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雾还没散。营里的火刚生起来,炊烟往上走,被雾压住,贴着地面散。黑夫蹲在营边擦刀,刀擦得亮,刀身映着雾气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。陈九站在三步外,衣摆上沾着草屑,手里攥着一截炭,炭头黑,是他的那一截。他站了一夜,衣上还有露水,眼下青黑。
“你,还没走?”
“走?走哪去?”
“你不是要去找楚军。”
“找楚军,杀你?”
“杀我,容易。”
“容易,我就杀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
“走,要走个明白。”
陈九蹲下来,在泥地上画。他画得慢一笔一笔。画完,他抬起头:“这是楚军的暗哨,三个点,一前一后,一个在芦苇里。”三个点,他画了三个圈,圈画得圆。
黑夫看那图,又看陈九。图的线条粗他看得懂是河是苇是岗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是陈家渡的人。楚军占了我们村,在河边设哨,我给他们送过粮。”
“送粮?”
“楚军抓壮丁。我爹我娘都死了。我弟,被他们带走。我被留下来送粮送了三年。”
“送了三年粮,你记得哨的位置?”
“我记得每一个哨的位置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看黑夫,看着那三个圈。
“你记得哨,你进得去?”
“进得去。我认得他们的暗号。”
“三年,你没想过跑?”
“跑?我弟还在他们手里。跑了,我弟就没命。”
“你弟,那时候,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我送粮,还能看他一眼。”
“暗号,说给我听。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,你就记一辈子,用一辈子。可,我还要用。”
黑夫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雾在两人之间散开,又聚拢凉,沾在两人的眉上,谁都没有擦。黑夫先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你为什么献给我?”
“你放了我,又跟我说,战阵无情。”
“那话,你听进去了?”
“听了一半。”
“放你,是为了收你的心?”
“收没收到,是你的事。我弟是楚军害的,这笔账,我要去楚军那边收。”
“你弟,也死在秦军手里。”
“我弟是楚军逼着画图,才死的。秦军斩他,是军法。楚军逼他,是人祸。军法,我恨不得。人祸,我杀得到。”
黑夫沉默了。他看着陈九,看着那个画在地上的三个点。
“这图你画给我,我就信你。”
“信,不是说的。”
“信,是做出来的。”
“夜里,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信不信,你夜里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走哪?”
“芦苇里那个哨。我进得去,你们跟在后头。”
“进得去,怎么说?”
“进得去,我喊你们。进不去,你们砍我的头。”
黑夫点了点头。
景离在旁边一直没说话。此时他走上前,看那图。
“三个点,是三个哨?”
“是。一前一后一隐。前头的哨在渡口,后头的哨在土岗,隐的哨在芦苇里,专盯河面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先拔隐哨?”
“隐哨,盯河面,是楚军的眼睛。”
“拔了隐哨,前哨后哨,不就都瞎了?”
“前哨,夜里没人。后哨,靠隐哨传信。”
“那你,会传信?”
“会。”
“拔隐哨,谁带路?”黑夫问。
“我。”
“你带路,你还要领我们回来。”
“回不来,就不回来。”
当夜,雾比晨里还重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黑夫带了二十个人,跟在陈九后头,摸出营。二十个人都换了黑衣,刀上裹着布,怕反光。陈九走在最前,他走得熟哪里坑哪里刺,他都绕得开。到了芦苇边,陈九蹲下,指指前头。
“哨在苇子深处,一个土台上,两个人。”
“你怎么进?”
“我学苇鸡叫。他们听得懂。”
“苇鸡?”
“河边的苇鸡,夜里叫得最勤。”
“你学给我听。”
陈九学了一声苇鸡叫,叫声低哑,在夜里传出去,像真的。黑夫听了一声,没有说像,也没有说不像。他懂那一声是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。
“你进去,他们要是认出你?”
“认出我,我就喊。你们冲进来杀。”
“你的命?”
“命在你手里,拿去。”
黑夫看他一眼,挥了挥手。陈九没有犹豫,猫着腰就钻了进去,几下就没了影。黑夫看着那片苇子,晃了几下,又归于静。黑夫带人伏在苇边等。苇子里静极了,只有水声虫声。蚊子围着人脸转。二十个人伏在泥里,谁也没有动。
忽然,苇子里传出苇鸡叫,叫了两声又一声,是陈九的暗号。
“走。”他压低声音,回头看了一眼,“进了苇子,别出声,谁出声,砍谁。”
二十个人钻进芦苇,摸到土台下。土台上两个楚军哨兵,一个被陈九捂住嘴按在地上,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,黑夫的刀已经到了。
两个哨兵都被制住,没发出一点声。土台上插着一面小旗,也被拔了。
陈九从哨兵身上摸出一支铜哨,递给黑夫:“这是传信的哨。他们一个时辰吹一次。”
“你会吹?”
“会。”
“吹给后头的哨听?”
“吹了,他们就以为这边没事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,我带你们摸后头的哨。”
“再然后?”
“再然后,我带你们去曲侯的营。”
“今夜,就动手?”
“今夜不动手,明夜,楚军就换哨了。”
“曲侯?”
“曲侯是管这一段河的楚军头目。他的营在土岗后头一个村里,村里二十来户,都是他的兵。”
黑夫听了,眼睛亮了。
“你连他的营都知道?”
“送了三年粮,我连他睡哪间屋,都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是个贪杯的,夜里喝得多,睡得死。”
景离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曲侯营里,多少人?”
“曲侯的兵,常驻的三十来个。夜里,睡着大半。”
“营在哪,怎么进?”
陈九蹲下,又在地上画。他画得比刚才还细,画了村子的轮廓,画了村口的路,画了曲侯住的那间屋。屋后有片菜地菜地后头是条沟沟能通到村外。
“走沟。沟是干的,能过人。进了村先堵村口再堵屋后。曲侯的屋,是村里最大的那间,门口挂着旗。”
“旗?”
“楚军的旗。黑底红边上头一个‘楚’字。”
“夺了旗,斩了曲侯,这一段的楚军,就没了眼睛。”
“曲侯没了,项燕,就该过来看了。”景离说。
“他来他的,我扎我的。”
“是。没了曲侯,楚军要过河,得重新摸路。”
黑夫看着陈九,看了半晌。
“你真不怕死?”
“怕。谁不怕死。可有些事,比死重。死,我见过。我弟,就是死给我看的。”
“这一趟,你走前头。”
“我走前头。”
“你要是走岔了路。”
“岔了,你们杀我。”
“你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黑夫点起二十个最利索的卒子,又点了赵七,刘老幺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他们的脸。赵七的胳膊还吊着,他摇头:“我这样,跟不上。”他抬了抬左臂,疼,咧了咧嘴。
“你留下看营。”
“营里,留几个?”
“留下五个。其余,跟我走。”
“五个,看一百二十人的营?”
“营在高坡上,坡陡。五个,够了。有人来挡一挡,我们就回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要是有人来打营,点火为号。”
赵七还想说什么,黑夫已经走了。
夜里,黑夫领二十人,加上陈九,共二十一个,出了营。天黑,没有月。陈九在前,一路摸到土岗。土岗后头的哨,是两个楚军,靠在树上打盹。陈九学苇鸡叫,叫了两声。两个哨兵睁开眼,见是陈九,骂了一句:“半夜,你乱跑什么?黑灯瞎火的,摔沟里,没人捞你。”
陈九:“换岗,走岔了。”
“岔哪了?”
“土岗后头的沟,我以为是河。”
哨兵笑了骂着转过身。黑夫从暗处扑上一刀一个。另一个还没回神,陈九从后头捂住他的嘴,赵七的副手补了一刀。两个哨兵无声无息没了。
黑夫把铜哨递给陈九:“吹。”
陈九接过吹了一声,声音在夜里传出去,和刚才一样。
“走,曲侯的营。”他把铜哨别在腰上。
二十一个人,贴着土岗的阴影,摸向村子。村子静,狗也没叫。一只狗趴在墙根动也不动。陈九走在前,到了村口,他蹲下,指了指村口那间屋:“这是守村口的两个兵住这。”
“堵上。”
两个卒子猫过去,守在了屋门口。
陈九领着黑夫,绕过村口,走到村中。曲侯的屋在村中央,门口挂着旗。旗在夜里垂着,没有风吹它。黑底,红边,一个“楚”字,在夜里,看不大清。
“旗,我要了。旗在人在旗是楚军的胆。”
“屋后,是沟。”
“绕到屋后。”
陈九领路,绕到屋后。屋后果然是片菜地,菜地后头,是条干沟。沟沿,长着草。黑夫翻过沟,贴到屋后墙下。屋里的灯还亮着,传出说话声,夹着酒气。
黑夫听了听,压低声音:“几个?”
“曲侯,和他一个亲兵,住里间。外间,睡四个。”
“进屋,先按外间的。里间的,我来。”
“屋后那扇窗,能进。”
“窗?”
“曲侯怕热,夏天,窗不关。”
黑夫抬脚,踹开门。屋里的灯,晃了一下。外间四个楚军有的醒了有的没醒。黑夫身后的卒子涌进来,一个按一个。里间的门,被踹开。
曲侯从榻上坐起来,手去摸枕边的刀。他摸到了刀,刚拔出半截,黑夫的刀就到了,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手还握着刀,没有松,刀半出鞘。
“秦军,先锋营屯长,黑夫。”
“黑夫?你就是那个烧粮的黑夫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摸到这里?”
“你的哨瞎了。”
“你拔了我的哨?”
“拔了。”
“你们多少人?”
“够用。”
“你带了多少人?”
“够杀你的。”
曲侯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他笑,笑得眼睛都红了。
“你杀了我,项燕会来收你的头!”
“项燕,我等着。”
“你等不到他,他先等到你。”
“那就看谁的刀快。”曲侯还想说什么,黑夫没给他机会。
“项燕必报此仇!”他喊的时候,喉咙里咕咕作响,像灌了水。
他最后一声,是喊出来的,喊得又高又亮,在夜里传出很远,河谷里都是回声,一声撞着一声。惊起一滩夜鸟扑棱棱飞走。
黑夫手起,刀落。
曲侯的头滚到地上眼睛还瞪着他。
黑夫弯腰,捡起那面旗。旗上的血还热,黑底染成了紫红。
天快亮了。黑夫带人撤出村子。陈九走在前头领路,一路没有回头。回到营里,天大亮了。营里火烧得旺,粥的味飘出来。他把旗插在营门口。旗插进土里,插得深,风吹不倒。风一吹旗展开。
景离站在旗底下,看那面旗,又看黑夫。旗上的“楚”字染了血,像一道伤口。
“曲侯临死,喊的是项燕。”
“喊给谁听?”
“喊给河两岸的人听。”
“听见了,就好。”
“他要是来了,咱们第一道关,是河。”
“河,在咱手里。”
“项燕,会来的。”
“来,就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来他的,我守我的。”
“这一回,咱们是真的扎进他肋下了。”
“刺,扎进去,拔不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让它扎着。”
“扎着,疼的是项燕。”
风吹着旗旗猎猎地响。营里的卒子,三三两两,站在旗下看。河谷里,那句“项燕必报此仇”,像是还在飘着。黑夫站在旗下,没有动。他的手在旗杆上攥着,像攥着一截烧火的木。
河谷里,那句“项燕必报此仇”,像是还在飘着。黑夫站在旗下,没有动。他不知道,就在他站着的这一刻,项燕的中军帐里,一盏灯亮了一整夜。灯底下,项燕把那面被夺的楚旗的残片,放在案上,看了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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