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到了涡河边,扎下营。当日,中军下令:搭浮桥,渡河。
令一下,河边就忙起来。几万人的军分作几路:一路伐木,一路编筏,一路在河滩上丈量水宽。河滩上人喊马嘶,木头滚地,锤子砸桩,咚咚咚,响成一片。
搭桥的活,落在了护卫营头上。护卫营是王翦中军亲卫里拨出来的一营,干的都是最险的活,搭桥,就是头一桩。
黑夫那个什,分了拆船的料。他领着什里的人去辎重营领木材,辎重营前排着长队,各什的人抬着木头出出进进。木材是粗木,一根要两个人抬,还沉。什里的人一趟一趟往河边扛,扛到河边,有人拿绳把木头一根一根串起来,浮在水上做桥面。
黑夫扛着第一根木头走到河边,扔进水里,砸起一片水花,漂在水上,晃了晃,稳住了。他看了那桥面一眼,又回头去扛第二根。
扛了几趟,桥桩开始往河里打。打桩的人站在浅水里抡着锤,一锤一锤往下砸。黑夫站在河边,看着那桩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水,不对。”
“哪不对?”打桩的卒子问。
“河边的水,浅;河心的水,深。”黑夫说,“你看这桩,河边砸两尺就到底了;再往河心,砸三尺,还悬着。”
打桩的卒子抡着锤,抹了把汗:“那咋办?桩打不深,桥就浮不住。”
“打不深,就多串木头。”黑夫说,“水深的河心,木头多串几根,浮力才够。”
“你懂搭桥?”卒子问。
“我不懂搭桥。”黑夫说,“我懂水。水深的,得多垫;水浅的,少垫。跟种地一个理——地肥的,少施;地瘦的,多施。”
打桩的卒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可他回头,真照着黑夫说的,河心多串了两根木头。
田虎力气大,一人扛一根,走得飞快。他扛到第三趟,脚下踩着一块湿泥,打了个趔趄,肩膀上的木头一歪,砸下来,正砸在他脚背上。
“嘶!”田虎闷哼一声,蹲下去,抱着脚,脸白了。
“砸着了?”黑夫扔下肩上的木头,跑过来。
“脚……脚背。”田虎咬着牙,“木头,压了一下。”
黑夫蹲下去,看他脚背。鞋面上渗出血,他伸手按了按,田虎“嘶”了一声,缩回脚。
“骨头,怕是裂了。”黑夫说,“这活,你别干了。回去,歇着。”
“歇着?”田虎瞪眼,“我这什,就我力气大!我歇着,谁扛?”
“我扛。”黑夫说。
田虎一愣:“你?”
“我。”黑夫说,“你歇着。你的活,我替你顶。”
“你扛得动?”田虎问,“你比我还瘦。”
“扛得动扛不动,试了才知道。”黑夫说,“你回去吧。找军医,包一下。”
田虎还想说,黑夫已经转身,弯腰,把那根砸了田虎的木头,扛上了肩。
木头压在他肩上,沉。他走了两步,腿有点颤,可没停,一步一步,往河边走。
什里的人看着他,都没说话。赵七走过来,伸手要帮他抬:“什长,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黑夫说,“一人一根,快。”
他扛着木头走了。赵七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一会儿,也弯腰,扛起一根。
一上午,黑夫来回扛了六趟。到第四趟,他肩上压出血印子,渗在短褐上,一片暗红。他没吭声,换了个肩膀继续扛。第五趟,他脚下也是一软,差点栽倒,扶住旁边的树喘了口气,又直起身。
“什长!”赵七跑过来,“你歇会儿!我来!”
“我没事。”黑夫说,“你顾你的。田虎那一份,我顶了,就得顶到底。”
赵七看着他肩上那片暗红,没再劝。他弯腰,把黑夫肩上的木头接过来,扛到自己肩上:“那,我跟你轮着扛。”
黑夫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河边走。
扛到河边,别的什的人看见了,有人停下,指指点点:“那是谁?肩上都压出血了,还扛?”
“是护卫营那个什长,叫李黑夫。”
“什长?什长还扛木头?”
“他那个什,有人伤了,他替着顶。”
“什长替卒子扛木头……”有人咂嘴,“稀奇。”
“稀奇么?”另一个说,“这样的什长,咱们营,可不多见。”
黑夫听见了,没回头。他把木头扔进河里,溅起一片水花,又回头,去扛下一根。
晌午,搭桥的料备齐了。黑夫蹲在河边,吃着干粮歇口气。他肩上那两片血印子,被汗浸着,火辣辣地疼。他没管,一口一口,嚼着干粮。
田虎一瘸一拐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肩上的血印,半天没说话。半晌,他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,递过去:“什长,你吃这个。”
“我有。”黑夫说。
“你那口,不够。”田虎说,“你替我扛了一上午,比我扛一上午,还累。”
黑夫没接。他把自己那份,又掰了一块,递回去:“你伤了,才要多补。我扛木头,不吃亏;你养脚,才要紧。”
田虎捏着那块干粮,半天没说话,闷头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圈红了。
“咋了?”黑夫问。
“没咋。”田虎扭过头,“就是……想起我爹了。”
黑夫没再问。他嚼着干粮,看着河。河还是那条河,水还是浑的。
景离沿着河岸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边走边在河滩上画着什么,走到黑夫跟前,蹲下:“田虎,伤了?”
“脚背,叫木头砸了。”黑夫说,“骨头,怕裂了。”
“你替他扛?”
“嗯。”黑夫说,“我这什,少一个人,桥,也得搭完。”
景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把手里的树枝,往河滩上一戳:“黑夫,你看这条河。”
“看了。”黑夫说,“看了两回了。”
“再看。”景离说,“看上游。”
黑夫抬头,往上游看。河往东流,上游在西边。他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:“上游,怎么了?”
“你昨天说,水浑。”景离说,“今天,我更确认了。这水不是涨水浑的——是有人,在上游,搅浑的。”
“搅浑?”
“嗯。”景离说,“我今早沿着上游,走了二十里。我发现,上游的河滩上,有马蹄印。马蹄印是新踩的,密密麻麻,不是几匹马,是几百匹。”
“几百匹?”黑夫问,“几百匹,怎么认得出是楚军的?”
“看蹄铁。”景离说,“秦军的马,钉的是方蹄铁;楚军的马,钉的是圆蹄铁。那几百匹马,踩的,全是圆印。圆印,是楚军的马。”
黑夫蹲下去,看着景离画的那圈圆印,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景离又说,“马蹄印旁边,有拖痕。拖痕,是船底刮的。船是木船,不是竹筏——竹筏轻,拖过去没这么深的痕;木船重,拖过去,船底犁出一道沟。”
“上游的芦苇丛里,藏着船。船是楚军的——我认得出楚军的船,翘头,窄身,快。那些船藏在苇子里,用草盖着。”
“有多少船?”
“我数了,数不清。”景离说,“可那些船,排成两排,船头都朝着下游。船头朝下游,是等着顺水放船。”
“楚军……在上游?”
“埋伏。”景离说,“他们要的不是咱们的桥——他们要的,是咱们的人。咱们在渡口搭桥,桥到河心,他们从上游放船,顺水下来,撞咱们的桥,杀咱们的人。”
“撞桥?”黑夫问,“船,能撞桥?”
“能。”景离说,“船头包着铁。顺水冲下来,撞在桥桩上,一根就能撞断。桥断了,桥上的人落水;落了水,船上的楚军拿钩子,一个一个勾。”
黑夫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想起昨天看的涡河,想起河那边的楚旗。他以为楚军守在河那边,等他们过河,没想到楚军早在上游,埋了刀。
“你报了么?”黑夫问。
“正要报。”景离说,“我先来,告诉你一声。”
“告诉我?”
“嗯。”景离说,“你这什,是搭桥的。真要是打起来,你们,是头一排。”
黑夫没说话。他蹲在河边,看那浑水打了几个旋,往东流。那浑水里,像有刀。
景离站起身:“我去中军。你记住了——桥,搭,可搭的时候,耳朵得竖着。”
“他们,什么时候动手?”黑夫问。
“桥搭到一半的时候。”景离说,“桥太短,他们不动;桥太长,过了河,他们就来不及。桥搭到一半,人都在桥上,进退不得——那,就是他们动手的时候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照这搭法,明夜。”景离说,“明夜,桥搭到河心。明夜,他们放船。”
“那王大将军,还让咱们搭?”黑夫问,“搭到河心,叫楚军撞了,桥上的弟兄,白死?”
“搭。”景离说,“可搭,是给楚军看的。桥到河心,楚军放船,撞的是半截桥,死的是少数;可楚军一出船,就露了底——他们的伏兵,藏不住了。”
“藏不住,又怎样?”
“藏不住,就好打了。”景离说,“明处的刀,好躲;暗处的刀,才要命。王大将军等的,就是楚军的刀,从暗处亮出来。”
黑夫听出他话里的意思:“那……渡口,是个套?”
景离没答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:“这话,出了我的帐,就烂在肚子里。桥,搭你的。别的,是大将军的事。”
黑夫心里一沉。他站起身,往什里走。
“都给我听着。”黑夫把什里的人叫到一处,“桥,接着搭。可每人,把刀别在外头。不别在腰里,别在顺手的地方。睡觉,也抱着刀。”
“咋了?”田虎一瘸一拐,走过来,“又要打?”
“兴许。”黑夫说,“兴许,就是今晚。”
什里的人,都看着他,没人再问。他们各自把刀,从腰里,挪到顺手的地方。
当夜,中军的令下来了:暂停渡河,全军改道上游。
令传下来,河边先是一静,接着又是忙乱。搭了一半的浮桥停了;抬到一半的木头放下了。可黑夫很快看出,这忙乱是做给人看的——各营悄悄捆好行装,灭了多半的篝火,只留河边几堆,照得人影幢幢。
“留火,不留人。”黑夫蹲在帐门口,看着那几堆火,“火,是留给楚军看的。”
黑夫知道,景离的话到了王翦耳朵里。王翦,信了。
三更,各营拔营,无声无息,往上游移去。黑夫那个什也在其中。他扛着盾,跟着队伍走。走了一程,他回头看了一眼渡口——河边那几堆火还亮着,人影晃着。那是留给楚军看的。
“火在,人走。”黑夫低声说,“等楚军摸黑来看,桥还是那半截桥;人,早不在了。”
田虎拄着树枝,跟在他后头:“那咱们,白搭了一天的桥?”
“不白搭。”黑夫说,“桥,搭给楚军看;道,改给楚军怕。今日,咱们搬了一天的木头,明日,楚军就要为那一船的刀,填一河的命。”
田虎没懂。他也不问了。他跟着黑夫,高一脚,低一脚,往上游走。
走了一夜,天亮,大军到了涡河上游。这儿河窄,水也缓。河这边是高地,河那边还是楚地,可楚军的旗,看不见了。
黑夫蹲在河边,捧起一把水洗了把脸。水是凉的,清的——上游的水,不浑。
“水清。”他说,“水清是没人搅。这儿,还没有刀。”
他站起身,把那把短剑从怀里抽出来,就着晨光看了看,剑锋映着一点白。
“可刀,得先磨着。”他说,“这儿没刀,是刀还没来。刀来了,就晚了。”
什里的人都在河边放下行装,扎营。有人烧水,有人搭帐,有人分昨日的干粮。田虎瘸着脚,也帮着搬石头,垒灶。
黑夫没闲着。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,看了一遍地势:高地,河窄,芦苇稀,一里之内无遮无挡。
“好守。”他说,“也不好守。”
“啥意思?”田虎问。
“好守,是这地方一马平川,楚军来了,看得见。”黑夫说,“不好守,是这地方一马平川,咱们藏不住。楚军要打,在这儿打,谁也别想藏。”
他蹲回河边,把那把短剑搁在膝上,磨。
磨刀声,在清晨的河边,一声一声,传得很远。河声和着磨刀声,一高一低,像两支军,在远处对答。
黑夫磨完了,把剑举到眼前看了看。剑锋上,映着上游的水。水是清的。刀,快了。风从上游吹过来,带着清晨的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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