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夫立在河水里,河水漫过胸口,缓缓从身侧淌走,捎走身上仅剩的一点暖意。河水墨沉沉的,深不见底。夜风刺骨,冻得他牙关不住打颤。对岸燃着大火,是楚军的粮囤。火光碎碎地映在水面,被浪打散,又一点点拼拢。烟火顺着夜风扑到脸上,他抬手都没抬。对岸最后一声惨叫,转瞬便被滔滔河水吞没。水流一下下撞着他的小腿。
他想起王老六,上次押粮归营,偷偷把硬邦邦的干粮塞给他。那干粮硌牙,却顶饱。王老六当时笑着跟他说:“屯长,你太瘦了。”
又想起那三十个弟兄,跟着他潜入陵地,一路都在喊他屯长。黑夫闭上眼,再抬眼时,天边已经透出青白。他一步步往后挪,退出河水。水位从腰落到膝盖,再滑到脚踝。踏上河岸,淤泥死死咬住脚掌,陷得很深。低头一看,脚底踩出的印子泛着暗红,血渗进泥层,把泥土染成血色。
他站定,不肯回头。脚踝还沾着河水,他不敢转过去。只要回头,他就会再度扎进河里。水流不停拍击岸沿,他抬脚往前走,水声才慢慢淡下去。垂手看向自己,双手还在不停发抖。他攥紧拳头,再松开,掌心浸满冷汗。
“走。” 他低声吐出一字。
赵七从后面狂奔追来,上气不接下气,一把攥住他胳膊:“黑夫!王老六他 ——”
黑夫猛地甩开他的手:“我知道。”
赵七声音压得更低:“他撑不住,要死在那边了。”
黑夫脚步没停:“我知道。”
“王老六不能丢在那儿!” 赵七僵在原地。
黑夫顿住脚步,缓缓转头望向大河,久久不动。对岸的火光已经弱了。他一字一顿开口,嗓音干涩沙哑:“不救了。”
三个字滚出喉咙,带着浓重的腥血气。话音落下,肩头猛地往下沉了沉,随即又强行绷直。原地静立三息,他才重新迈步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走出三步,再次停住,依旧没有回头。
“粮草一烧,楚军必定倾营来攻。” 黑夫目视前方的营寨,“回营,整甲备战。”
没人应声,残存的士卒默默跟在他身后。天色蒙蒙亮,黑夫走在队首,始终不肯回望。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哭声,是那些战死弟兄的同乡。黑夫脚步不曾放缓,靴底碾进湿泥,拔起时发出咕叽的闷响。有人忍不住回头眺望对岸,河面空荡荡,只剩残火苟延,眼看就要熄灭。
赶回大营,天已大亮。营门值守的士卒看见这支残兵,先是一愣,跟着清点人数。数到末尾,脸色骤然发白,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问出口。少了人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黑夫不曾合眼,独坐帐中,望着归来的部众。扫一眼,就少一批人。那三十个弟兄,再也见不到。百人出袭,七十人折返,不少人身上挂着伤,剩下三十个,连尸骨都没能带回,永远留在涡河对岸。
帐内只点一盏油灯,灯苗微弱。景离掀帘走进来。黑夫抬眼瞥了一下,又垂落目光。景离伸手拨亮灯芯,在他对面坐下,铺开一卷竹简。新竹带着清润草木气息,他执起笔,开始登记阵亡名册。
“王老六,涡河渡口。”
笔尖落在竹简上,写这三个字的时候,手顿了一瞬,墨汁洇出小小的墨点,他稍作停顿,继续落笔。抬眼看向黑夫,灯火在黑夫脸上投下重重阴影,看不出神情。
“刘三,涡河渡口。” 刘三是个闷葫芦,平日里话不多,只埋头做事。
“陈大,涡河渡口。”
黑夫静静听着。刘三、陈大,都跟着他巡过夜、守过哨。
景离握笔的手还算稳,一笔一画慢慢书写。每写完一个名字,便稍作停歇,墨汁干了就再蘸。竹简上,一个个名字慢慢排开。黑夫认得其中几个人名,都是他带出来的兵。他双手搁在膝头,反复握拳、松开。
“三十人。” 景离写完最后一名,搁下笔,抬眼看向黑夫,“下令不渡河营救,是你?”
帐内死寂,唯有灯芯噼啪轻响。
黑夫迎上他目光:“是我。”
景离不再追问,卷起竹简,用绳捆牢。“名册记妥了。立碑的事,交给你。” 说完起身,走到帐口,顿了片刻。帐帘落下带起一阵穿堂风,灯火猛地晃荡。
黑夫独自坐在灯前。火苗跳了一跳。烧楚军粮草,这是大功。可这份功劳,是三十条人命堆出来的。功劳他带回来了,那三十个人呢?影子在帐壁上摇晃,他伸手去按,影子依旧晃动,根本抓不住。
这一夜,黑夫始终未眠。帐外巡卒举着火把,明暗交替。他寻来一块搭建营帐剩下的木板,掂了掂,不算沉,却要承载三十个亡魂。三十个人,本该立三十块木碑,这一块板子,哪里写得下。但他还是要刻。
拔刀的时候,手止不住地颤。他把刀刃抵紧木板,用劲稳住手臂。刀身映着跳动灯火,忽明忽暗。景离蹲在一旁,持笔把名字依次写在木板上。黑夫俯身,将木板立在身前。第一刀重重划下去,木屑飞溅落在脚面,他没有拂开。捡起一捧温热木屑攥在掌心,第二刀落得更深。木板上白色刻痕越来越密,刀刃渐渐磨钝。
狗儿蹲在旁边看着,小声问:“王老六,回不来了是吗?”
黑夫刻刀不停:“回不来了。”
狗儿不再多言,指尖轻轻抚过木板上的字迹,顺着刻痕慢慢滑动,像是试着读懂上面的名字。黑夫的刀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下凿。他不认字,可认得这些活生生的人。
“刘三。”
“陈大。”
一直刻到夜半,刀背反复摩擦,磨破了他手掌,鲜血渗出来。景离添了几次灯油,帐内灯火明了又暗。血混着木屑嵌进指缝,他浑然不觉疼痛。血顺着刀柄滴落在木板,和墨色交融,凝成暗沉的褐。景离望着他流血的手,嘴唇翕动几下,最终一言不发。
“够了。” 景离劝他,天色将晓。
“不够。” 黑夫摇头,“三十个人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景离不再劝阻,低头继续书写。
天光破晓,木碑终于完工。营中士卒纷纷围拢,没人出声。景离写完最后一个名字。黑夫把木板推进土里,抬脚将周围湿土踩实,碑身埋下半截。他用手掌拍紧碑根泥土,连拍三下。站起身时膝盖僵麻,跺了跺脚,退到碑前三步,屈膝跪下,重重磕三个响头。额头砸在泥地,咚、咚、咚,一声比一声沉。
叩完头,他没有起身,额头抵着泥土,久久不动。周遭士卒静静望着,没人上前搀扶。景离立在一旁,默然不动。
急促马蹄声从营外一路奔来,咚咚震地,如同催命鼓。一骑冲破晨雾,在营门前勒住。骑手翻身下马,甲胄沾满露水泥浆,连夜疾驰。看见跪在碑前的黑夫,使者明显一怔:“黑夫?” 晨风里,他声音沙哑,没料到会撞见这般场景。
黑夫站起身,手上血污还没擦干净,往衣襟蹭了两下,痕迹依旧留在皮肤上。
“将军传令,黑夫接令。”
黑夫单膝跪地,压进湿泥,泥水顺着膝盖向外漫开:“黑夫接令。”
使者俯身等待,没有催促。“将军只问一事,陵中楚将是谁?” 目光牢牢锁着黑夫,不曾眨眼。
黑夫没有立刻回话,二人对视,风穿过中间空地,谁都不肯先移开视线。他伸手探入怀中,摸出半枚铜符。这铜符在胸口揣了整夜,尚有余温,一遇晨风便迅速变冷。是从一具楚军尸身上摘下来的,此刻贴在心口,仿佛仍带着那人的气息。指尖反复摩挲符身圆滑的边缘,是常年握持磨出来的。符面刻着一个字的纹路,黑夫不识字,可在陵壁上见过一眼,再也忘不掉。
他把铜符递到使者眼前:“这纹路,和陵壁刻字一模一样。”
“项。” 黑夫指着符上纹路,“守陵之人,是项家子弟。”
使者仔细端详,神色一沉:“莫非是项燕麾下人马?”
“正是。这是他亲兵的符。亲兵持符,必随主将。” 那老兵死在泥沼之中,临死手指死死攥着这半枚铜符,挖出来的时候指骨都僵了。
“你能确定?”
“这纹路我记牢了。铜符取自沼泽里战死的楚卒。”
使者接过铜符,指尖沿着纹路来回摩挲,翻转查看背面,背面光素无字。眉头紧锁:“此事我即刻回报将军。” 他指尖在铜符上轻叩两下,交还黑夫。翻身上马,青马打了个响鼻。将要出营门时,猛地勒住缰绳,前蹄扬起,回头高声道:
“黑夫,将军还有一句话 —— 你带回的情报,抵得上三十条性命。”
使者策马疾驰而去,马蹄声滚滚远去,如同天边的闷雷。营门前重归寂静。河风暂歇,河水的喧嚣飘得很远,仿佛从未响起。只剩风、木碑,还有铺洒一地的晨光。
黑夫嘴唇翕动,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那句话像一根尖刺扎入耳膜。使者走远之后,他才察觉后背已经浸透冷汗。
他站在碑前,凝视木板上的字迹。依旧不识文字,却清楚,三十个弟兄的名字全都刻在上面,是景离的笔迹。手掌缓缓抚过碑面,逐一扫过每一道刻痕。
河风再次吹过来,碑上刻纹分毫不动。黑夫原地伫立,如同在土里生了根。景离站在身后,怀里抱着那卷阵亡名册,沉默不语。狗儿轻轻扯住黑夫的衣角。日头慢慢升高,影子拉得很长,黑夫的影子叠在木碑之上,阳光落在三十个名字上。他看不懂字,却掂得出这份重量。
一直站到日头西斜,景离唤了两声,他才回过神。狗儿静静跟在身后,不问一言。黑夫转身,将铜符重新塞回怀中,紧贴心口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望一眼木碑,转身踏入营门。
他刚跨进营门,中军斥候策马奔入,带来一句急报:守陵楚将名缠,乃是项燕的族侄,领三千甲士驻守那座大半焚毁的王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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