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前,秦军一直在等。
等什么,王翦没说,可营里人都知道仗不会一直这么耗下去。
最先发现异样的是景离。
那天他照例在军正署看军报,一卷卷竹简从各路斥候送来,大多是些鸡毛蒜皮:某处河湾水涨了几寸,某片林子被楚军砍了几棵树。
景离翻到一卷,忽然停住了。
那是下游斥候的报信:“涡河下游四十里,楚军日夜伐木运土。”
“伐木?”景离把那卷又看一遍,“运土?”
他放下竹简,把地图铺开看很久。
地图是皮子做的,边角已磨得起毛,涡河在图上弯弯曲曲像一道沟。景离用指尖顺河从上游划到下游,又在下游那处反复点三下。
“筑垒,伐木,运土。”他低声念,“这些都是要久驻的架势。项燕要在这里扎下一根钉子。”
他抬头,望向地图更远处。
“那根钉子,扎的不是河岸。”他说,“扎的是咱们的粮道。”
黑夫被请来时天已黑。
“你来看看。”景离指着地图下游一处,“这儿,楚军在干什么?”
“伐木,运土。”黑夫凑过去看,“筑垒?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景离说,“可你再看——他们在这儿筑垒,为的是什么?”
黑夫盯着地图看半天。
他看不懂弯弯绕绕的线,却看得懂地形。
“这处,”他指着下游,“河在这里拐了个弯,弯里地势高,能望见上下游。”
“望得见什么?”景离问。
“望得见咱们的粮船。”黑夫说,“也望得见咱们的壁。”
景离眼睛一亮。
“你种过地。”他说,“你看地的眼光,比我准。”
“看地,先看水。”黑夫说,“水往哪儿流,路往哪儿走,地就往哪儿肥。”
“那这处地,”景离指着,“肥不肥?”
“不肥。”黑夫说,“可它卡着水路。卡水路的地方不是用来种地的,是用来堵人的。”
“这儿,”他指着,“离咱们的粮道近。”
“离粮道近。”景离说,“离涡河下游也近。”
“你的意思,”黑夫抬头,“他们想断咱们的粮?”
“不止断粮。”景离说,“你想想,咱们的壁在涡河北岸,楚军在南岸,他们在下游筑垒,就是在咱们的侧后方楔进一根钉子。”
“侧后方?”黑夫一愣,“那是要包围咱们?”
“对。”景离说,“项燕打不破咱们的壁,就想着从下游绕过去,截咱们的后路,把咱们困在壁里。”
“困在壁里?”黑夫说,“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,他们困得住吗?”
“守壁要粮。”景离说,“粮断了,壁再厚也守不住。项燕这是要断咱们的根。”
黑夫沉默了。
“那咱们咋办?”他问。
“两个法子。”景离说,“一个是守在壁里等他们的垒筑成,再跟他们耗;一个是趁垒还没筑成先打过去。”
“先打过去?”黑夫说,“咱们不是守壁的吗?”
“守壁是为了耗。”景离说,“耗到有机会就要打。现在机会来了——他们的垒还没筑成,防御薄弱,这个时候打过去,正好。”
“打过去,”黑夫重复了一遍,“谁去打?”
“将军会定。”景离说,“我们要做的,是把情报报上去。”
第二日,景离把军报送进中军。
王翦看完军报,又看半天地图,最后召见景离和黑夫。
军帐里灯火通明,案上摆着军报,旁摊开地图。
“景离,”王翦开口,“你把那处再说一遍。”
“涡河下游四十里,楚军伐木运土。”景离说,“连续五日,不曾停歇。”
“五日?”
“五日。”景离说,“斥候连报五日。头一日,伐木;第二日,运土;第三日,打桩;第四日,筑墙。到今日,墙已经起了半人高。”
王翦的手在地图上停住。
“他们是要在这里扎营?”他说。
“扎营用不着筑墙。”景离说,“筑墙是要久驻。”
“下游筑垒,”王翦说,“你们看出了什么?”
“项燕要断咱们的粮,围咱们的后路。”景离说,“他的垒筑成之前,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“你的意思,”王翦说,“先发制人?”
“先发制人。”景离说,“趁他的垒还没筑成,先探清楚里头的虚实,再定攻不攻。”
王翦沉吟片刻,看向黑夫。
“黑夫,”他说,“你的屯练了一个月的阵,该用在刀刃上了。”
“末将听令。”黑夫抱拳。
“你带一队人,摸到下游,探一探那座新垒。”王翦说,“看清楚它筑到了哪一步,有多少人守,粮草堆在哪儿。探清楚了,回来报我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黑夫说。
“记住,”王翦看着他,“探是探,不是打。打的时候还没到。”
“末将记住了。”黑夫说,“探清楚就回来。”
当晚,黑夫挑十个人:赵七、刘五、田虎、陈阿牛,还有几个腿脚利索的。
“这一趟,”黑夫把人聚在一起,“是去看路,不是去打仗。看完了就回来。”
“万一撞上楚军,”赵七问,“咋办?”
“绕开。”黑夫说,“绕不开就退,退不了就躲。”
“那要是躲不了呢?”陈阿牛问。
黑夫看了他一眼。
“躲不了,”他说,“就打。打完了再跑。”
出发前,黑夫把每人装备检查一遍。
“刀要收在鞘里,别碰出声响。”他说,“鞋要绑紧。芦苇丛里陷进泥里,拔不出来。”
“还有干粮。”赵七拍拍怀里,“一人两块饼,一壶水,够撑两日。”
“田虎,”黑夫看向他,“你腿瘸着,这一趟你别去。”
“我得去。”田虎说,“你们看垒,我看路。路上有没有陷阱,有没有伏兵,我比你们眼尖。”
黑夫看了他半晌。
“去可以。”他说,“走不动了就说,我们背你。”
“走得动。”田虎把棍往地上一杵,“走不动,也得走。”
十人连夜出了营。
夜里河滩黑漆漆的,只有虫鸣和水声。
黑夫走最前头,手里攥一根长棍探路,棍尖戳进泥里噗的一声拔出来,带起一股泥腥气。
“跟紧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踩我的脚印,别踩偏了。”
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踩着他的脚印往前。
走到半夜,前头传来脚步声。
“趴下!”黑夫低喝,十人齐刷刷趴进芦苇丛。
一队楚军巡逻兵打火把从旁路走过,火光扫过芦苇丛,一人的衣角露了出来。
黑夫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因用力发白。
那巡逻兵走过去了,火光越来越远。
“呼。”赵七长出一口气,“险。”
“险就对了。”黑夫低声说,“险,才说明走对了。”
下游路难走,河滩湿滑,芦苇比人高。黑夫带人躲过那队巡逻,又摸半夜,第二日天亮时候,终于看见那座新垒。
垒建在河岸高坡上,土墙才筑一半,高处露着木桩,墙下堆着一堆堆土和木料。
黑夫数了数,土墙走向顺着河岸弯出一道弧,两端各有一个缺口。
“那两个口子,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留给门的。”
“门?”
“垒要有门,门要通水。”黑夫说,“他们是想把垒筑成一个卡在河弯上的口袋。”
“口袋?”
“口袋,装的是粮。”黑夫说,“口子朝咱们这边。咱们的粮船,从这儿过,他们一收口,就兜进去了。”
“还没筑完。”赵七压低声音,“墙才半人高。”
“是没筑完。”黑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“可人不少。”
墙内帐篷密密麻麻,人影来回,炊烟一股股冒上来。
“至少两个屯。”黑夫数了数,“还有马棚,有车,有粮垛。”
他又数一遍帐篷。
“棚子,四十二顶。”他低声说,“按一顶五个人算,二百出头。”
“二百?”赵七倒吸一口凉气,“咱们才十个人。”
“咱们不是来打的。”黑夫说,“咱们是来看的。看清楚了,二百个人,有二百个人的打法。”
“啥打法?”
“二百个人,守一座没筑完的墙。”黑夫说,“墙才半人高,挡不住人,也挡不住箭。真要打起来,他们未必守得住。”
“咱们咋办?”赵七问,“回去?”
“不急。”黑夫说,“再看看。看清楚他们的垒还要筑多久。”
他趴在芦苇丛里,盯着那座垒看了大半天。
他趴的是一处高岗,能望见垒里头。
“看那边。”他低声说,“那几个人,在量地。”
赵七顺他指的方向看去:几个穿官服的人拉着绳子在墙根比划。
“量地干啥?”
“定墙的高矮宽窄。”黑夫说,“他们是想把这座垒筑成个正经的军垒,不是随便堆个土堆。”
“那筑成了,咱们就难打了?”
“筑成了,是难打。”黑夫说,“所以咱们得赶在前头。”
日头升起又西斜,垒里人没停歇,搬土的搬土,打桩的打桩。
“按这个法子,”黑夫低声说,“还要五六日才能筑成。”
“五六日?”赵七说,“那咱们还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黑夫点点头,“回去报将军。”
十人又连夜摸回了营。
回来的路比去时好走。黑夫在心里把垒的模样记了一遍:墙多高,口子在哪,帐篷怎么排,马棚靠哪边,粮垛在哪个角落。
“回去,都得报给将军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一个字,都不能漏。”
赵七走在后头忽然开口:“屯长,你看那垒,真能五六日筑成?”
“他们日夜赶工。”黑夫说,“五六日,只多不少。”
“那咱们,是打,还是不打?”
“打不打的,将军定。”黑夫说,“咱们只管把看的,说清楚。”
到营门口天已经大亮,黑夫直接去了中军。
“回将军,”他抱拳,“新垒还没筑成,墙才半人高。守垒的人不少,估摸两个屯,还有马,有车,有粮。按他们的工夫,还要五六日。”
王翦又问几句,黑夫一一答了。
“那墙,是怎么个筑法?”
“先是打桩,再填土。”黑夫说,“桩是松木,一人合抱那么粗。他们用夯,一下一下,把土砸实。”
“夯?”
“对。”黑夫说,“我听那声音,咚咚的,隔着河都听得见。他们赶工,赶得急。”
“赶得急,是好事。”王翦说,“急,就容易出错。”
王翦听完,看向景离。
“五六日。”王翦说,“够了。”
“够干啥?”黑夫问。
“够咱们集结兵马,”王翦说,“赶在他们筑成之前,一口气端了它。”
王翦把地图又看一遍,手指在新垒上按了按。
“三日。”他说,“三日之内集结兵马,不能让楚军知道咱们的动向。”
“斥候那边,”景离说,“军正署已经封了口。三日之内,出营的人,只进不出。”
“好。”王翦点点头,“打下这座垒,楚军的后路就断了。项燕围咱们的盘算,就落了空。”
“打下来,”黑夫说,“咱们还能往前推?”
“往前推,是后话。”王翦说,“先把钉子拔了。”
黑夫的眼睛亮了。
“末将,”他说,“愿为先锋。”
王翦看着他,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的屯做先锋。三日之后,出兵。”
黑夫抱拳领令走出中军。
天上的云压得很低,风里带着河腥气。
“要打仗了。”黑夫低声说。
他回到屯里天已黑,什里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屯长,要打吗?”
“将军说,三日之后出兵。”黑夫说,“咱们屯,做先锋。”
“先锋!”赵七搓着手,“好啊!练了一个月的阵,总算要派上用场了!”
“先锋,是先死还是先赢,全看咱们自己。”黑夫说,“今晚都给我睡足,养好精神。”
众人散了。黑夫坐在帐里抽刀,借着灯火一点一点擦。
刀身映着火光,明晃晃。
“三日。”他低声说,“三日之后,见分晓。”
他吹熄灯躺下,帐外风一阵一阵,吹得帐布哗哗响。
他闭上眼,眼前还是那座垒的模样。
“墙,半人高。门口子,在两头。帐篷,四十二顶。马棚,靠东。粮垛,靠西。”他默念。
他把看到的记在心里,像刻在刀上。
“三日。”他低声说,“三日之后,我带你们摸回去。”
刀在手里,硌得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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