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爵的文书,是第三日晌午到的。头一日,消息先到了:有人斩首百级,王翦要升他的爵。营里的卒子,一夜没睡好,都在等。那日,黑夫把楚军那面旗,重新钉在营门上。
王翦帐下的小吏,骑着马,翻过两道岭,才找到这座山。马累得直打响鼻,小吏也累得,下了马,腿先软了一下。他抖了抖袍子上的土,问:“谁是黑夫?”
“我。”
“升爵,公士。这是文书,这是印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印,又掏出卷着的竹简,递给黑夫。印是铜的不大方方正正。竹简卷得紧系着绳。
黑夫没有接。营门口的卒子,都看着。有人小声问:“怎么了?”没人答。
“接啊。”小吏说。
“我接着,这爵,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小吏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爵,是斩首百级换的。百级,不是我一个人砍的。”
景离在一旁,替他接了文书和印,又替他谢过小吏。小吏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看黑夫,说了句:“王将军,等着你的捷报。”
“捷报,有。尸首,也有。”
小吏一愣翻身上马走了。景离把文书卷好,收进怀里,又把印翻过来,看了一遍:“公士印,黑夫。你该收着。”
“收着做什么?”
“升了爵,日后能领俸,能分田。”
“领俸,分田,都是活人的事。死的人,领不了。”
“死的人,有抚恤。”
“抚恤,谁发?发的够不够?我砍一百个首级,升一个公士。我手底下死了的人,谁来给他们升爵?”
景离没有说话。他把印放在石头上,又把文书展开,看了一会儿。文书上字一列一列是官样文章。他看了半天,说:“那,你想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,你刚才也听见了。”
“阵亡的,一个一个,查出来。石头赵老四张二狗,还有那个我没记住名字的,新兵他家住哪,家里还有谁。”
“查这个,做什么?”
“爵,我不升了。这功折成钱折成粮分给他们的家。”
“粮,从哪儿来?”
“我的俸。我不领,折成粮。”
“你的俸,没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,也是一份。”
“军功爵,是按你的斩首记的。你让出去,没有先例。”
“没有先例,就从我这里,开个例。”
“开了例,往后,人人都学你,军功,还怎么记?”
“军功,记在死人身上,还是记在活人身上?”
“记功,记的是斩首。”
“斩首,是活人砍的。死了的,砍不动了。”
“那,军功,就乱了。”
“乱不了。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。”
景离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,他说:“我记。”
景离真的去查了。他翻行军笔记,翻阵亡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过去。阵亡的人里,有先锋营的老卒,有百人队的新兵。他把他们的名字,家住哪,家里几口人,都写在一卷新简上。
查到一个,他就用炭笔在简尾点一个点。点,越点越多。简,越写越长。写到半夜,火盆里的炭,灭了一回,他又续上一回。黑夫坐在他旁边,不说话。他看着景离的笔在简上一划一划。他不认得字,可他认得那些,是活生生的人。
赵七给他端来一碗水,他没接,只说了句:“放下。”眼睛,没离开简。
查到石头的时候,景离顿住了。他放下笔把那卷简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他把简,递给黑夫:“你,看看。”
“我不识字。”
“那,我说,你听。”
他一个一个,念给黑夫听。念到“石头”两个字,两个人,都安静了。
“石头,淮水边的人家,家里,一个老娘。”
“石头,是我看着淹死的。他的甲在我那儿,我还没送回去。”
“甲,留着?”
“留着。等他娘百年甲跟人一起埋。”
“你是说,甲,算作他,回家?”
“甲在,人在。甲回去,就当人回去了。”
“他娘的岁数,不小了。”
“不小了。白发送黑发。”
“那,他的那份,多给些?”
“多给。他是被水卷走的。”
“卷走的时候,他还年轻。”
“年轻,也回不来了。”
景离没有再问。火哔剥响着。
“那,你的爵,还是留着。”景离说。
“留着?”
“你的爵留着,你的俸,分给石头他娘。爵,是你的名。俸,是石头的命换的。”
黑夫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“那,阵亡的其余人,按名册,各分一份。”
“赵老四,家里几口人?”
“一个婆娘,两个小的。”
“张二狗呢?”
“爹娘,都在。还有个妹妹,没出嫁。”
“那个新兵,没记住名字的?”
“叫豆子,上头一个哥,下头一个弟。他,是最小的。”
“最小的,也死在头里。”
“分。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“漏不了。我记的东西,漏不了。”
“你记的,不止是名字。”
“还记什么?”
“你记着,他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记着。石头,是水卷的。赵老四,是箭穿的。张二狗,是刀砍的。豆子,是烟火呛的。”
“都记着。”
“忘了谁,谁,就白死了。”
夜里,黑夫坐在火边,把石头那块木牌,翻出来。木牌上,刻着一道横。那是他刻的,他不识字,只刻了一道横,算是石头的记号。
木牌,是他在河边,用捡来的木片削的。削了一夜手磨出泡。那一道横他刻了又刻怕刻浅了水一泡就没了。
赵七走过来,看见那木牌:“石头?他娘,有人送信去吗?”
“景离派人了。粮,也送了。”
“送了,他娘,能吃几顿饱饭。”
“粮,是送到人手里的吗?”
“景离派的,是营里的人,认得石头他娘的门。”
“认得门,就好。别让粮,落到旁人手里。”
“不会。景离记了册子,送一份画一道。”
“送到谁手里,画一道。送不到的也画一道画个叉。”
“叉?”
“送不到的,记下,回头,再送。”
景离在旁,接了一句:“画叉的,我数着。一个叉,就是一个人,没见到粮。”
“几顿饱饭,顶不了一个儿子。”
赵七没有再说话。他挨着黑夫坐下,看着火。卒子们议论:“屯长把爵,分给阵亡的了。”
一个接话:“咱死了,也有人管。”
第二日,王翦的使者又来了。这一回,来的不是小吏,是一个都尉。都尉骑着高头大马,身后跟着一队兵,还牵着一面旗。旗卷着看不到字。
都尉下马甲擦得锃亮。他环顾了一圈,看了看这山,看了看山口的营,又看了看黑夫:“你就是,斩了曲侯,又斩首百级的黑夫?”
“是。”
“黑夫,上前接令。”
黑夫上前。
都尉展开一道竹简,念:“王翦令:黑夫,斩首百级,晋公士。今命黑夫为屯长,统百人。百人,即黑夫所率之卒。命其驻涡河,守要地。”
念到“屯长”两个字的时候,营门口的卒子,呼啦,都站直了。
都尉念完,把竹简递给黑夫。
黑夫接过来,没有看。
“你不看看?”
“我不识字。”
都尉愣了一下:“你不识字,怎么当的屯长?”
“屯长,靠的不是认字,是认人。”
都尉又愣了一下,笑了:“有意思。我回去得把这话,告诉王将军。”
“将军,该听的是仗,不是话。”
都尉收了笑,看着黑夫,半天,说:“你这人,心里,有杆秤。”
都尉带来的那面旗,递给黑夫:“这旗,是你的屯旗。旗上是你的姓黑。”
黑夫接过旗。旗,黑底,黑字,一个“黑”字。和黑夫的名字,一样。黑夫看了那字半天:“黑,是我的姓。”
“认得?”
“它长在我脸上。”
“王将军说了,你这支百人,叫黑字营。”
“黑字营。”
“黑字营,驻涡河,不归后方大营辖。有事,直接报王将军。”
“直接报将军?”
“直接报。这是王将军给你的脸。”
黑夫握着旗杆,没有说话。风,把旗吹开,黑底上一个“黑”字,猎猎响。
“旗上,是王将军亲自提的字。”
“替我,谢将军。”
“谢,要当面谢。王将军说了,你交接完,去大营一趟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日。你营里的事,交给副手。”
“我营里,没有副手。”
“那就,交代一个。”
都尉走了。黑夫把旗,插在营门口。旗,和那面楚军曲侯的旗,并排立着。一面是夺来的,一面是自己的。
卒子们围过来,看那面新旗。有人伸手想摸又缩回去。赵七:“黑字营。往后,咱们就是黑字营的人。”
一个老卒:“黑字营,黑字营。屯长姓黑旗也黑连心都是黑的。”
另一个卒子接话:“心黑,是对楚军黑。”
卒子们,笑了一阵。
黑夫没有笑。他看了看那面旗,又看了看谷口。有人低声道:“黑字营,这名硬。”
一个卒子问:“屯长,咱们的旗,跟楚军的旗,并排插?”
“楚军的旗,是夺来的,插这儿,给项燕看。咱们的旗插这儿,给咱们自己看。”
一个卒子又问:“那,楚军看见咱们插楚旗,不生气?”
“气,是他们的。旗,是咱们的。”
景离走过来,站在旗底下,抬头看了看:“黑字营。这,是你的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,是这百来号人的。”
“百来号人,认你。这,就是你的。”
“认我,是把命交给我了。”
“命,交给你,你得还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“活路,不是给的,是打的。”
“带他们,活下去。你,想好了怎么带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怎么带?”
“仗,打真的。饭,吃热的。死,埋直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粮,分匀的。功,记明的。伤,抬回来的。”
“记功,我在行。”
“记功,别记漏了。活着的人,也记。”
景离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黑夫,你这样的人,该当将军。”
“当将军,先得当活人。”
“你,重义轻爵。这份心,是当将军的料。”
“料,得用血浇。”
“那就,浇。”
“浇了血,人,就长在这山上了。”
“长在这儿,就守这儿。”
“将军,也是从屯长来的。”
“屯长,是将军的第一步。”
“踩实了,再走。”
黑夫站在旗下,影子,拉得很长。
景离没有走。他看着那面新旗,又看了看黑夫,说:“王将军让你去大营,你,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“屯长,你去大营,营,谁看着?”赵七问。
“你看着。”
“我看着?”
“你看着。弩,别松。谷口,别开。楚军来了先守别接仗等我回来。”
“等你回来?”
“等我回来。你守不住,就退。退进山里,等我回来。人,比山要紧。”
“山里,没有粮。”
“山里,有野菜,有水。先活,再等。”
“活?”
“活。”
赵七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去,见将军,说什么?”景离问。
“谢他,给这支人,一个名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回来,守涡河。”
“守到什么时候?”
“守到,项燕,过不了河。”
“过不了河,河,就是你的了。”
“河,不是我的。河,是活着的人的。”
“那,河,是谁的?”
“河,是死在这河里的人的。”
景离没接话。
风,又吹起来。两面旗一面楚一面黑并排响着。
黑夫伸手,碰了碰那面黑旗的旗角,说:“明日起,这支人,有名有姓了。”
“有名,就有魂。”
“有魂,就守得住。”
黑夫说完,转身。他站在风口处,衣角被风扯着。山下的火把连成线,那是大营的方向。他看了很久。天边露出一线白。该走了。他回身进帐。灯还亮着。他吹了吹灯,火苗跳了一下,帐里暗下来。他合上眼没有睡意,睁着眼等天亮。数着更声一声两声三声。又过了不知多久,天光照进帐来。他起身,把甲系紧。门外的马嘶了一声。
他起身,把甲系紧。门外的马嘶了一声。他不知道,就在他系甲的这一刻,王翦的中军帐里,又收到了一封咸阳密函。密函上四个字,和前两封一样:查黑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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