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辣辣的日头晒得营门口地皮发烫。操练的号角刚停,各屯的人拖着步子往回走,汗还没干。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干脆脱了上衣,光着膀子走。
操练刚散,营门口,就闹了起来。
黑夫正领着十八个人回屯,听见人声闹腾,还有人哭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赵七跑回来,气喘吁吁:“营门那边,有个屯长打人!”
“打谁?”
黑夫把肩上的刀卸下来,掂了掂。
“打民夫。”赵七说,“楚地的民夫,给咱们运粮筑垒,那个屯长嫌民夫走得慢,一鞭子抽下去,抽在人脸上。”
黑夫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看看去。”
营门口围了一圈人。中间一个屯长骑在马上,手里扬着鞭子,地上跪着一个民夫,脸上一道血口子,顺着脸颊往下淌,身上的麻衣破了一大块。
那民夫的脚边,散着一只粮袋,袋口敞着,粗粮洒了一地。他一只手撑在地上,指头抠进土里,抖得厉害。那民夫约莫四十岁,晒得黑瘦,手腕上全是干活的茧。
“老子在涡河斩了三个楚军!”那屯长吼,“你们这些楚地的贱民,吃着我们的粮,还敢偷懒!”
他越说越气,手里的鞭子又举起来。那民夫缩了缩脖子,不敢躲。
说着,又一鞭子要抽下去。
“住手!”黑夫喝了一声。
那一声喊得急,周围一下子静了。
那屯长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哪个?”
黑夫浑身的汗还没干,军衣贴在身上,胸口还缠着昨晚换过的布。他身上的伤,是昨夜混战留下的,还没好全。
“黑夫。”黑夫说,“涡河守圆的黑夫。”
黑夫报了名字,那屯长的眼眯了眯,像是在打量他。
那屯长嘿了一声:“哦,知道。破垒那天,你们屯冲在最前头。可你管得着我?你是屯长,我也是屯长。”
他勒着马缰,马在原地踏了两步,灰土扬起来。
“管不着你打仗。”黑夫说,“可你打民夫,管得着。”
“民夫是征来干活的!”那屯长说,“我打自己营里的民夫,碍着你啥事?”
“打死了人,明日谁运粮?谁筑垒?”黑夫说,“你可以打自己的兵,打自己的马,民夫是将军征的,不是你家的。”
“将军刚下了令,全军戒骄,严申军纪。”黑夫说,“你这不是骄,是啥?”
“老子斩了三个楚军,骄一骄怎么了?”那屯长说。
那屯长脸色一沉:“你拿将军压我?”
“我不拿将军压你。”黑夫说,“是你自己,压你自己。”
“我拿军法说事。”黑夫说,“军纪里写着,殴打民夫者,杖三十。你下来,领杖。”
他补了一句:“军纪是将军定的,我背不下来,可这一条,我记得牢。”
“你敢!”那屯长手里的鞭子一扬,“我斩过三个楚军,我是立过功的!你一个屯长,也配打我?”
黑夫没回话,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。赵七攥着刀,陈阿牛握着矛,都盯着他。那屯长的兵,一个个握着兵器,却没人敢上前。
那屯长的马被人群堵着退不得,他扬鞭要抽黑夫。
黑夫一把攥住鞭梢,往回一带,那屯长一个趔趄,从马上栽了下来。
马惊了,嘶鸣着往后退。那屯长摔在地上,还没爬起来,就被黑夫一脚踩住后背。黑夫的脚,正好踩在他肩胛骨上,他挣了两下,没挣动。
“拿下!”黑夫喝道。
赵七带着两个人扑上去,把那屯长按住。
那屯长被按在地上,还在挣扎,骂骂咧咧。他嘴里骂着,骂到一半,被一棍子打哑了。
“你们敢!我是斩过三个楚军的!将军还夸过我!”
“夸过你也得领杖。”黑夫说,“执刑。”
赵七愣了:“黑夫哥,真打?”
“打。”黑夫说,“军法在这儿,不打他,明日就有人打更多的民夫。”
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根鞭子,在手里绕了两圈,扔到那屯长面前。
“这是你的鞭子。”黑夫说,“它抽过民夫的脸。军棍替你记住这桩事。”
“可他是立功的屯长……”
“立功的人,更要守军纪。”黑夫说,“他打民夫的时候,可没想着自己立过功。”
“立功是打仗的事。”黑夫说,“打民夫,是另一码事。”
他从旁边抽出一根军棍,递给赵七。
“打。”
赵七接过军棍,手有点抖。他回头看黑夫,黑夫没看他,看着那个民夫。
“打啊!”那屯长吼,“你打了我,你们屯就等着!”
赵七看了黑夫一眼,黑夫点头。黑夫的声音不大,可营门口的人都听见了。
围着的兵,自动让开一圈。黑夫站在那儿,等着第一棍落下去。
第一棍落下去,闷响。
那屯长闷哼一声,身子一僵。
第二棍,第三棍,一棍一棍落下去。棍子落下去的地方,衣裳裂了,露出一道红印。
周围的人越围越多,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低声叫好。有人数着数,数到十八,声音都哑了。
十八棍打完,那屯长趴在地上,起不来了。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腰上摸,摸了个空,佩刀早被人卸了。
黑夫走过去,蹲下来看着他:“三十棍,你挨了十八。剩下的记着,再犯一并补。”
打完,他把那根军棍插回原处,棍尖还带着血。
那屯长抬头看他,眼里恨意不掩。他咬着牙,从地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他的兵跟在后头,没人敢看他。
那民夫还跪在地上,捂着脸。他不敢抬头,肩膀一抽一抽。
黑夫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,看了看他脸上的伤。
“去军医那儿上点药。”他说,“粮你们照常送,谁再打你们,你就来找我。”
那民夫张了张嘴,像想说什么,最终只点了头。他弯腰,把散在地上的粗粮,一粒一粒捡回袋里。他捡完粮,把袋口扎紧,才站起来,朝黑夫弯了弯腰。民夫的脸,半边肿着,可眼睛亮,像是记下了什么。他愣了愣,又点点头,捂着半边脸走了,背着粮袋,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人群散了,可议论没散。有人摇着头走开,有人站着不走,还在看。
“黑夫这回捅娄子了。”有人说,“那是立功的屯长。”
也有替黑夫担心的,说那屯长记仇,往后怕是要找麻烦。
“立功咋了?打民夫就该打!”另一个人说。
“他一个屯长,管别屯的屯长,这不是越权吗?”
“越权咋了?军法在那儿摆着,谁还敢不认?”
“他连立功的屯长都敢打,往后谁还敢在营里横?”
营里的议论,传了半宿,到后半夜才静下来。
黑夫听着没说话,领着人回了屯。
晚上,景离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,灯芯短,火苗一窜一窜。他坐下来,把灯往中间推了推,火光照着两人。
“今日的事,”他说,“你做得对,可做得险。”
景离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“险在哪?”黑夫问。
“那屯长是立过功的,手底下有一整个屯的人。”景离说,“你当众打了他,他屯里的人记恨你,他自己也记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打?”
“打的时候没想那些。”黑夫说,“看见鞭子抽在民夫脸上,手就比脑子快。”
黑夫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景离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拨了拨灯芯,火苗旺了旺,又暗下去。
“你这性子,”他说,“像块石头,硬是硬,可容易硌人。”
“可这营里,就得有石头。”景离又说,“没石头,墙就塌了。”
“硌人,总比硌着军法强。”黑夫说。
“你树的敌,已经不少了。”景离说,“孟都尉的事,军正署得罪了一批人。今日又得罪了这个屯长。你得防着暗箭。”
“暗箭?”黑夫抬头看他。
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景离说,“打仗的时候,敌人在前头,刀在明处。营里的人要是记恨你,刀就在暗处。”
“你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。你守圆,他们不必守圆,他们只等你哪一日,背心露给谁。”
景离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蘸着水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我从军第一天,”黑夫说,“就没想过靠谁护着。刀在暗处,我自己警醒。”
“你警醒,你屯里的人,也警醒?”景离问,“你今日得罪的那个屯长,要是对你屯里的人下黑手,你咋办?”
黑夫的手指在刀柄上,停了停。
“他敢。”黑夫说,“他敢动我的人,我就让他后悔打那三鞭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可火堆边的人都听见了。
景离看着他,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他起身,提灯要走,走到帐口,又回头。“黑夫,你听我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在涡河,守的是圆。在这营里,也要守一个圆。”
景离走了。黑夫一个人坐了很久,火堆快灭了才起身。火堆边,只剩他一个人,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。远处,有人唱起楚地的歌,调子拖得很长。
第二日,中军传令,黑夫去大帐。
传令兵来的时候,黑夫正在河滩上练圆。他把十八个人交给赵七,擦了把汗,往中军走。黑夫一路走,一路想,将军叫自己去,是为了啥。他路过营门,看见地上还有一摊血,太阳晒着,已经黑了。
黑夫进帐的时候,王翦正在看军册,头也没抬。帐里点着香,烟直直地往上升。黑夫站在案前,军衣上的汗渍还没干透。他站得直,膝盖还酸,是练圆练的。
“昨日营门的事,”王翦说,“本将听说了。”
黑夫站着,没说话。王翦也没催他,就这么晾着他。
“你打了一个立功的屯长。”
“是。”黑夫说,“他打民夫,犯了军纪。”
“军纪是本将下的令。”王翦抬起头,“你倒是替本将执行得快。”
他放下军册,拿起案边的茶碗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黑夫站着,后背一层细汗。
黑夫不知道他是夸还是贬,站着没敢接话。
王翦看了他一会儿,又低下头看军册。帐里安静,只有军册翻页的声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操练不要停。”
黑夫应了声,往后退。退到帐口,王翦又叫住他。
“昨日的民夫,”王翦说,“你处置得妥当。军纪,不是给人看的。”
黑夫愣了愣,退了出去。
他走出中军,太阳照在脸上,热辣辣的。他抬手挡了挡,眯起眼。
他回到屯里,十八个人围上来,问将军说了啥。有人问得急,有人抿着嘴等着。
“将军没说赏,也没说罚。”黑夫说,“就叫操练不要停。”
“那是啥意思?”赵七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黑夫说,“操练吧。”
他说完,把刀放下,接过赵七递来的水碗,灌了一口。
“赢,靠的是圆,不是蛮。”他说,“往后的仗,还长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手按在刀上。
没有人应声,只有风声。他扛起刀,十八个人跟上去。
他领着十八个人走到河滩,把阵仗排开。练了半个时辰,没有人说话,只有矛和盾碰在一起的响。他领着头走,十八个人跟在后头,影子拉成一条线。
背后营里的人,三三两两议论着昨夜的事,说黑夫这人硬,说那屯长挨打活该。那把鞭子,后来一直挂在帐柱上,黑夫再没动过。
黑夫听着,没回头。他扛着刀,走在前头,脚底踩着河滩的沙,一步一步,踩得实。
中军帐里,王翦放下军册,问旁边的军正:“那个黑夫,是哪儿人?”
“咸阳边上,渭水人。”军正说。
王翦点点头,没再说话,把军册又翻了一页。烛火映在他半白的须发上,他看得极慢。风吹过来,把帐帘掀起一角。河水的声,一声一声,不停,像数不清的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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