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营帐顶上的时候,黑夫把一百个卒子召到校场。土台是夯实的,还带着前夜露水的潮气,踩上去脚底发黏。一百人列成十排,站的站蹲的蹲,歪着肩膀的、抠指甲的、交头接耳的,乱糟糟一片。有人抱着长矛打呵欠,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土,还有人把头盔解下来,在手里转着玩。
黑夫站在土台上。他的左臂缠着布,布上渗着血,但他站得直。他的手里拄着刀,刀卷了刃裂了口,刀身上沾着干透的血壳。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,目光停在几个熟面孔上——赵七站在前排,常满靠着一根旗杆,周虎抱着胳膊,王贲叉着腿站在最后。
黑夫开口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风声。
“战时听令,平时互保,私斗者斩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一指地下。
“三条铁律,我上任头一天,说清楚。听令的有口饭吃有命回家。不听的——”他拍了拍刀柄,“刀认不得人。”
队列里静了一瞬。有人低头,有人偷看他,有人撇了撇嘴。靠后头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,像是压着嗓子,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:“三条?那私斗是什么时候兴的规矩?”另一个声音接了句:“管他呢,反正不关咱们的事。”那议论飘到黑夫耳朵里,他没动,只当没听见。一个瘦小的卒子往后缩了缩,被前排的高个子一把拽住,又拉回队列里。常满站直了身子,王贲也把叉着的腿收了回去。只有赵七,直直地迎着黑夫的目光,站得比谁都稳。他身后那几个黑字营的老卒,也跟着挺直了腰板,一手按着刀柄,一手垂在腿侧。黑夫认得他们——那二十个从涡河一路拼杀出来的兄弟,伤还没好利索,却一个个站得像铁铸的桩子。
“说得轻巧。”一个粗嗓门从队尾炸开。
众人齐刷刷回头。一个高壮的汉子拨开人群走出来,黑脸膛络腮胡,腰里别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缠着旧布条。他走到台前,仰头看着黑夫,眼睛眯成一条缝,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老子在百将麾下混了三年,还没人敢跟老子立规矩。”他拍了拍胸口,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赵四。前任百将的亲兵。你一个新来的,凭什么管老子?”
他这话一出口,队列里响起几道低低的哄笑。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,有人冲赵四使眼色。赵四得了这个架势,腰杆挺得更直了,又往前逼了一步,踩在土台边上,靴子上的泥蹭了一地。黑夫没说话,只上下打量他:这人身形壮,手上茧子厚,腰里的弯刀磨得发亮,是个见过血的。
可他话里那股虚,藏在嗓门底下,黑夫听得出来——真正的心腹,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,只会缩在暗处看风向。
黑夫没动。他低头看着赵四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“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
赵四一愣:“叫你——新来的。”
“我问你,该叫我什么。”
赵四的脸色变了几变,梗着脖子道:“叫你百将又如何?你能拿我怎样?我赵四在这营里三年,刀上沾的血比你吃的盐都多。你一个扛着伤胳膊的,也配跟我讲军法?”
黑夫点了点头。他抬手一招。
“赵七,取军棍来。”
赵七应了一声,转身从营帐后拖出一根黑木棍。那棍子有小臂粗,一头磨得发亮,另一头还沾着暗褐色的旧印子。他提着棍子走到台前,往地上一杵,尘土溅起,落在赵四的靴面上。
黑夫接过军棍,掂了掂,看着赵四。
“军法第三十七条,当众抗命,杖责三十。你自己趴下,还是我帮你?”
赵四的脸涨得通红,腰里的弯刀抽出一半:“你敢!你信不信我——”
黑夫没答话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军棍横扫,打在赵四的刀柄上。金属相撞,发出一声脆响,那把弯刀脱手飞出去,哐当落在三步外的地上,刀鞘上的布条被尘土盖住。赵四还没回过神,黑夫已经一脚踹在他膝弯,赵四扑通跪倒,被赵七和常满一左一右按在地上,脸贴着土。
“三十。”黑夫举起军棍,重重落下。
一棍两棍三棍。棍子落在肉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一下一下,压过风里的杂音。赵四起初还咬牙硬撑,额头青筋暴起;打到第十棍,他开始闷哼,手指抠进土里;打到二十棍,他已经疼得直抽气,后背的衣裳被血水洇湿了一片;打到三十棍,他趴在地上,后背一片青紫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有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。
校场里静得能听见风。一百个卒子,谁也没敢动。方才那几声哄笑,早就没了影。有一个年轻的卒子,大约是赵四的旧相识,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被旁边一个老兵伸手拽住,冲他摇了摇头。老兵的眼神往黑夫那边一瞟,又飞快收回来,那年轻的卒子便缩了回去,再不敢抬头。
黑夫把军棍丢在地上,蹲下身,看着赵四。赵四的脸贴着土,眼睛半睁,喘着粗气。
“服不服?”
赵四的嘴唇动了动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服……服了。”
“好。”黑夫站起身,“从今天起,你负责清理营中茅厕,三日。干完了,再来找我领差事。”
赵四趴在地上,没说话。周围的卒子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吭声。但黑夫看见,赵七的嘴角动了一下,常满冲他偷偷竖了根拇指,王贲也把叉着的腿收直了,站得端端正正。
散队之后,景离跟着黑夫走进帐里。景离的胸口缠着布,脸色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,像鹰的眼睛。他走到案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碗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那赵四,是前任百将的人。”景离放下碗,抬眼看黑夫,“你今天打了他,不怕他记恨?”
“我怕他记恨,就不当这个百将了。”黑夫把刀靠在帐角,坐下来,活动了一下左臂,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,“再说,他要是真有种,早就该跟着他主子走了,何必留在这儿挨我的棍子?”
景离喝了口水,看着他:“你倒看得透。”
黑夫没接话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卷名册,放在案上。名册的纸发黄发旧,边角卷起来,中间有三处被刮得毛糙,墨迹模糊成一团,像被人反复抹过。
“景先生,名册上那三个刮掉的名字,查到了吗?”
景离放下碗,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简,递给黑夫。
“查到了。我私下问了营里的老卒,又对了对粮册。那老卒姓钱,是这营里年纪最大的,从前任百将接手这队人马起就在。我起初问他,他只摇头说不知道;我提了一壶酒,又说了句‘人死不能复生,可总得有人记得’,他才开了口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“那三个名字,粮册上也没有,只在一个老卒的记性里。”
黑夫接过木简,看了半天,又递回去:“我不识字。你直接说。”
景离看着他,手指在木简上点了点:“那三人,是楚地降卒。去年投过来的,编在这支队伍里。前任百将嫌他们降卒出身,不给他们发足口粮。”
“降卒怎么了?”
“每人每月应领的粟,被扣去大半。”景离顿了一下,“三人撑了两个月,饿死在营里。”
黑夫的手握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“名册呢?为什么刮掉?”
“前任百将让人把三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刮掉,又改了粮册,说是三人逃了。”景离把木简收回袖中,“死无对证,谁也不知道。”
帐里静了很久。黑夫站在案前,一动不动。外面的风把帐布吹得鼓起又落下,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又暗下去。黑夫盯着案上那卷名册,目光落在三处被刮毛糙的地方,手指按在上面,指腹来回蹭了两下,像是要摸出那三个名字本来的样子。名册的纸又薄又脆,在他指下发出细碎的响。景离也不催他,只把水碗里剩下的水,慢慢喝完。
过了半晌,黑夫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他们……埋哪儿了?”
“营后那片荒地,乱葬坑。”景离顿了一下,“前任百将没给他们立碑,连个记号都没留。我查的时候,老卒说,那三人死的时候,皮包着骨头,瘦得不成人形。”
黑夫没说话。他转身,从帐角摸出一把短锹,又找了块木板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景离站起来: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身上有伤,别去了。”黑夫把木板夹在腋下,“天黑前回来。”
夜色压下来的时候,黑夫蹲在营后那片荒地上。土是新翻的,坑里的尸骨已经被野狗拖得七零八落,散在枯草间,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他举着火把,火光跳动着,照出他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。他蹲下身,一根一根把散落的骨头收拢,摆进坑里,指尖碰到冰冷的人骨,停了一瞬又继续。
他先把自己的外甲解下来,铺在坑边,把最后几块大的骨头归拢到一起,摆得齐整,像是怕它们再散开。土里混着枯草根和碎石子,他用手把大块的石头拣出来,扔到一边,才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。土压实,又堆了个小小的坟包,顶上压了块半圆的石头,免得夜里的风把土吹散。然后他跪下来,把那块木板插在坟前。
木板上没有字——他不识字,刻不了名讳。他只借着火把,用刀尖在木板上划了三道横,一道一个,为那三个饿死的降卒。
他烧了三炷香,插在坟前,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,按秦礼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对着坟头说,“你们是降卒,可也是人。我管不到前任百将,管不到已经死了的人。但你们三个,得有个坟。”
风从荒地上吹过,火把的光摇摇晃晃,香头的火点在风里明明灭灭。黑夫跪在坟前,很久没起来。露水落下来,打湿了他的肩甲。
他回到营里的时候,已经过了三更。帐门口蹲着一个人影,见了他,扶着腰慢慢站起来。
是赵四。他后背的伤还肿着,走一步呲一下牙,却一手捂腰,一手捧着一卷黑布包着的东西,站在帐外。
黑夫站住:“你来干什么?”
赵四咬着牙,把黑布包递过来:“百将,这个……是前任百将走的时候,藏在我铺底下的。他让我看着,别让任何人碰。”
黑夫没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拆开看过。”赵四的声音低下去,左右看了看,又压低了三分,“是……楚军的密信。从前任百将那儿漏出来的,他从没给上头发过。”
黑夫伸手接过黑布包,掀开一角,里面是几片卷着的竹简,绳结还系得紧紧的。
“你白天还跟我拼命,晚上给我送这个?”黑夫抬眼看他,“你打的什么主意?”
赵四咧嘴一笑,牵动背上的伤,嘶了一声:“百将,白天那是我不识相。可你打完我,又让我清茅厕,我反而想明白了。”他抹了把脸,手上的泥蹭到下巴上,“前任百将那套,克扣口粮、篡改名册,老子跟了三年,早看够了。你给那三个降卒立碑,我看见了。这营里,头一回有人把卒子当人看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:“楚军的密信,你拿去。要杀要罚,凭你处置。”
黑夫看着手里的黑布包,又看着赵四,很久没说话。风从帐外灌进来,吹得火把猎猎作响。他没有答话,只是侧身,让开了帐门。赵四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,犹豫了一瞬,才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。黑夫在帐里背对着他,把黑布包放在案上,没有急着拆。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得他后背的伤衣贴紧,又松开。
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得他后背的伤衣贴紧,又松开。黑夫站在案前,看着那个黑布包,半天没有动手。他不知道,那几片竹简上,写的不是楚军的密信——是咸阳的密令。密令上四个字:杀黑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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