里,又数出两份,摔在黑夫面前:“拿走!拿走!老子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!”
黑夫把粮接过来,没再说话。他拎着粮,往回走。走出辎重营,他看见田虎蹲在营门口,盯着他手里的粮袋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要回来了?”田虎问。
“要回来了。”黑夫说。
“那小子,没跟你动手?”
“他不敢。”黑夫说,“他手上有亏空,经不起查。”
田虎“嘿”了一声,把粮袋接过去,掂了掂:“够十个人吃的?”
“够。”黑夫说,“省着吃。”
当晚,黑夫把自己的口粮,又匀出半张饼,放进什里的粮袋。田虎看见了,没说话。陈阿牛看见了,也没说话。可第二日,黑夫领粮时,发现自己的那份,比旁人多了一角——田虎把自己的饼,掰了一角,搁在他的碗里。
“干啥?”黑夫问。
“你当什长的,不能先饿倒。”田虎说,“你倒了,什就散了。”
黑夫看着碗里那角饼,没再推。他把那角饼,又掰成两半,一半,放回田虎碗里:“你个子大,你更得吃饱。我饿惯了,扛得住。”
田虎瞪着他,瞪了一会儿,把那半块饼,塞进嘴里,嚼了,没再说话。
又过了几日,夜里,景离来了。
他披着那件灰褐旧衣,摸进黑夫的帐,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塞进黑夫手里。黑夫一摸,是肉,干肉。他捏着那油纸,手停了一下:“你?”
“军情司分的,我有富余。”景离说,“拿去,分了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黑夫把油纸推回去,“你比我瘦,你更缺。”
“我不缺。”景离说,“军情司不亏嘴。倒是你那个什——”他看了黑夫一眼,“十个人,饿着肚子,拿不动矛,怎么打仗?你当什长的,先把自己的兵喂饱,再说别的。”
他说完,没等黑夫再推,掀帘走了。黑夫追到帐口,景离已经走进夜里的黑影里,那件灰褐旧衣,晃了两晃,就没了。
黑夫握着那块干肉,坐回帐里。干肉不大,巴掌大小,油纸打开,一股咸香扑出来,他喉结动了一下,又压住。十个人分,一人一口,塞牙缝都不够。他掂了掂,把干肉按在案板上,一刀一刀,切成十份,切得很薄,薄得透光。
他把自己那份,留得最小。
什里的卒子,围过来,一人一片,摊在手心里,没人急着吃。刘五把肉片举到灯下,看了看,又放下;赵七闻了闻,咽了口唾沫;郑老兵把肉片捏在缺了指头的掌心里,半天,没动。陈阿牛接过自己那片,看了看黑夫手里那片小的,没说话,把自己那片,又掰下一小块,放进黑夫碗里。
“干啥?”黑夫问。
“你那份,小。”陈阿牛说。
“我够。”
“你够个屁!”田虎在旁边,一把将自己那片掰成两半,塞给黑夫,“你嘴里,都淡出鸟来了,当我没看见?你当什长的,先吃,弟兄们才敢吃!”
黑夫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,一片一片,摞着。他没再推。他把肉片夹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。咸,干,带着烟熏的味道。他把碗推回什中间:“都吃。吃了,有力气。”
什里的人,这才动手。一张张脸,就着帐外的风,把那一小片干肉,嚼得极慢,像是嚼的不是肉,是别的什么。赵七嚼完,砸了砸嘴:“什长,这肉,哪来的?”
“景离送的。”黑夫说。
“景离?”赵七想了想,“军情司那个?他不怕军法?”
“他怕。”黑夫说,“所以他才夜里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了,这肉,吃了就吃了,别往外说。”
“为啥?”刘五问。
“军情司送肉给护卫营,传到军正耳朵里,是私相授受。”黑夫说,“景离担不起,咱们也担不起。”
什里静了静。郑老兵把肉片,又掰成两半,留了一半:“……什长,这肉,我留一半,明儿早上,给守夜的那俩。”
黑夫没说话。他看着郑老兵把那半片肉,用油纸重新包好,压进铺盖底下。他想,这个什,往后,是一家人了。
又过了几日,营里传令,说是大将军向后方催粮,又派小股部队,出营“就食于敌”——就地取食,拿楚军的粮,填秦军的肚子。
“就食于敌?”田虎咂着嘴,“这是……要去抢楚军的粮?”
黑夫没答。他站在垒墙后头,看着营外。风从楚营那边过来,带着一股焦味,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肉香——楚军也在杀马,也在煮肉,可那肉香里,没有底气。他想,楚军也缺粮,可楚军缺粮,是缺定了;秦军缺粮,是暂时的。王翦催粮,是补;就食于敌,是抢。补不上,就抢——抢的是楚军的命。
“要动手了。”黑夫说。
田虎看着他:“你说啥?”
“就食于敌。”黑夫重复了一遍,“粮,从敌人那儿来。这一步出去,就是拿楚军的命,填咱们的肚子。仗,快来了。”
田虎没懂,可他听懂了“仗快来了”四个字。他把矛往地上一拄,眼睛亮起来:“那敢情好!饿着肚子打仗,还不如吃饱了打!”
“吃饱了打?”黑夫说,“谁吃饱了?”
“咱们啊!”田虎说,“抢了楚军的粮,咱们不就吃饱了?”
黑夫没接话。他想起景离说的:坚壁,是等楚军自己饿。等来等去,等到秦军自己先短了粮——这仗,不能再等了。他转身,看见郑老兵蹲在墙角,正把那半片干肉,喂给一个守夜回来、饿得直不起腰的卒子。那卒子起初不肯吃,郑老兵把肉塞进他嘴里:“吃。什长说了,吃了,有力气。”
黑夫看着,没说话。他把木牌从怀里摸出来,在手里,攥了攥。木牌上,刻着一个“什”字,边角,被磨得圆了。
他抬头,看了看天。天阴沉沉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,又下不下来。营里的炊烟,稀稀拉拉,风一吹,就散了。他想起什长王贲,想起那个堵在车缝前的背影,想起那把递到他手里的短剑。他把木牌收好,转身,往营里走。木牌在他腰间,硌着皮肉,他走一步,它响一下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要下雪的味道——就食于敌,仗,快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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