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：第一次

第十天，K-734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活着的敌人。

巡逻队由七个人组成，沿着战壕系统向东北方向延伸。K-734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，前面是K-741，后面是K-755。领队的是一个中士，肩章上有四道横痕——K-734不知道他的编号，没人提起过，大家只叫他“中士”。他的面甲裂纹很多，左眼视缝的边缘缺了一小块铸铁，露出底下的皮肤。

中士走在队伍最前面，速度不快，每到一个拐角或岔口就停下来，侧耳听几秒，再往前。他用的是一种短促的、分段的行进方式——移动三步，停，听；再移动三步，停，听。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节奏，像一串被同一根线牵着的珠子。

“前面是东七段。”中士压低声音说，没有回头。“这一段没有完全连通。有一处塌方，需要从上面绕过去。过的时候低姿。不要站起来。”

K-734看到前方战壕壁面果然断了——两截铸铁板壁之间有一段大约四米宽的空缺，缺口处堆着碎铁板和塌落的灰土。从缺口看过去，对面那一截战壕壁上有一处弹坑状的凹槽，边缘的铸铁被融化后又凝固，形成了一种不规则的、像液体流淌的金属面。

中士第一个翻上缺口。他的动作很简洁——左手撑住塌落的灰土堆，右腿跨过去，身体贴住地面爬了两步，然后翻入对面的战壕。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第二个跟上去，第三个。轮到K-734的时候，他模仿着他们的动作——手撑住土堆，右手先过，身体贴地。他的膝盖碰到了灰土里埋着的一块碎铁，隔着裤子感觉到了它的棱角，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翻过去了。落地时，他的靴子踩到对面战壕底部的灰泥，陷下去半寸。

队伍重新在战壕中列队。中士又恢复了那个三步一停的节奏。这一段的战壕比他们驻守的地方更窄——两侧铸铁壁几乎擦着他的肩膀。他听到前面K-741的大衣袖口擦过板壁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，一种连续的、低沉的沙沙。

然后中士停了。他的手举起来，握拳。所有人都停了。K-734屏住呼吸——他的呼吸孔的气流自动减小了，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
中士的手掌展开，向下压了两下。所有人都蹲下。K-734蹲下来的时候，膝盖碰到了后面K-755的枪管，金属碰金属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K-755立刻把枪移开了，没有出声。

中士用手指了指战壕前方拐角处，然后竖起两根手指，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两个敌人。他看到了两个。K-734什么都看不到——他蹲得太低，面甲的视缝被前面K-741的肩膀挡住了大半。他能看到的只有前方大约十步远的战壕壁，以及战壕上方那条窄窄的灰色天空。他竖着耳朵听。风在吹。战壕壁的另一侧有声音——很轻的脚步，不是他们这一侧的人。还有低语。他听不清内容，但语调不是他们这边的。那种语调更平，尾音往下沉。

中士的手又动了。他指了指自己和第二个士兵，然后指了指前方拐角。指了指K-741和K-734，然后指了指战壕壁上的一处凹槽——那里有一块铸铁板向外凸出，形成了一个可以靠上去的掩体。最后他指了指K-755和队伍最后的一个人，手掌朝下，按了按。待命。

K-734移动到凹槽后面。他的右肩贴上铸铁板面，面甲朝向拐角方向。他的气动铳端起来，枪托抵在肩窝里，枪管指向拐角处的灰色空气。他的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——他记得训练时中士说过的话：“没有看到目标之前，手指不要进护圈。”

中士和另一个人沿着战壕壁向拐角移动。他们的脚落地很轻，像在灰泥表面滑行。K-734看着他们的背影——煤灰色大衣的左后摆被风微微掀起又落下，靴筒外侧的铆钉没有发出声音，他们走路的方式变了，每一步都先脚尖着地再放下脚跟。

然后拐角那边有了动静。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——可能是枪管碰到了板壁。中士的身体瞬间贴住了板壁侧面。他旁边的人也贴住了。两个人一动不动。K-734的视线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去，看到了拐角另一侧的一小段战壕。一个身影。煤灰色大衣，和他们一样的铸铁面甲。那个人正背对着他们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面甲朝向战壕外面的方向。他在观察什么。

K-734的手指进入了扳机护圈。他的拇指搭在保险片上——那是气动铳手动保险的位置，一个铸铁的小拨片，需要向下推才能解除。他没有推。他在等。

中士动了。他的右手从大衣下抽出来——一根短刃的铸铁刀，不是清账刺，刃面比清账刺宽，尖端有倒钩。他朝前迈了一步，脚落在灰泥上几乎没有声音。然后他的左手从后面扣住了那个背对的身影的面甲边缘——手指抠进了面甲与颈部之间的缝隙。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。刀从锁骨下方斜着刺入。动作很快。被刺中的人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——只有一声闷在面甲里的气流声。身体向前倾倒，中士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，把他压在地上。

第二个身影从战壕另一侧冒出来。中士旁边的士兵已经举起了枪——但距离太近了，气动铳的枪管几乎戳到对方的面甲上。他没有开枪。他用枪托砸了下去。铸铁枪托砸在面甲的额角位置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。那个人的头向后仰，膝盖弯了，然后他的身体往下跌。士兵又砸了一下。然后停了。

安静。风在吹。K-734蹲在凹槽后面，手指还搭在保险片上。他没有开枪。他什么都没做。他连目标都没有完全看到。他只看到了两个模糊的、煤灰色的轮廓，然后一个被压在地上，一个被枪托砸倒了。

中士蹲下来翻了翻第一个人的大衣口袋。他从里面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灰布，打开看了一眼，然后扔到一边。又摸出一个小铁盒——打开——里面是几块盐块。他把铁盒塞进了自己的大衣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朝K-734的方向招了招手。

K-734站起来走过去。他经过了K-741——K-741还蹲在原位，枪托抵着膝盖，面甲朝向拐角方向。他的眼睛从视缝里看着K-734经过，没有动。

K-734走到中士旁边。中士指了指地上的两具身体。K-734低头看——第一个人面甲上没有任何刻痕或裂纹，很新。第二个人面甲的额角被枪托砸出了裂纹，一小块铸铁碎片陷进了下面的皮肤里，有暗红色的血从裂纹的边缘渗出来。两个人的大衣都是煤灰色，和他身上这件完全一样。他不知道他们所属的番号，也看不到他们的编号。面甲上的钢印可能被灰盖住了，他不想去擦。

“翻过来。”中士说。“看看他们右锁骨。”

K-734蹲下来。他把第一个人的身体翻了个面——面甲朝下，灰泥贴住了呼吸孔。他把那个人的大衣领子拉下去，露出了右锁骨位置。一块烙印。数字刻得很清楚，字体和他自己的烙印完全一样。但编号本身他不认识。前缀是“E”。

“E是东区的铸造厂。”中士说。他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异端联邦的。他们的编号格式和我们一样。只是字母不同。”

K-734看着那个编号。E-……后面的数字被血糊住了。他用拇指擦了一下。E-805。

“他们和我们长得一样。”K-734说。他的声音从面甲的呼吸孔里出来，自己听着都有点闷。

“一样。”中士说。他把自己的刀在灰泥里蹭了两下，蹭掉了刃面上的暗红色。“一样的铸造厂。一样的面甲。一样的债务。只是字母不同。”

他站起来。把刀插回大衣内侧。

“走吧。这段巡逻完了。回去报告。”

队伍重新排列了。K-734被安排在队伍最后面。他前面是K-755。K-755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面甲的视缝里，他的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了一点。但什么都没有说。

K-734跟在队伍后面走。他经过那两具身体的时候低了一下头。两个煤灰色的轮廓，和战壕壁的铸铁板混在一起，从远处看几乎分辨不出来。他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

他蹲下来。从内袋里掏出那块被他磨圆了的铸铁碎片。他用清账刺的尖在那具脸朝下的身体旁边——灰泥地面上——划了一道很浅的横线。然后把碎片放回口袋，站起来，跟上了队伍。

没有人看到他做了什么。风把新扬起的灰吹过来，盖住了那道横线。它只存在了几秒钟。然后被灰填平了。但K-734知道它在那里。在灰泥下面大约两厘米的位置。它在那里。

他走回自己的战壕段时，天还是灰的，和早上一样。但风变冷了。他把大衣的领子竖高了一度，面甲的下缘卡进了立领的内侧。他走回自己的位置，坐下。把枪靠在右边，枪管朝上。

他坐了很久。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那块铸铁碎片，翻来覆去地搓。碎片表面那个浅圆和两道斜线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几乎平了。但他还在搓。他在搓的时候想起了那具面朝下的身体。面甲的呼吸孔被灰泥堵住的样子。还有那个中士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一样的铸造厂。一样的面甲。一样的债务。只是字母不同。”

他把碎片收进内袋。然后他把手抽出来，放在膝盖上，十根手指摊开。他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和那具身体的手指一样——五根，长短不同，指尖有薄薄的茧。和他自己的编号一样——和E-805的编号一样。和所有人的编号一样。

他把手握成拳。指甲掐进掌心。然后松开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朝战壕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远处什么都没有。风在吹。灰在落。他转过身，朝点名集合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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