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底

良辰要走的消息，是第二天传开的。

他没打算瞒。他在菜市上买干粮的时候，跟豆腐刘说了一声。豆腐刘愣了半天，把一板豆腐塞给他：“路上吃。”

卖鱼娘拦住他，把一条腌鱼系在他包袱上：“鱼干，压饿。路上没有河，你就想它。”

王屠户“啧”了一声，把一吊腊肉扔过来：“小子，路上小心。二狗那条命是你捞回来的，往后你走到哪，镇上欠你一条命，就记到哪。”

孙瘸子拄着拐，站在棺材铺门口，喊了一句：“娃子，路上要是看见好木料，给我捎个信——下回打棺材，我给你留一口好的，不收钱！”

良辰哭笑不得：“孙叔，你这是咒我呢？”

“嘿，童言无忌！”孙瘸子自己“呸”了两声，“说错了说错了，我那是给你备着——不不不，我是说，你要是回来，我给你打口好箱子！”

街坊们哄笑起来。良辰也跟着笑，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热。

他在这里住了十年。这十年里，他从来没觉得，这条街，这么亲。

最后，他去了破祠堂。

瞎眼先生坐在门槛上，还是那碗凉粥。良辰蹲在他面前，说：“先生，我要走了。”

瞎眼先生没有抬头：“去哪？”

“青州。”

“青州大了。”瞎眼先生说，“青州有三十六个县，书院少说也有上百座。你说的是哪个？”

良辰一愣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爹地图上画的那个。”

瞎眼先生端着粥碗，过了很久，说：“你爹地图上画的那个，叫太玄书院。在青州云水城。”

良辰心里一记：“云水城？”

“嗯。”瞎眼先生说，“你爹画的图，我看过。那条线，尽头就是云水城。”

良辰想了想：“先生，你去过云水城？”

瞎眼先生没有回答。他把碗里的粥喝完，说：“小子，你走之前，去你爹坟上看看。”

良辰心里一动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瞎眼先生说，“就是觉得，你该去说一声。”

良辰去了黑石岭。

爹的坟，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。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只张开的手。

良辰在坟前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

“爹，我要走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去青州，去云水城，去太玄书院。你画的图，我揣着呢。”

“师父说，书院里的人，不信天，信道理。”他说，“我想去学学，天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我想弄明白，你守了一辈子的钱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爹，你放心。钱我带着，锁我也记着。黑石岭底下的东西，我压不住，可我也没让它出来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爹，这几个月，出了好多事。山神庙里多了一口钟，钟底下好像有东西在笑。河涨了，又没全退。河伯爷爷走了，他说河底的东西被人惊动了。县里的人，盯上我了。”

“我以前觉得，只要我老实打铁，日子就能过下去。”他说，“现在我才知道，爹，你当年带着娘，带着我，躲到临河镇来——你躲的，从来就不是穷日子。”

他低下头，声音轻了下去：“你躲的，是这些。”

“可你躲了十年，它们还是找上来了。”

“所以我不躲了。”

“等我学成了，我再回来。”他说，“回来把这场账，一次算清。”

他说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转身要走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
坟前的土，是新的。

有一块地方，明显被人翻过，又踩平了。土上印着一串脚印——不是他的，不是陈铁匠的，是一双很小的脚印。

像……孩子的脚印。

良辰蹲下来，仔细看。脚印很浅，像是踩上去的时候，没有用力。脚印的方向，是从山下上来，在坟前停了一会儿，又往山下去了。

脚印旁边，插着一根树枝。

树枝是新鲜的，断口还是白的。树枝上，系着一截红绳。

红绳很旧，褪了色，编法和良辰脖子上那根、和钟里那截、和坟里那截，一模一样。

良辰握着那根树枝，站在坟前，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
是谁？

谁在他来之前，来祭过他爹？

那个人的脚印，为什么是孩子的脚印？

他四处看了看。山坡上只有风，荒草沙沙地响。

良辰把树枝拔起来，把红绳解下来，收进怀里。他把树枝放回原处，朝山下走去。

走到半路，他又回头，看了一眼爹的坟。

月光下，那棵老槐树，孤零零地立在坟边。

良辰总觉得，刚才坟前，好像有一双眼睛，在看着他。

回到镇上，天已经黑了。

良辰背着行囊，走到镇口。官道就在前面，出了镇口，往南，就能走到县城，走到青州。

他迈开步子，正要上路——

官道上，站着两个人。

穿青袍的，腰间挂着剑，一左一右，站在官道两边。他们没有看良辰，像两截木桩，立在那里。

良辰的脚步，顿住了。

他认得这种青袍。

青云观。
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两个青袍人，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他们是来找他的？还是来守路的？他在镇口站了一会儿，那两个青袍人始终没有看他，像根本不认识他。

可良辰不敢赌。

他退后两步，转身，又回了镇上。

他回到铁匠铺，把行囊放下。陈铁匠正在打铁，头也不抬：“没走成？”

“官道上有青云观的人。”良辰说，“他们守在那儿，像在等人。”

“等你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良辰说，“也许等我，也许等别人。可我不敢赌。”

陈铁匠把锤子放下，擦着手：“那就不走了？”

良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走。但不是今晚。”

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月亮，说：“师父，山神庙那口钟底下，可能有一扇门。”

陈铁匠的手顿了一下：“你钥匙试过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良辰说，“我还没找到锁孔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有门？”

“感觉。”良辰说，“我听见钟底下有声音。像有人，在很深的底下，等着钥匙。”

陈铁匠没有接话。他抽了一口烟，说：“辰儿，你要是觉得钟底下有东西，那就去看看。”

“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好奇不是坏事。坏的是，好奇了，又不敢看。”

良辰点点头。

那天夜里，他去了山神庙。

庙门虚掩着。看庙的家丁还是不在。良辰闪进去，关上门，摸到那口大钟前。

钟口朝天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口井。

良辰蹲下来，绕着钟底座，一寸一寸地摸。

钟座是青石的，和钟身铸在一起。良辰摸着摸着，忽然摸到一处异样——钟座侧面，有一块拳头大的地方，纹路和别处不一样。别处是漩涡，这里是平的。

平的纹路中间，有一个小小的孔。

良辰的心跳，一下子快了起来。

他掏出钥匙，凑近那个孔。孔的形状，和钥匙的齿纹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
他握着钥匙，在孔前停住了。

他想起瞎眼先生的话：“你爹说，等你走到那扇门前，你自然知道，用它开什么。”

他想起父亲的信：“钱有两面，路有一条。”

他又想起钟底那个声音。

他握着钥匙，犹豫了很久，终于，把钥匙，插进了锁孔。

钥匙入孔，严丝合缝。

良辰深吸一口气，试着转了一下。

转不动。

他又试了试，还是转不动。钥匙像长在了锁孔里，纹丝不动。

良辰正要拔出来——

锁孔周围的那一圈纹路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
很淡，像炉膛里的灰，被风一吹，露出一点红光。

良辰的手僵住了。
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锁孔里，传出一个声音。

很轻，很旧，像从几百年前传过来。

是笑声。

不是山神的笑声。不是人的笑声。是一种……像孩子一样的笑声，在很深很深的地底，咯咯地，响了两声。

良辰猛地拔出钥匙，退后两步，撞在钟身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钟身嗡地震了一下。

那笑声，停了。

庙里恢复了安静。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照着那口黑黢黢的大钟。

良辰握着钥匙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站在钟前，看了很久。

不是这扇门。

钥匙能插进去，可转不动——这不是它开的门。

他爹说过，走到那扇门前，自然知道用它开什么。

他没走到那扇门前。

可钟底下的东西，已经知道，他拿着钥匙了。

良辰把钥匙收进怀里，退出山神庙，一路小跑回了铁匠铺。

推开院门，他愣住了。

陈铁匠没有睡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烟杆搁在一边。

“师父？”

陈铁匠抬起头，看着他，说：“县里来信了。”

“什么信？”

“县尊下了一道令。”陈铁匠把纸递给他，“说临河镇妖邪作乱，山神为祸。要在县城开一场除妖大会，召集各方高人，除妖镇邪。”

良辰接过纸，就着月光看。

纸上写着：临河镇山神为祸，妖气冲天。本县将设除妖大会，广邀高人，以正乾坤。临河镇，须出人随行，共襄盛举。

落款：县尊，印。

良辰握着那张纸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师父，”他抬起头，“他们不是要除妖。”

陈铁匠看着他。

“他们是要开一个场子，把我，把山，把河，都摆到明面上。”良辰说，“他们好看看，我手里到底有什么。”

陈铁匠把烟杆拿起来，在门槛上磕了磕：“你看得倒明白。”

“可你想过没有，”他说，“除妖大会，要请高人。高人一来，见多识广。你那枚钱，藏得住吗？”

良辰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藏不住。”

“藏不住，你还要去？”

“我不去，他们就来镇上。”良辰说，“与其让他们来，不如我去。”

陈铁匠看着他，烟头一明一灭：“你打算怎么去？”

“装傻。”良辰说，“我就是个铁匠铺的学徒，什么都不懂。钱是我爹留给我的传家宝，我当它是普通铜钱。他们问，我就说不知道。”

“那要是他们不问你，直接抢呢？”

良辰又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我就跑。”

“跑得掉？”

“跑不掉，就认。”良辰说，“可我会让他们知道——抢我爹的东西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
夜风吹过来，卷起那张纸的一角，哗啦哗啦地响。

临河镇的方向，月亮又大又圆。

黑石岭的方向，黑黢黢的。

良辰站在院子里，握着那张纸，忽然说：“师父，我不走了。”

陈铁匠没有惊讶：“想好了？”

“想好了。”良辰说，“他们摆下场子等我，我要是走了，他们就把账，算到临河镇头上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

“我倒要看看，这除妖大会，除的到底是妖，还是我。”

（第一卷·第十三章　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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