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不速之客

雨落下来的时候，林砚和闻青已经重新靠近了蛇岛北岸。

那场雨来势极猛，像是天空终于兜不住蓄了一整夜的云。雨点砸在海面上，激起无数细碎的水花，把天地之间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。闻青关掉了摩托艇的引擎，让船顺着涌浪无声滑向礁石群，在距离北岸大约三百米处，她压低声音说：“就是这里。涨潮刚开始，水路入口还能进，但时间很短。二十分钟后潮水封洞，神仙都进不去。”

林砚开始脱靴子，把刀绑在右腿外侧，检查了一遍腰带上的防水袋。沈知行和江小乐被留在摩托艇上照顾秦川，闻青本想让江小乐跟来，林砚却说：“船需要人守着。秦先生需要人看着。你跟我来就够了。”江小乐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，只递给他一个微型定位器：“水路上方多段封闭，万一你丢了信号，就尽量找能见天光的岩缝。我在船上能收到你的坐标，误差不超过五米。”

闻青和他一前一后跃入海中。雨点打在水面上，像无数只细小的拳头，把他俩入水的声音完全压住了。海水混着雨水，咸味冲进鼻腔。林砚跟在闻青身后，像两条贴着海面游动的影子，绕过北岸的黑色礁盘，从海蚀洞侧口重新钻进了那条水路。

这一次水路的方向是反的。他们从出口端往里走，水位比上次更高，原本只到膝盖的水现在已经淹到了大腿根。洞里一片漆黑，只有闻青手中的防水手电亮着一小团幽蓝的光。她在前面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要先用手探一探水深和岩壁的走向，防止被暗流卷进岔洞。林砚跟在她身后一尺处，耳朵在雨声和水流的回响中捕捉着一切不属于自然的声音。

“你爷爷的石匣，你见过吗？”林砚低声问。他的声音在洞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又迅速被水流吞掉。

“没有。”闻青说，“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失踪了。我父亲从没见过那个石匣。闻家的规矩，记图人在世时所有遗物由下一任记图人继承，但爷爷没来得及指定继承人，石匣就跟着他一起消失了。”

“那你凭什么确定石匣一定是你爷爷留下的？”林砚又问。

“刻痕。”闻青用光照了照洞壁上一个极浅的印记，“这种八瓣莲纹是闻家封匣的标记，我不会认错。”

她继续往前走。水越来越深了，已经没到了腰。洞里渐渐起了一股腥味，是海蛇的气味。林砚紧握刀柄，每一步都留意着脚下的水面。海蛇在涨潮时会被水流卷进洞来，有些会缠在暗礁上，等人经过时猛地弹起。他的小腿已经几次碰到了冰冷的鳞片状物体，但最终都没有被咬。

“林砚。”闻青忽然停住，手电光打在前方一片堆积的砂石上，那里明显有塌陷过的痕迹，“你看。”

那是一个被潮水掏出来的浅坑，位于主水道旁一条支洞的岔口处。坑里半埋着几块碎石和一个熟悉的轮廓。林砚蹲下去，拨开表面的碎石。是石匣。它从沈知行背包侧袋滑出后，恰好被涨潮的水流冲到了这个低洼处，被碎石卡住了。石匣表面被水泡得发亮，但没有新的破损，也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。

“快走。潮水来了。”闻青把石匣拎起来，塞进一个结实的网袋里，转身往回走。

当他们走到水路中段时，闻青的脸色忽然变了。她停下脚步，关掉手电，一把按住林砚的手臂。黑暗中，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
“什么？”林砚用气声问。

“有人。”闻青的声音几乎听不见，“在我们上面。岸边。”

林砚屏住呼吸。他闭上眼睛，把全部的知觉集中到耳膜上。雨声、浪声、水流在岩洞中的回响——这些声音像一层厚厚的纱布，蒙在所有信息的外面。但林砚听见了。

那是靴子踩在湿滑岩石上的声音，极轻，极稳，一共有四个人，正从北岸礁石上走下来。他们在朝摩托艇的方向靠近。

“四个人，靠过来了。”闻青说，她的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，“不会是你留在船上的那三个人吧？”

“不是。沈知行不会走出船。”林砚也压着声音，“是小乐给你发了信号？”

“没有。船上的无线电是静默状态。这个时候谁呼叫谁就暴露。”
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判断：来的人，不是自己人。

他们在黑暗中摸回摩托艇附近，贴着海蚀洞侧壁悄悄浮出水面。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，天色暗得像黄昏。摩托艇还在原来的位置，但船旁边多了一个人。

江小乐挡在秦川身前，手里端着***枪，枪口指着前方。沈知行站在他身后，手里举着一把信号枪。雨幕中，四个黑色人影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，正和他们对峙。

林砚和闻青悄悄绕到了那四个人的侧后方。离得近了，他才看清那几个人的装扮——穿着黑色的防水作战服，头戴夜视仪，手持短管***，完全是暗阁风格。但头盔上没有暗阁徽标，而是一个林砚没见过的符号：一个蛇头缠绕着一柄短剑。

“把东西交出来，我们放你们走。”四人中最高的一人开口，声音很年轻，带着一种刻意的冷硬，似乎是想用语气压住对面。

“什么东西？”江小乐反问，一副“你在说什么老子听不懂”的腔调，“这船上就一个半死的老人和两个技术员，你们要钱没有，要命倒是有几把枪。”

“别装傻。”年轻人说，“我们在蛇岛等你们很久了。风窟的火是我们放的。为的就是把你们逼出来，路上好好谈。暗阁的人也在找你们，他们给的价格不低。但我们对活人不感兴趣，我们只要闻家的石匣。”

林砚的瞳孔一缩。他们不是暗阁的人，但对石匣、闻家、风窟水路都了如指掌。他们知道风窟的退路，还在这里设伏。这群人是谁？

“石匣不在我们身上。”沈知行上前一步，语气平稳，“你们找错人了。”

“石匣被你的朋友带回岛上了。现在应该在风窟下的水路里。我们的人已经守在风窟出口了，只要他出来，东西就会换主人。”年轻男子摆了摆手，似乎不想再废话，“我不想杀人。你们几个，跟着我们走。等把东西拿回来，我放你们离开。”

就在他说话的时候，林砚已经动了。

他从左后方的礁石后一跃而出，右臂扣住最近那名士兵的脖子，发力一扭。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，身体就软了下去。他的枪被林砚反手抄在手里，枪口已经指向了年轻男人的后脑。闻青同时从右侧的礁石后闪出，甩出一条灰色的绳套，精准地套住了第二人的持枪手腕，用力一扯，把他拉倒在海水中，顺手割断了他枪带上的扣环。

剩下的两个人反应极快，立刻拉开阵型，但在这种礁石密布、大雨倾盆的环境里，短管***的射界被大大的限制。林砚把刀架在年轻男人的脖子上，声音比雨声更冷：“让你的人把枪放下。”

年轻人没有动。他慢慢转过头，隔着雨幕看了林砚一眼。年轻的脸，二十出头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瞳孔在闪电中泛着暗红色。他忽然笑了。笑意很淡，像在看见一个旧识。

“你是林砚。”他说，“我见过你的照片。真人和照片不太一样。你比照片上杀性更重。”

“你是什么人？”林砚的刀没松。

年轻人把右手伸进怀里，动作很慢，然后掏出一个小物件，托在掌心里，任雨水拍打。那东西在昏暗中泛着暗铜色的光。

是一枚钱币。

外圆，中孔，盘龙纹路，背面是八角印记。

锁龙钱。

“我叫厉北。”年轻人说，“我母亲姓厉。三百年前，你们天工把我家先祖逐出门墙，说他是叛徒。我回来拿点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

林砚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
厉北。厉仲山的后代。暗阁的创始人血脉，出现在了蛇岛。而且比暗阁更早一步布好了局。那风窟的大火，不是暗阁放的。

是厉家放的。

“暗阁以为他们在围猎你们。”厉北说，声音在雨中显得很平静，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，“其实他们才是猎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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