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：碎片

白雾散尽后的第三天，齿轮的面甲裂了。

那天下午，K-734正坐在南段板壁下用右手整理弹药。弹箱刚卸下来，骨钉弹散在铸铁板面上，他正一枚一枚地往弹槽里装。左肩的布条已经换过两次，K-766每次拆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比上次更沉一些。但伤口没有发热，手指也不再抖了。

齿轮走过来的时候，K-734先看到的是他的靴子——靴筒外侧的铆钉上沾了一层白雾粉末，干了之后结成白灰色的壳。然后他抬头，看到了齿轮的面甲。左颊的位置少了一块，大约拇指盖大小的铸铁从颧骨下方脱落了，露出底下的皮肤。皮肤是苍白的，带着几道细小的裂纹——铸铁壳与皮肤粘合的地方被强行撕开后留下的裂口。

齿轮蹲下来。他的动作比平时慢，蹲下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板壁。他靠好之后，把面甲朝K-734偏了偏。“好看吗。”

K-734看了一眼那块缺损的位置。铸铁的断口呈脆性断裂，边缘锐利，有几处像碎玻璃一样的尖角。皮肤从露出的缺口处微微鼓起，是正常肤色，因为长期不见光而显得比手背更白。皮肤的中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，是面甲碎片被剥离时带走的一层表皮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K-734问。

“昨天巡逻。板壁上的碎铁片刮的。我没注意。”齿轮用右手食指摸了一下缺损边缘的皮肤，手指碰到裂口的时候缩了一下。“晚上睡觉的时候面甲里面在痒。我以为是灰。早上一看，裂了。”

K-734放下手里的弹药，用右手在自己的大衣内袋里翻了一下。他摸到了那块从K-752护甲上解下来的前臂护甲——铁的，带着钙化的白色粉末。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。护甲是完整的，无法用来修补面甲。他又摸了摸内袋底部，摸到了那块被他磨平的铸铁碎片。太小了。

“没有用。”齿轮说。他看到K-734的动作，摆了摆手。“修不了。面甲是一次性浇铸的。裂了就是裂了。”

“去找K-766。”

“他看了。他说这种裂法不能补。铸铁面甲和皮肤的粘合面已经开了，再浇铁水上去会把皮肤烧穿。只能等它自己掉。掉多少算多少。”

齿轮的右手又摸了一下缺损处。这一次他的指尖在露出的皮肤上停了一会儿。“露出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平时低。“我自己的脸。我三年没看到过了。”

K-734不知道“三年”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——齿轮是和他同批次出厂的，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。但他没有追问。齿轮说的可能是他感觉中的时间。在白雾里熬过的那些小时，在战壕里蹲过的那些天，时间在灰烬带不是按天算的。有时一天像一年，有时一个月像一天。齿轮说的“三年”，也许只是他感觉中的长度。

“你看到自己的脸了吗。”K-734问。

“看不到。我只能摸到。”齿轮的手指在缺损边缘的皮肤上慢慢滑了一圈。“平的。有毛。有一块地方是硬的，可能是之前渗进去的灰结成了痂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“我想知道我的脸长什么样。”

K-734没有接话。他把弹药装完最后一枚，弹槽满了。他把弹箱的盖子合上，推到了板壁下面。

齿轮把身体靠回板壁。他的面甲上那个缺口朝向侧面，从K-734的角度能看到裸露皮肤的边缘。铸铁壳在缺口处的断面上有几层——外层是铸造时的砂铸铁面，内层是附着在皮肤上的一层更薄的、颜色更深的铁锈层，最里面才是皮肤。三层之间贴合紧密，像树皮和树干之间的结构。

“你那边怎么样。”齿轮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左肩在抖。”

K-734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。他没有感觉它在抖，但齿轮看到了。他用右手按住左肩的外侧，压了一下。抖动的频率减弱了。

“你替我搬弹箱的时候用右手。”齿轮说。“我帮你搬。我用左手，你别用左肩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以后还要刻字。”齿轮说。“手抖了刻不稳。”

K-734看了他一眼。齿轮面甲缺口处的皮肤上，那块暗红色的血痂正在变干，边缘开始卷起。他想起之前在白雾中看到的K-752的护甲内侧，那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，但笔画清楚。刻字这件事和手稳不稳有关，也和别的东西有关。但他没有说。

“你今天晚上站岗吗。”K-734问。

“站。第二班。”

“我来替你。”

齿轮偏了一下头。“你的肩。”

“坐着站。不用左臂。”

齿轮沉默了几秒。“好。”

他站起来。动作比之前更慢，右手撑着板壁站起来之后，还站了一会儿才迈步。他的靴子踩在灰泥上，走出三步之后停下来，回头看了K-734一眼。面甲缺口处的皮肤朝向K-734的方向。

“谢谢你缝的袖子。”他说。K-734低头看了一眼齿轮的左袖——之前缝的那道麻线还在，灰白色的线迹在煤灰色布料上像一道细小的疤痕。

“线还在。”K-734说。

“我知道。我没拆。”

齿轮走了。他的背影沿着战壕拐角消失。K-734坐在原地，用右手把弹箱推得更靠板壁一些。他的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了——右手，频率很慢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，指尖还在微微地、不规律地抽动。

他把左手收进大衣口袋。右侧口袋里有那块K-752的护甲，左侧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根线头——是上次缝纫时剩下的麻线末端，从内袋缝线处脱落的一小截。他把那根线捏在指间搓了两圈，然后又放回去了。

远处有脚步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。是K-741，从东段方向走过来，肩上扛着两个空水囊。K-741走近的时候看到了K-734的视线方向，偏了一下头。

“齿轮走了？”

“刚走。”

K-741蹲下来，把水囊放在地上。他看了一眼K-734的左肩。“你替他站岗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他刚才从这儿走过去的时候跟我说了。”K-741把水囊的塞子拔开，倒了一点水在手心，抹了一把面甲上的灰。“他说你肩膀不行还替他。我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。”

K-734没有接话。

“你替他站，我替你站。”K-741说。“两个人一人一班。他的第二班我来。”

K-734想了一下。“不用。”

“你坐着也是坐着。我坐着也是坐着。两个人比一个人容易熬。”

K-734没有再推。他把弹箱推到板壁最里面，站起来。左肩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关节的轻响，痛感沿着手臂的神经传到指尖。他咬着后槽牙站直了。K-741把水囊递过来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水比之前更凉了，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。

他们并排坐着。风从战壕上方吹过，把灰从板壁顶部卷下来，落在两个人的肩上。K-734的右手搭在膝盖上，拇指慢慢地搓着食指的第二指节。K-741的手里翻着一枚骨钉弹，骨白色的弹壳在指间转来转去，发出极轻的、干燥的摩擦声。

天在慢慢变暗。从暗灰往更深的灰过渡。远处有炮击声，间隔很长，很远。齿轮的面甲缺口的样子在K-734的脑子里反复出现——那块裸露的皮肤，那个暗红色的血痂，那三层贴着生长的铸铁和铁锈。

他把手伸进右侧口袋，摸到了K-752的护甲。他用指腹感受着内侧的刻痕。“我”“叫”“风”。凹槽很浅，但他的指尖已经记住了它们的位置。

他闭上眼睛。等天黑。等换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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