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枚铜符的事,景离只压了一夜。他没声张,也没上报,只把帕子,贴身揣着。
第二日天没亮,他就把铜符揣进怀里,去了河湾。露水重,他到的时候,衣摆都湿了。他把铜符递给黑夫看,黑夫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还给他。黑夫掂铜符的时候,眉头,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认得这个。”黑夫说,“你认得。”
“我认得。”景离说,“这是项燕的亲兵符。一半,在他身上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黑夫问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,没离开那半枚铜符。
“不知道。”景离说,“所以今夜,你更得警醒。”
他说完,把铜符,又收进怀里。
黑夫没接话。他蹲在垒墙下,把刀,又磨了磨。磨石上,溅起一点火星。火星,很快,又暗了。
入夜,楚军果然来了。这一回,河湾的哨,先听见了动静。哨兵跑回来的时候,脚都是软的。他说不清有多少,只说,黑压压的,带着火。
这回,来的不是三百轻骑。是五百,带着火把,一人两支,摸到土坡外头,就不动了。
黑夫趴在土坡后头,数着火把:“五百。比昨夜,多了一倍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,没有抖。他数火把的手,稳着。
他数完,又数了一遍,还是五百。黑夫不数了。数得越多,心里,越沉。
他回头,压低着声:“都听好。今夜,他们不是来探路的,是来烧的。火一起,别慌,护住夯土段。墙,是咱们一锹一锹夯的,烧了,就白干了。”
这话,传下去,十八个人,都听见了。
话音刚落,土坡外头,一声呼哨。那呼哨,又尖又短,像一把刀,划破夜。
火把,一支接一支,飞过土坡,落在垒墙上,落在木栅上。有的落在夯土段前,砸出一蓬火星。
木栅是才搭的,干得发脆,火一沾,就着。火苗窜起来,把半座垒,照得通红。木头烧得噼啪响,灰,往天上飞。
“走水了!”有人喊。那声音,带着慌。
“不许乱!”黑夫的声音,压过那喊声,“夯土段,结阵!”
这一声,像一根棍,把乱糟糟的人声,一下,打住了。打住之后,只有火,还在噼啪响。
什伍的人,拿着盾,拿着刀,往夯土段靠。火光照着他们的脸,一明一暗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,踩着灰,沙沙响。
楚军趁火,冲过土坡,往夯土段扑来。
黑夫站在阵前,盾抵着肩,刀横着。他身后,十八个人,排成两排,盾挨着盾。
“顶住!”他喊,“他们过不来!”
第一拨楚兵,撞上盾墙,被顶了回去。第二拨,又冲上来,刀砍在盾上,蹦出火星。火星落下来,落在人肩上,没人顾得上拍。
黑夫的盾,被砍了三刀,他往前顶一步,盾把那楚兵,顶了个趔趄,他刀跟上去,那人倒了。倒下的那个,还想爬起来,被后头的人,一脚踩住。
“结阵!别散!”黑夫又喊,“散了,就完了!”
火越烧越大,木栅烧塌了一截,灰和火星,往天上飞。
景离在主垒的望楼上,看得清楚。他今夜,没下过楼,连水,都没喝一口。他的手上,攥着望楼的栏杆,攥得发白。
火光把河湾照得通明。通明到,连墙上,一道细缝,都看得见。他看见楚兵一波一波,往夯土段冲,又一波一波,被顶回来。他看见黑夫那支什伍,盾挨着盾,一步不退。盾上,满是刀痕。
“换防。”景离忽然说。
他盯着火光里,那些人的脚步,看了片刻。
他身边的兵没听懂:“什么?”
“楚军打的是换防。”景离说,“你仔细看,他们不是乱冲。他们专挑秦军换防的那一瞬,一口气打进来。”
他这话,说得很慢,像是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,挤出来的。
他指着火光里:“你看,那儿,黑夫的人,刚换过岗,阵脚乱了一下,楚军就趁那一下,多冲了三步。”
他手指的方向,火光正旺,明暗交错。
兵顺着他的手指看,果然,火光明灭间,黑夫的阵,有一瞬,露出一个口子。
“他怎么补上的?”兵问。
“硬补的。”景离说,“用人填的。”
他盯着火光,看了很久,眉头,越拧越紧。天亮的时候,他下了望楼,腿,僵得,弯不了。他靠在望楼的柱子上,歇了一会儿。
“这不像袭扰。”他低声说,“像操练。”
他这一句,说得极轻,可望楼上,风大,那话,还是被风,吹得清清楚楚。
“操练?”
“有人拿咱们的垒,练打硬仗。”景离说,“练完了,就要动真格的了。今夜的火,烧得太齐了。齐到,像有人,在暗处,号令着。”
夯土段,黑夫已经数不清,挡了多少拨。他只记得,火把一支一支,从头顶飞过去,有的,砸在他脚边。
他只记得,盾换了三块,刀砍缺了口。砍缺的那把,他往地上一插,从死人手里,又捡了一把。身边的人,伤了两个,被拖到后头,又有人补上来。补上来的人,脸上还带着土,没来得及擦。那是赵七,他左边胳膊,缠着一道布,血,洇出来,他也没看。黑夫看见了,没说,只把目光,移开。
“撑住!”他喊,“天快亮了!天亮了,他们就得退!”
他这话,喊了一遍又一遍。第一遍,喊给自己;第二遍,喊给身边的盾。
他的声音,已经嘶了。可每一个字,还是砸得实,像夯土的时候,一下,一下。
火把烧尽了,楚军的人,也疲了。最后一拨,冲上来,没等近夯土段,就退了。他们退的时候,还扔了两支火把,落在灰里,又灭。
他们退得很快,像来时一样,呼哨一声,就消失在黑地里。
黑夫拄着刀,站在夯土段前,喘着粗气。他低着头,额上的汗,一滴一滴,砸在土里。汗砸在灰里,腾起一点细灰。
他身后,垒墙还在烧。他顾不上了。他先看人,一个一个,看过去。
“数数。”他说,“活着几个。”
赵七点着人头,声音发颤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“十七个。”赵七数完,声音发哑,“伤了七个,重两个。死的,没有。”
黑夫点了点头。他这一点头,算是不错了。
“火,先扑。”他说,“墙,再修。”
他一开口,嗓子里,都是烟味。
天亮的时候,火总算扑灭了。木栅烧没了半截,夯土段,还立着。墙根下,堆着一层黑灰,风一过,就扬起来。黑夫的靴子上,落了一层。
黑夫蹲在夯土段前,看着那道墙,半晌,没说话。他伸手,在墙上,抹了一把,指头,全是黑的。那黑,洗不掉,他也不洗。
“守住了。”赵七说,“墙还在。”
他这话,说得嗓子发哑,可眼里,有光。
“墙在,人在。”黑夫说,“墙没了,人也得在。”
他站起身,把刀,往鞘里,插回去。刀身,还热着。
他朝主垒方向,看了一眼。
景离那书吏,现在,应该又在望楼上。
“昨夜的火,烧得太齐了。”黑夫低声说,“齐到,不像是乱烧的。”
他这话,是说给赵七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晌午,景离来了河湾。他来得急,马背上,都是汗。
他先看夯土段,又看烧塌的木栅,最后,走到黑夫跟前。他蹲下来,在墙根,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,看了看。他又把那木片,放回原处。木片断口,还是新的。
“昨夜,楚军来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五百。”黑夫说,“带着火把,一人两支。”
“五百,一人两支,就是一千支火。”景离说,“这是专门备好的。”
他这话,像是对黑夫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。
“备好的?”黑夫看他。
“是。”景离说,“他们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有准备。昨夜的试探,是摸你的底。今夜的火,是试你的墙。下一步,就是要你的垒了。”
黑夫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炭,在手里,转了转。炭是热的,他也没撒手。
“景离。”他说,“你昨夜,在望楼上,看见了什么?”
他问这话的时候,手里,还捏着那截木炭。
景离沉默了一会儿。火场的烟,还没散尽,他吸进去,呛了一下。
“我看见,”他说,“楚军打的是换防。他们专挑你的人换岗的那一瞬,冲进来。”
“我数过,”他又说,“一夜,他们挑了七回。”黑夫听着,没打断。
“换防。”黑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他们连这个,都能看出来?”
他这话,问得认真,像问一件顶要紧的事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景离说,“黑夫,你的人在换防的时候,会有一瞬,阵脚乱。这一瞬,短得你觉不出来。可楚军,就掐着这一瞬。”
黑夫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截木炭,没说话。炭灰,落在他手指缝里,他也不拍。
“我教你一个法子。”景离说,“换防,别整队换。一个,一个,换。这样,阵,不会空。”
“一个,一个,换。”黑夫跟着念了一遍,“可这样,换得慢。”
“慢,就慢。”景离说,“慢,总比空一瞬,强。你这一瞬,能让楚军,冲进三步。你要是整队换,他能冲进三十步。三十步,够他们,摸到墙根了。”
黑夫抬起头,看着景离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要把景离脸上那点东西也记住。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把手里的木炭,放下了。
景离临走,又停下来。他回过头,看着黑夫。
“黑夫。”他说,“昨夜的火,我想了一夜。”
他这话,说得慢,像是想了很久,才决定说出来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是谁,在号令那五百人。”景离说,“五百个人,一人两支火,分三股,专打换防。这不像偏将能定的。偏将,没这个胆,也没这个眼。”
“屈偏将,昨夜也在?”黑夫问。
“在。”景离说,“可他带的兵,没这么齐整。齐整到,像一个人,在发令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景离没直接答。他从怀里,掏出那半枚铜符,在手里,掂了掂。铜符上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他又看了那断口一眼,才重新,裹好帕子。
“项燕。”他说,“他不在阵前。可昨夜的每一支火,都像是他,亲手点的。”
他这话,说得笃定,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。他没见过项燕。可这一夜,他像是,见过他了。
黑夫看着那半枚铜符,没说话。
“铜符的事,我要上报。”景离说,“这半枚,出现在一个探路的楚卒身上。要么,是楚军内讧,有人借袭扰消耗秦军,自己人咬自己人。要么,是项燕,故意放出来的,探王翦的虚实。”
“这两种,”他顿了顿,“王翦将军,得知道。”
黑夫没接话。他看着那半枚铜符,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两种,哪个更凶?”黑夫问。
“都凶。”景离说,“可凶的方向,不一样。一种,是楚军要乱。一种,是楚军要狠。”
他骑上马,走了。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,看了黑夫一眼。
黑夫站在垒墙下,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马,拐过一道土坡,不见了。他收回目光,又蹲下来。他蹲在墙根,看着那半截烧塌的木栅。
他把景离说的“换防,一个,一个,换”那句话,在心里,又念了一遍。他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,在地上,画了几道,又抹平。
入夜,他没睡。他把换防的规矩,改了。改规矩的时候,十八个人,都在。改完规矩,他又领人,把烧塌的木栅,连夜,重新搭起来。
“从今往后,换防,一个一个换。”他对十八个人说,“谁先谁后,我排好了。照做,不许乱。”
他这话,说得很轻,可十八个人,都把腰,挺直了。他又站起来,绕着垒,走了一圈,看哪一处,最容易被钻空子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踩实。
说完,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夯土,在手里,攥了攥。土是凉的,带着昨夜的烟火气。
“墙,还在。”他说,“人在,墙就在。”
他这话,是说给十八个人听的,也是说给那堵墙听的。墙,在风里,站着。他点了点头,像在跟墙,说话。风,把他的话,带走了。墙根的火,还在冒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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