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道在白水陂。那地方离河湾有一整日的路程。他天没亮,就带着队伍出了营。
那是一条土路。路不宽,两道车辙深得能陷进半个车轮。辙底泛着白,是车轧出来的。土在车轮下碾成了粉。
黑夫带的是押粮的差。押粮的差,磨脚也磨心。五十人分作两拨,一拨看前,一拨看后。粮车一辆一辆,碾着那两道车辙往前挪。车轮陷下去,又爬出来,碾得那路皮子一块块翘起。前头那辆斜了,后头的就跟着斜。车轮子吱呀吱呀响着压辙。那响,一路都不停。
“这路,”刘五瘸着腿走在车旁,“比河湾的垒还难守。”
他说完吐了口唾沫,又拿袖口擦了一下嘴。唾沫落在土路上,溅起一点灰。
“路是死的。”黑夫说,“守路的是活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扫着道边。扫着扫着,他数起道边的树桩。道边的草,高过人膝。
他们走了半日,路上渐渐有了人。走半日,脚底板起了茧。人是从村子里冒出来的。村子在路两边散着,像是从地里长出的。
先是零星的几个。背着柴的,挑着担的。柴捆勒进肩头的肉里。见了秦军也不躲,只是低着头往道边让。他们让得很安静,不抬头。他们的脚步也很轻。
黑夫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脸。那些脸,一张张,在他眼前晃过去。那脸灰扑扑的,像蒙了一层土。土蒙在眼窝里,蒙在颧骨上。
“屯长,”陈阿牛凑过来,“这些民,是不是楚军的探子?”
他这话问得压着嗓子。压着嗓子问,是不想让民听见。他问完还往那些人身上瞟了一眼。
“不像。”黑夫说,“探子不背着柴。”
“可他们会看。”他又补了一句。他说“看”字的时候,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嘴上这么说,可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让到道边的人。他看着他们让开,又走远。
晌午,队伍停在一处村口歇脚。村口有一棵老槐,槐荫罩着半条路。槐树的叶子密得漏不下光。
村里静得出奇。鸡不叫,狗不吠。只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细烟。烟细得像线。线一样的烟升到半空就散了。
黑夫坐在车辕上啃着干粮。车辕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。他啃一口,眯一眼,看那几户人家的烟。干粮硬,他啃得牙酸。他啃一口要嚼半天。
“咋这么静?”刘五说,“连个孩子声都听不见。”
他说着还竖了竖耳朵。耳朵竖起来也没听见半声鸡叫。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车轮的响。
“孩子,”黑夫说,“怕是被征走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低了半截。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。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他这话说得平平的。平平的话落在地上没个响。可他的手在干粮上停了一下。那一下停得不长。可那半块干粮上,留了个牙印。
这时,从一户人家的门后走出一个老妪。老妪的门是半掩着的。门缝里漏出一点暗影。
老妪头发花白,弓着背,手里捧着一捧野果。那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挪到黑夫面前。她的鞋露着脚趾。
“军爷,”老妪把野果往前一送,“换一点口粮吧。”
那野果青的,小的,在她掌心里滚着。她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凸着。
黑夫看着她那捧野果。果子青的,小的,像是从山上摘的。有的还带着毛。毛扎手,可是真的能吃。
“军爷,”老妪又说,“老身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喉头动了动。
黑夫看了那老妪很久。他看着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。头发乱蓬蓬的,像一捧枯草。
他想起自己的娘。娘也是这样弓着背,为了一口吃的跟人低声下气。他娘走的那年,他还小。
“换。”黑夫说,“拿一袋口粮来。”
他这话说得没有一丝犹豫。他说“换”字的时候,已经站了起来。
陈阿牛愣住了:“屯长,那是军粮。”
他说“军粮”两字的时候,声音都变了。变得像是黑夫要把整袋粮都送人。
“军粮,”黑夫说,“也是给人吃的。”
“给楚地的民?”陈阿牛更不懂了。他挠了挠头,头皮上的灰簌簌落。
陈阿牛还想说,看黑夫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从车上取下一袋口粮,递给老妪。那袋口粮他递得有些慢。他递的时候,眼睛还看着黑夫。
老妪接过那袋口粮,手有些抖。她把野果塞进黑夫手里。野果冰凉的,贴着他的掌心。那凉意,从掌心往上爬。
“军爷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。褶子里夹着灰。
黑夫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捧野果。
他看着那老妪弓着背走回门后。那门吱呀一声关上了。门缝里最后一线光,也断了。他把野果放进怀里。野果的凉,贴在胸口,一路没退。
“好人?”他低声念了一句,“我是秦军。”他念完,又把自己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半,放进怀里。他愣完,把干粮又啃了一口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粮车又吱呀吱呀响了起来。那响,一路跟着他们。
傍晚扎营的时候,黑夫把野果掏出来看。掏出来,果子上的毛已经蔫得伏下了。营扎在一片洼地里,背风。洼地四周的土坡挡着风。
果子已经蔫了。蔫了的果子像一张张皱起的脸。皮皱成了一道道。他咬了一口,酸得牙都倒了。酸水从牙根往上冒。
“酸。”他说,“可能活命。”活命的东西,酸也是甜。
他把那半口果咽了下去。咽下去,喉头还泛着酸。
他把剩的野果分了给刘五、陈阿牛。果子少,三个人一人分了三颗。刘五接过啃了一口,龇了龇牙。他龇牙的样子,像咬了个青柿子。
夜里,黑夫睡不着。睡不着他就睁着眼听帐外的动静。他翻了个身,听见帐外有响动。翻身的时候,草垫子沙沙响。那响动很轻,像是脚踩在干草上。干草被踩碎的声音,咔咔的。
他披衣起身出了帐。披衣的时候,刀一直没离身。帐外的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噤。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。
帐外月光很亮。亮得能看清粮车上每一道绳结。他看见一个黑影蹲在粮车后头。那黑影小得像只猫,弓着腰,贴着粮车,蹲在粮车的影子里不动。
“谁!”黑夫低喝。他这一声压得低,可带着刀。刀锋出鞘的气势压着那黑影。
那黑影一颤,站起来。站起来比黑夫想的高不了多少。是个半大孩子,瘦得像根柴。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。那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。
“军,军爷,”孩子抖着,“我,我饿了。”
他抖得厉害,像是怕黑夫拔刀。他的牙齿在嘴里打着架。
黑夫看着他手里的半块干粮。那是他的干粮。他给孩子留的干粮。
孩子吓得把干粮往背后藏。他藏得急,干粮屑掉了一地。屑子落在月光下白白的。
“别藏了。”黑夫说,“吃吧。”吃吧两个字,他这一夜说了两回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平的。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孩子愣了一下,像是不相信。不信,是这世上挨过饿的人才有的眼神。他看了看黑夫,又看了看干粮。他看干粮的时候,咽了口唾沫。
“吃吧。”黑夫又说,“吃完回家。”
他蹲下来,和孩子一样高。一样高了,他才看清孩子的脸。
孩子狼吞虎咽,几口把干粮咽了下去。他噎得直翻白眼,又灌了一口凉水。凉水是黑夫递给他的。
“谢,谢,军爷。”孩子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里还含着干粮。
他说完转身就要跑。他跑的时候,脚下还绊了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黑夫叫住他,“你家在哪儿?”
孩子站住了,脚尖在地上碾着。
“村,村东头。”他说,“那,那个老婆婆家的隔壁。”
他说“老婆婆”三个字的时候,咬得很轻。
黑夫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点头的时候,眼睛还看着那孩子。
孩子一溜烟跑进夜色里。他跑得快,像是怕黑夫改了主意。他一口气跑过村口,没回头。
黑夫站在月光下,看了那背影很久。月光把他的影子和他自己叠在一处。
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明早会不会把粮道的情形告诉楚军。他只知道,这孩子今夜是饿着的。
第二日,队伍还没上路,景离骑马追了上来。马跑得急,踏起一路的灰。他追得急,马嘴上都是白沫。
他下马的时候,脸上没有笑意。他勒住马,缰绳在手上缠了两道。
“黑夫,”他说,“昨夜你在村口,可见过一棵老槐?”
他这一问,问得突然。
黑夫想了想:“村东头有一棵。”
他答这话的时候,心里已经有了底。有了底,话就答得稳。
“树皮,”景离说,“被人剥了一块。”剥得齐整,像是用刀割的。
“剥了一块?”黑夫重复了一遍。
黑夫心里咯噔一下。那一下,比刀落还沉。
景离从马鞍上取下一块树皮。树皮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和几个圈。圈有大有小,线有粗有细。
“这是粮道的路。”景离指着那线,“这是暗哨。”
他指得很准,一个不差。
黑夫看着那树皮,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笔迹,”景离说,“稚拙得很。像是个孩子画的。”
他说“孩子”两字的时候,看了黑夫一眼。
黑夫想起昨夜那个偷干粮的孩子。孩子的脸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“那孩子,”他说,“说他家在村东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变。
“村东头,”景离说,“那老槐就在他家院门口。”
“老槐门口?”黑夫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黑夫闭了闭眼。他闭眼的时候,手指在刀柄上握紧又松。
“你,”景离说,“昨儿给老妪换口粮,又给孩子干粮。今儿这树皮就到了我手上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一丝笑意。
黑夫没接话。他没有替自己辩一句。他只是看着那块树皮。“这是孩子画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景离说,“画得稚拙得很。”
“画这图的人,”黑夫说,“画完能识得么?”
景离看了他一眼:“识得。”
“识得的人,”黑夫说,“就会照着它摸来。”
景离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那就等他摸来。”黑夫说。
“等?”景离问,“等谁?”
“等画图的人。”黑夫说。
景离的手按在刀上,没有动。“树皮到了你手上,”黑夫说,“画图的人就还不知道事败。”
景离把树皮收进怀里。“你要拿这树皮做饵?”他问。
“不是饵。”黑夫说,“是个信。”
“信?”景离不解。
“楚军能让孩子画图,”黑夫说,“咱们也能让孩子传话。”
景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想用那孩子?”他问。
“他画了图,就得有个下家。”黑夫说。
“下家?”景离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树皮画好了,”黑夫说,“总得有人来取。”
景离点了点头:“那就是楚军的眼。”
“眼摸到了,”黑夫说,“就能顺着它摸到楚军的耳。”
景离看了他很久,像是第一回认得他。“你变了。”景离说。
“变了?”黑夫问。
“以前你只想守住垒。”景离说,“如今你想的是粮道。”
黑夫没接话。他看着那块树皮上的线圈,看了很久。最后他把树皮还给景离。“树皮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那只眼摸来。”
“你待民好,”景离说,“可民不记你的好。”
他说“民”字的时候,顿了一下。他顿着,没有再往下说。风从河上吹过来,吹凉了他额上的汗。
他说“民”字的时候,顿了一下。他顿着,没有再往下说。风从河上吹过来,吹凉了他额上的汗。他不知道,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货郎的担子已经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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