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夫当上屯长那天,田虎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。
任命的令是景离带来的。黑夫正在营口磨刀,景离走过来,把一块木牍递给他:“军正署的令,你升屯长,管五十人。活儿,是修壁垒。”
黑夫抬头:“修壁垒?”
“涡河沿岸,再起三道壁。”景离说,“你管一段,在第三道壁的北头。”
“北头?”黑夫问,“那儿尽是沙地,好修吗?”
“好修。”景离说,“沙地挖得动。可沙地的壁,不结实,得夯。你带人去,先看地,再动土。”
黑夫把刀收进鞘里,站起来:“我什里的人,都跟着我?”
“跟着。”景离说,“你升屯长,他们是你屯里的人了。田虎伤好了,也归你。”
消息传开,什里人先炸了。赵七跑过来,围着黑夫转了两圈:“屯长!你是屯长了!”
“别喊。”黑夫说,“活儿还没干,先别叫好。”
“屯长管五十人,是官了。”刘五说,“咱什,也有人当官了。”
“当官不干活,早晚让人撵下来。”黑夫说,“都收拾收拾,跟我去看地。”
什里人应了一声,各自去拿锹镐。
景离说完,黑夫没接话。他看了看自己那把刀,又看了看远处的河。
“怎么?”景离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黑夫说,“我当什长,管十个人,管得过来。管五十个人,得学着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人。”黑夫说,“十个人,我认得出谁好谁孬。五十个人,我怕看走眼。”
景离笑了:“你去看地,先别急着看人。地看准了,人才服你。”
第二日,黑夫带着人去看地。
第三道壁的北头是一片河滩地,滩上是沙,沙上长着些矮草。黑夫蹲下来,抓了一把沙,在手里搓了搓,又站起身,往四处看。
他沿着滩走了一遍,走到一处蹲下来,用手指在沙里抠了抠,抠到湿沙,又抠到硬底。
“这儿,”他说,“底下是实的,能打桩。”
景离也蹲下来,看了看:“你还会看底?”
“种地的。”黑夫说,“地里头实不实,一锹就知道。沙地也一样。”
他还蹲着,抓了把沙,扬起来,看风往哪边吹。
“风从河上过来,往坡上刮。”黑夫说,“火是顺着风烧的,壁得在迎风的一面留出空当。”
景离看着他:“你连火都想到了?”
“涡河上,他们放过火船。”黑夫说,“防过一次,就记住了。”
两人站在滩上,景离指着一处:“你看,那边是高坡,坡上长着林子。楚军在对岸,往这儿看,正好被高坡挡住。”
“死角?”黑夫问。
“死角。”景离说,“他们看不见这儿。咱们在这儿修,他们看不全。”
“可看不见,怎么守?”黑夫问,“壁修起来,是要守的。看不见的壁,跟没修一样。”
景离点头:“这就是我说的第二桩——留反击的通道。”
“通道?”
“壁,不是死墙。”景离说,“是活墙。平时,堵着;楚军来攻,把口子推开,人从口子出去,从后头抄他们。”
黑夫蹲下来,拿草棍在沙地上划了个圈,又划了条线:“口子开在哪儿?”
“开在坡脚。”景离说,“坡挡着,他们看不见口子。口子一开,咱们的人出去,正好在他们侧后。”
黑夫盯着沙地上的线,看了很久。他把草棍插在线上,直起身:“行。就修这儿。口子,留三道,不多,不少。”
“三道够?”
“三道正好。”黑夫说,“口子多了,守不住;少了,不够用。三道,楚军从哪边来,都能从另一边出去。”
景离看了他一眼:“你学得快。”
“是你说得快。”黑夫说,“你说的,我都记着。”
看完了地,黑夫把五十个人都叫到滩上。
他站在一堆沙土上,看了看底下的人。有认识的面孔——赵七、刘五、郑老兵;也有陌生的——别的什并过来的。
“我叫李黑夫。”他说,“从今儿起,我是你们的屯长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不识字,不认官话。”黑夫说,“可我认得土,认得水,认得刀。你们跟着我修壁,修的是自己的命。壁修结实了,楚军过不来,咱们都活;壁修松了,楚军进来,咱们都死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丑话说前头。”黑夫说,“谁偷懒,我让田虎盯着;谁误事,我按军法办。可谁受了伤,我背他;谁家里有事,我记着。”
他说完,跳下土堆,抄起锹。五十个人,愣了愣,也都跟着干起来。
回到营地,黑夫把人分成三拨,一拨挖壕,一拨夯土,一拨立木。他自己跟着夯土的干,一锹一锹,把沙土拍实。
挖壕的先动手,壕挖三尺深,一人宽。挖出来的土堆在壕边,等夯土的来取。
夯土的四个人抬一根木夯,一丈来长,上头拴着绳,一起喊号子,一起抬,一起落。号子声一起,夯土声就起来了——咚,咚,咚,一下,一下,把沙土夯成墙。
立木的把碗口粗的圆木一根一根竖在壁心里。木头是辎重营运来的,桐油浸过,不怕水泡。木头立好,夯土的把土围上去,一层一层埋进壁里。
黑夫跟着夯土的干到晌午,后背的衣裳湿透了。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,又磨破了,血和土混在一起,成了黑红的痂。他直起腰,抹了把汗,远远看见一个人,从营地的方向走来。那人走得不快,一步,一步,瘸着。
黑夫眯着眼看了半天。那人走近了,他才认出来——是田虎。田虎肚子上缠着的布已经解了,换成薄薄一层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,脸上还有点白,可眼睛亮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黑夫喊。
“听说你升屯长了。”田虎说,“我来给你道喜。”
“道什么喜。”黑夫说,“伤还没好利索,回去躺着。”
“躺不住。”田虎说,“帐里闷,我出来透透气。顺带,看看你的壁。”
黑夫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赶他。
“来帮你看着。”田虎说,“你只管干活,我看人。”
“你看得住?”
“看得住。”田虎说,“哪个偷懒,哪个手巧,我一眼就看得出来。我在村里,管过收成。”
黑夫没再赶他。田虎寻了块石头坐下,把弓搁在腿上,一双眼在干活的人里扫来扫去。
“第三排那个,”田虎忽然开口,“挖壕的,挖得浅。你让他重挖。”
黑夫看过去,果然,那人挖的壕比别人浅了半尺。
“你眼毒。”黑夫说。
“干庄稼的,都懂。”田虎说,“土深一尺,苗就高一尺。偷懒的土,瞒不过庄稼人。”
黑夫笑了,走过去把那人叫住,让他重挖。那人不敢吭声,弯下腰,又挖起来。
一上午,田虎替黑夫盯出三处偷懒的、两处挖错方向的。黑夫只管夯土,把壁的底子夯得瓷实。
“你这眼睛,”黑夫歇晌的时候,对田虎说,“比我的刀还准。”
“刀砍人,眼睛看人。”田虎说,“两样活儿,都得练。”
“那你练你的眼睛,我练我的刀。”黑夫说,“咱们俩,一文一武,凑合着过。”
田虎咧嘴笑了:“凑合着过。”
壁修到第三天,麻烦来了。
先是楚军那边多了几匹马,在对岸的滩上溜达,不走。黑夫看见了,跟景离说:“楚军在看咱们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咱们修壁。”黑夫说,“马是探路的。他们不放心,派马来看。”
“能看见吗?”景离问。
“看不全。”黑夫说,“高坡挡着。可他们知道这儿有人。”
话音没落,一支箭嗖地一声从对岸射过来,插在黑夫脚边的沙地上,箭尾的羽还在抖。
黑夫低头看了看那支箭,又抬头看对岸。对岸的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人,站在河边,手里都拿着弓。
“来了。”黑夫说,“楚军来试箭了。”
“试箭?”景离问。
“试咱们的胆。”黑夫说,“他们不指望一箭射死人,就指望咱们害怕,把活儿停了。”
“停吗?”
“不停。”黑夫说,“他们射他们的,咱们修咱们的。箭射过来,捡起来,还能用。”
他说着,弯腰把脚边那支箭拔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:“楚军的箭,箭杆是竹的。竹箭,轻,飞得远,可扎不深。咱们的墙,是夯土的,竹箭,扎不透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景离问。
“挨过箭,就知道了。”黑夫说。
田虎从石头上站起来,把弓一拉,搭上箭:“那我回他们一箭?”
“回。”黑夫说,“让他们知道,这壁,不是白修的。”
田虎眯起一只眼,拉满弓,瞄了瞄。箭离弦,嗖地一声飞过河,落在那排人的前头,扎进沙里。
对岸的人顿了顿,没有再放箭,收弓,退了。
“他们退了。”田虎说。
“不是退。”黑夫看着对岸,“是回去报信了。明儿,来的就不是箭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人。”黑夫说,“他们不会让咱们安安生生把壁修起来。明儿,要么来抢,要么来烧。”
这天夜里,楚军没有停。
箭一支接一支从对岸射过来,落在壁根,落在帐顶,不伤人,就是烦人——夜里睡不踏实,白天就没力气干活。
黑夫想了个法子,让人把壕挖深,把帐搬进壕里。箭射过来,落在外头,人在壕里听见箭响,翻个身,接着睡。
“壕,不光防人,还防箭。”黑夫说,“楚军的箭,是吓人的。吓不住咱们,就是白射。”
他把那支竹箭,随手插进壁的缝隙里,又抄起锹,接着夯土。
“修快些。”他说,“壁早修成一天,早踏实一天。”
田虎看着他,把弓收起来,也抄起一把锹,一瘸一拐,跟着他干。
对岸的河滩上,那排人已经不见了。可黑夫知道,他们回去会带来更多的箭、更多的事。
景离来看壁,是在第五日。
他绕着壁走了一圈,又蹲下来敲了敲壁身,壁身实实的,敲上去闷响。
“夯得好。”景离说,“你这壁比前头两道都结实。”
“都是人夯的。”黑夫说,“五十个人,累出来的。”
“口子呢?”景离问,“三道口子,留了没有?”
“留了。”黑夫说,“坡脚两道,河岸一道。平时,堵着;要用,推开。”
景离走到坡脚,看了看那两道口子的位置,点了点头:“口子开得对。都在死角里,楚军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,就不设防。”黑夫说,“等他们看见的时候,口子里,已经有人出来了。”
景离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话,说得像个将官。”
黑夫没接话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血痂又裂开了几道,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抄起锹,又下了壁。
当夜,壁根底下,起了火。
火是从壁西头烧起来的。黑夫睡在壁根,被烟呛醒,翻身起来,看见西头的木架腾地一下烧起来一片。火光里有人影在动——是楚军摸过河来了。
“起来!都起来!”黑夫吼,“西头着火了!”
他抄起锹先往西头跑,跑到近前,看见两个黑影正把火把往木架上扔。黑夫一锹抡倒一个;另一个要跑,田虎的箭已经先到了,钉在那人后腿上。
那人栽倒,被赶来的士卒按住。
火被扑灭了,木架烧了半截,土还是好的。
黑夫蹲在火堆边,看着那截烧焦的木架,又看了看被按住的楚军探子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他说,“今夜是探,明夜,就是攻。”
黑夫回到壁根,把烧焦的木头扒开,又找了几根新木重新立上,干到天快亮,壁西头又补起了一截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站在壁顶往对岸看,对岸的营火星星点点,一夜没灭。
“他们等着。”他说。
田虎拄着棍,也爬上壁顶,站在他身边:“他们等着,咱们就修着。看谁熬得过谁。”
“修着。”黑夫说,“壁一天比一天高,他们一天比一天急。”
壁修了七日,楚军的骚扰也跟了七日。箭断了不知多少支,夜惊醒不知多少回,可壁一天比一天高。
第八日,对岸的营火忽然多了起来。黑夫站在壁顶看着那一片灯火,把锹往肩上一搁。
“他们沉不住气了。”他说。
田虎站在他身边,把手里的弓又紧了紧。风从河上过来,吹得壁顶的旗猎猎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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