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册,是快马送到王翦军帐的。那卷竹简,被麻布裹了三层,外头,还扎着黑夫亲手打的绳结。送信的卒子,一路换了三匹马,马都跑脱了力。
那马,跑得口吐白沫,送信的卒子,滚下马背,双手捧着那卷竹简,递到王翦案前。那卒子的手,还抖着捧着竹简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,不敢松,也不敢捏紧。王翦接过,先没有看,只抬眼,看了看那送信的卒子:“人呢?”那卒子满身尘土,衣甲上,还带着泥,脚上的靴,磨得快见了底。王翦看了他一眼,又补了一句,“路上,可有耽误?”那卒子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马都跑死了两匹,可东西,没敢离身。”
“黑将军,还押在蕲南那边的营地。”卒子喘着气说,“他说,这东西,先送您这儿,他一两日,就到。”
王翦点了点头,这才展开竹简。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。看到一半,他忽然抬起头,又从头,看了一遍。帐外的风吹得帐帘一动一动,可他的目光,始终没有离开那卷竹简。他征战半生,见过多少军报、密册,可这一卷,让他看了两遍,还没放下来。帐里静得很,只有竹简翻动的声响。
“好。”王翦把竹简,轻轻放在案上,“好。”他放得轻,像是怕碰坏了这卷东西。帐里的亲兵,都没见过王翦这样——对一卷竹简,这么小心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又走回来,来回踱了两步:“此物,胜十万兵。”他这话,说得重。帐里的亲兵,都听得心里一凛——十万兵,那是多少人。
待黑夫赶回,已是两日后。他进帐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行军的尘土。王翦已备好酒,见了他,亲手给他斟了一碗:“你这一仗,打得好。斩首八百,还带回这东西——比斩首八万,还值。”王翦说着,把碗,往黑夫面前,又推了推,“喝了。这碗酒,是犒你这一仗的。”
黑夫接过酒碗,没有立刻喝。酒是温的热气扑在他脸上。他看了看碗里的酒,又看了看王翦,才开口:“这竹简,是我在战场上翻出来的。值不值,将军说了算。”他说完,这才端起碗,仰头,把酒喝了。酒烈,辣得他喉咙一紧,可他面不改色,把碗,轻轻放回案上。
“值。”王翦说,“这上头,记着项氏在楚地的十几处据点。有了它咱们就能顺着线一根一根拔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盐,还有铜。他攥着这两样,才能把楚地的人心,拢在自己手里。”他说着,抬眼,看着黑夫,“你这一仗,既破了兵,又得了财路。自今日起,你正式领五百之众,南下的事,也归你节制。”王翦说着,又补了一句,“可你要记住——断盐铜,不是砸摊子。是断了项氏的钱路,还得让百姓,有的吃有的用。不然,你前脚断了盐,后脚,楚地的人心,就全跑到项氏那边去了。”
“盐铜?”黑夫问。他没有坐下,就站在案前。他行军多年,知道一个道理——仗打到这个份上,拼的不光是刀,还有钱还有粮。
“项氏的钱,从哪来?”王翦说,“你问景离。他看了这竹简,比谁都明白。”
黑夫回到自己帐里,景离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卷竹简,还有几卷别的文书。他看得入神,连黑夫进来,都没抬头。案上的灯,烧了大半夜,油都下去了一截。案上的油灯,火苗压得低,把他的影子,投在帐壁上。他看见黑夫进来,没有抬头,只说:“项氏在楚地,靠两样东西撑着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手里的笔,没有停,像是早就算好了,就等着说给人听。
“哪两样?”
“淮盐,铜矿。”景离说,“盐,是楚地家家户户都要吃的;铜,是铸兵器、铸钱用的。项氏手里,攥着这两样,才有钱养兵,才有钱买通人。”他抬头,看着黑夫,“断了他的盐铜,他就成了断了奶的孩子。”他说着,把竹简往黑夫面前,推了推,“你看这上头——这几个据点,个个都挨着盐道、铜矿。
”他说着,用手,一个点一个点,指过去,“居巢,挨着盐道;下蔡,守着渡口;钟离,边上是铜岭。项氏把这十几处,连成一张网。他不是随便挑地方扎的,是围着钱袋,扎了一圈。”景离说着,又拿起一卷文书,“我从寝城的老账里,翻出几笔旧账——项氏每年,从淮盐上,得的钱,够养一万人。铜矿那边,更是翻倍的利。
”他说着,把笔搁下,“可这两样,也是楚地百姓的命根子。断盐,不能断到百姓头上。断的,是项氏那条私道。”他说着,又看了黑夫一眼,“你这一趟,难就难在这儿——既要断项氏的财,又不能断了百姓的盐。火候,得拿捏准。
黑夫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景离案前,伸手,在竹简上,点了点:“这话,我得跟王翦说。”他说着,又看了景离一眼,“你把盐道、铜道,给我标出来。我这一路南下,心里,好有个数。”
第二日,黑夫进了王翦军帐,开门见山:“将军,灭楚,先断其财;断财,先控盐铜。”他这话,不是头一回说了。昨夜,他在自己帐里,翻来覆去想了一宿,把景离说的那些,一样一样在心里,过了一遍。天亮的时候,他才拿定主意——这盐铜,非断不可。
王翦看着他:“说下去。”他手里,握着一支笔,笔尖,悬在舆图上,没有落下,等着黑夫开口。
“项氏的钱,来自淮盐和铜矿。”黑夫说,“盐铜一断,他养不起兵,也买不通人。到时候,不用咱们打,他自己就乱了。”
王翦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看了黑夫很久,才开口:“你领五百人,南下。盐铜的通道,你给本王断了。”他说着,在舆图上,从寝城,往南,划了一道,“从这儿,一路下去,到淮水边。项氏的盐道、铜道,都在这一线上。你一路扫过去。”他说着,抬起头,看着黑夫,“盐铜断了,项氏就断了血脉。你这一趟,走的是项氏的命门。”
“是。”黑夫应道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可这句话,他应得稳。五百人,南下断盐铜——这是王翦交给他的一件实差,比守一座城,还重。他走之前,王翦又把他叫住,只说了一句话:“南边的路,不比寝城。盐道、铜道,都是项氏的老窝。你走一步,要当三步看。”黑夫把这话,记在了心里。他行军这些年,王翦很少叮嘱人,一旦叮嘱了,就是大事。他把这话,又默念了一遍——走一步,当三步看。
临行前,黑夫把寝城的安民事,一项一项,交给了副手。安民、连坐、暗桩的监视,哪一样,都不能断。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修城、领粮的百姓,对副手说:“城可破,民不可弃。我走了城里的粥,不能断;保长的名册,不能乱。”他说着,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那几处暗桩,盯紧了。别我一走,他们就活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副手说,“您交代的,我都记着。”那副手,是周虎。他拍了拍黑夫的马脖子,“你走你的。城里有我有景离乱不了。”他说着,又压低声音,“还有那几处暗桩,我盯着。他们敢动我一个个,给你揪出来。”
黑夫这才上马,领五百人,出了南门。他回头,看了一眼城门——城门楼子上,守城的兵,正朝他挥手,喊他早去早回。他没有再看策马往南去了。身后五百人,踏着官道上的尘土,跟着他一路往南,一路不停。这一趟没有捷径没有退路,只有一个方向:淮水。可这路上的凶险,才刚刚开头。沿途,他见着几个盐贩子,挑着担子走小路,往南边去。他让人,把那些盐贩子,拦住,问了一路的路,又问了一路的行情——哪边的盐贵,哪边的路好走,哪边有楚军把守。那些盐贩子,见是秦军,起初吓得腿软,后来看黑夫不抢他们的盐,只问路,才敢开口。有个年老的,还指了一条近道:“走那边,省两日的脚程。”
一路南下走了几日,还算太平。路上,过了两道河,翻了一道岭,盐贩子、货郎,倒见着几个,可没有一支楚军。可这一日,队伍行到一片密林前,前头的斥候,忽然飞马回报,神色,比哪一回都急:“将军,林子里,有动静。”那斥候勒着马,声音压得低,“不是鸟。是有人在林子里动了。”那斥候又说,“我听见,林子里头,有铁器碰着石头的声音,一下,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磨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听那声音,像是磨刀,又像是磨箭头,磨一阵,停一阵。”黑夫听了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翻身下马,把耳朵贴在地上,听了一会儿——不是一两个人,是几十个人,在林子里压着脚步,来回挪动。黑夫直起身,心里,已经有了数——这是伏兵,而且,是懂埋伏的伏兵。
黑夫勒住马: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。”斥候说,“可林子里,惊起一片鸟。像是有人,埋伏在里头。”黑夫听了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抬头,看了看天色——日头,正往西偏。这林子里,若真有伏兵,他们挑这个时辰动手,是想趁着日头晃眼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他眯着眼在心里,盘算着破阵的路子。
黑夫抬手,止住队伍。他眯着眼,看着那片林子,忽然,听见一声弦响——不是弓,是弩机。那声音,他太熟了。他带兵这么多年,弩机一响,他就能听出,是自家造的,还是别家的。错不了,也不会错。这一声,分明是秦制的弩机。
一支弩箭,擦着他的头盔,钉进身后的树干里。箭尾的羽,还在颤。黑夫伸手,把箭从树干上,拔下来捏在手里,看箭头的样式——是他熟悉的那种倒刺。他见过这种箭,在涡河边的战场上,在寝城的城头上,也在一具具倒下的楚军尸首上。这是秦军的军箭,错不了。可秦军的弩机,怎么会落到楚人手里?
是缴去的是偷去的还是有人,故意送出去的?黑夫想不明白,可他清楚,这背后的水,比这片林子,深得多。他握着那支箭,觉得它,越来越重。
黑夫翻身下马,拔出刀:“弩手!他们用的是秦军的弩机!”他这话,一出口,队伍里,立时一阵骚动。秦军的弩机,怎么会落到楚人手里?是丢了是卖了还是有人,从秦军营里,偷偷带出来的?
“列阵!”黑夫一声暴喝,“盾,给我立起来!”五百人,哗啦啦,立起盾阵,列成两排,把路,堵了个严实。黑夫从盾缝里,看着那片林子,握刀的手指节发白,可他没有下令冲锋。黑夫站在阵后,手里握着那支拔下来的弩箭,指腹,摩挲着箭杆上的倒刺——秦造的弩机,秦造的箭。
他带兵这些年,头一回,在楚人的手里,见着秦制的兵器。这让他心里,翻起一阵说不清的凉。这背后藏着的事比眼前的伏兵还深。他握着那支箭,没有松手,也没有说话,只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,等着里头,先沉不住气。他身后,有人低声问:“将军,打不打?”黑夫没有回头,只说:“等。看他们,还敢不敢放第二箭。
”他身后,五百人,盾牌林立,鸦雀无声。风过林梢沙沙地响,像无数人在林子里,同时,屏住了呼吸。日头,又往西挪了一截,把人的影子,拉得老长。黑夫等着,等着那第一声弩响,也等着看清——这支用秦弩的楚人,到底是谁的人。
日头,又往西挪了一截,把人的影子,拉得老长。黑夫等着,等着那第一声弩响,也等着看清——这支用秦弩的楚人,到底是谁的人。他不知道,林子里那个放第一箭的弩手,是个左撇子。左撇子弩手,全秦军,只有一个——那是他在黑字营里,亲手教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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