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死不屈

红娘大骇惊魂！急将床上儿子抱起，紧紧揽在怀中。眼神飞扫屋内每个角落，竟见此屋空空荡荡，无后门，无窗户，无藏身处，心中苦哉！情急下只得轻手轻脚，小心翼翼躲入屋角暗处，备着出其不意冲逃出去。

门外二人脚步声愈来愈近，红娘听得清楚，心跳到了嗓子眼儿。那中年男子听了妻子的计量，心中好大不放心：“这婆娘醒来不见了儿子，定然和我们闹翻！若然申诉到公堂上，事情便有些棘手了！”

只听那妇人好没耐性，“呸！呸！呸！。。。”连吐数声唾沫，没好气骂丈夫道：“丧门星的嘴！专挑不吉利的说！我把你个屎壳郎贪粪的撇货！你可知当今这世道，有钱便是礼！况卢员外和县衙老爷兄弟相称，肝胆相照，别说她一个独身女人去告状，就是她丈夫亲自来，也一并下了大狱，说死便死！罪名一大堆！不过。。。”

“不过怎样？”王彦俊满面疑惑，不知妻子葫芦里卖的啥药。

只见王菊兰悠哉悠哉伸出舌头来，意犹未尽地舔舔干涩的嘴唇，自语道：“我刚才借着油灯，见这婆娘着实有几分颜色，怡红院老鸨素来和我相熟，这等货色，卖价也值不少！”

王彦俊“嘿嘿嘿！。。。”干笑几声，接着门外响起一阵铁锁链碰撞之声。红娘心道：原来这两个猪狗害吾之心早生！出门怕吾逃走，专用铁链锁了门户！

王菊兰走进屋来，伸手不见五指，见油灯灭了，心思道：我走时，灯亮着，分明这婆娘醒了！于是警觉对丈夫王彦俊呼叫道：“快将门从内锁了！外面风大！产妇不能着了风寒！”

红娘闻语心中连连叫苦：门若被锁，吾新产力弱，斗他二人不过，定难逃出升天！性命任这对儿猪狗任意摆布！于是咬着牙，强忍着产后恶露腹中翻腾，抱紧了孩子，向门户轻声轻脚溜去。

王菊兰摸黑到了床上，突不见了孩子和红娘，立时失心疯发作，忽听门户处仓促脚步声，立时知道到手的金银要飞！迅疾扯开嗓门对正要去关门的丈夫王彦俊鬼哭狼嚎嘶吼道：“挨千刀的！快抓住她！她要带着娃娃逃！快！快！。。。”

可怜红娘刚刚将身子向外探出一半，猛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强拉了回来，竟无半分还手之力。

红娘突被捉住，气急败坏骂道：“天杀的贼！你们要干什么！？大汉朝典律甚严！当真不怕死了么！？”

王菊兰一见沙包漏了馅儿，索性不再伪装，重新点亮油灯，让丈夫用铁链将红娘死死锁在屋柱上，抱起熟睡的幼儿，阴阴笑道：“傻孩子，到底还是年轻了些！满口的法律典章，岂不知这些玩意儿都是来束缚诓骗穷人和老百姓的！官宦和富人常穿一条裤子，他们总有无尽的手段，将不合法的变成合法的！我若把你卖给个穷户，倒还让你有几分理争；若卖给了富户官家，打死了你，也是个下下等奴才！半句理亏顶嘴，便是万万不该！如今你已生儿为母，莫要如从前一般任性了！一个biao子，整天带个孩子，怎么接活？莫不如将孩子送了大户人家，锦衣玉食享用，往后还有一个大好前程！强似你这泥潭里挣扎不死不活！做了母亲，就应该大度些，处处为孩子考虑！”
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！原来你娘作娼，你爹小倌，才生出你个杂碎，专来世上害人！今日你们这对儿猪狗若敢胡来！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放过你们！”红娘腹中火焰喷涌，双手在空中狂乱，欲要将面前这两个恶鬼顷刻活吞生食，撕个粉碎！可身上铁链如同无情侩子手，任她拼命挣扎，干嚎哭喊，毫不动容。

王菊兰看着红娘气急败坏又无能为力的窘样儿，干笑两声，讥道：“小娘子，莫怨旁人，要怪就怪你为人太实诚！把谁都当知己，推心置腹，三两句热心话，一二件小恩惠，便没了防范！岂不闻‘知人知面不知心，画虎画皮难画骨’！实话告诉你，老身做这行买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，谨慎着呢！千小心，万小心，就怕什么地方一个疏忽大意，被人背后砍上一刀，吃进去的金银连本带利吐出来！是你悲悲戚戚主动告诉我们你丈夫亡故了，我听了这话，心中再无顾忌，当时便要拜佛祭祖，告谢今日送了金疙瘩到我门前！人常说蝼蚁尚且贪生，我劝你别作傻事！虽然儿子成了别人家的，总归是你怀胎十月，身上掉下的肉。活着，便还可以去看看他，没准儿他那天长大了，还认了你这娘不成。若是死了，便如这油灯拔了灯芯，一切都完了！什么轮回转世，什么来生因果，你信了命，便是该死！代代受人欺辱！因为这世上从来强者便是理，弱者只会笃信宿命，自我催眠！”

红娘又一次拼尽全力仍然挣扎不脱，泣泪如雨道：“我从前与你们素未谋面，并无仇怨，为何要这般苦苦相逼，恶意加害！不死不休？！”

王菊兰笑道：“这世上本来就是大鱼吃小鱼，小鱼吃虾米。我挖空心思害你，他又千方百计，绞尽脑汁，琢磨如何让我上道。有何大惊小怪！？你这话也问地有趣，仿似那案板上的鱼儿问持刀厨师，我何罪之有？”

红娘在家中侥幸捡得半条性命，奋进全力逃奔出来，没想到牛羊又入屠户家，自来受死！她性情自来刚烈，眼见着未来污浊滚滚，前途无望，泪目濡濡望向那襁褓中孩儿，心头血滴滴不止：儿啊！这皇天后土原来善恶不分！既要让忠善正义扎根土壤，又遍直恶浊去玷污圣莲！娘没了你爹，再多艰苦，未生死念。如今你要脱娘怀抱，去认富贵做贼唤亲，前途茫茫，谁知变数！？娘本欲伴你一程，亲睹我儿认文做章，奈何娘这心性，从小到大见不得一丝半丁污浊，要我去服侍那些茅坑里的登徒子，那是万万不能！不如就此死了吧！”

红娘面上态度忽变得温婉柔和，对王菊兰央求道：“婆婆，自今日起我都听你的！你将孩子抱近些，让我再多看几眼，往后余生，不知何日才得相见，留些许思念挂怀吧！”

王菊兰心花怒放，笑道：“这就对了嘛！我们女人家家的，谁对我们好，我们便对谁好！何必认那死理儿，与那白花花的银子作对？你放心，怡红院的老鸨素来与我交厚，只要你乖乖听话，我一定叮嘱她对你殊加优待！”说着缓步将孩子抱到了红娘跟前，让她仔细瞧看。

红娘眼巴巴，看着儿子渐渐到了自己跟前，激动地喉间耸动，泪在眼眶打转，拼尽全力，伸手想要去触摸一下他那白嫩的脸蛋儿，可挣扎数次，终被冰冷无情的铁链束地不能动弹，只得苦水在心中打着漩儿，任那无奈的泪水又一次滚滚而下。

本是母子连心，那孩儿虽然年幼，或者骤然感受到丧母生离死别悲凉，突睁开眼，哇哇大哭起来。

红娘聚精去看，以为看错，只见那小孩儿目生双瞳，哭起来怒冲天灵，如狮如虎嘶吼，眼睑几近撕裂。

红娘一时心下甚慰，骤然发狂对空大笑道：“吾本贱民之身，能孕此子，死无憾也！我儿目生双瞳，凌厉如剑，怒如狂潮，故人项羽之姿！今太平盛世，娘不望你改朝换代，只这天下的恶，有朝一日欺你进退两难，莫再委屈了自己！”话完，咬舌自尽喷血而死。

王菊兰先是被红娘一惊一乍，胡言乱语吓地有些呆，猝不及防又被喷了一脸血污，立时惊雷暴跳，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急往屋角躲去，手指丈夫大骂道：“***眼瞎没缝！吃粮不干活的蔫驴！还不快将这婆娘狠揍一顿！这般生硬脾气，怎么去伺候主顾！？”

王彦俊本蹲在墙角抽烟，忽见一家子发这么大火气，以为她受了什么欺辱，急忙起身，怒不可遏地奔到柱子前，才将拳头举地高高，却见红娘头颅侧向一边，已然自毙而亡，不由得惊叹道：“不是已经答应听话照做了么，怎么这就死了！？”

王菊兰心中一惊，急上前，一手抱着孩子，一手去探红娘鼻尖气息，片刻一脸愤愤：“这般不知好歹！死便死吧！老东西！把这货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狗！活着不让我挣钱，死了也别想安生！”

王彦俊“嘿嘿”干笑两声，面无表情地从柱子上解了红娘尸身，装进一个满是油腻的灰色麻袋中，趁着天未亮透，向乱葬拖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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