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门

开山这日，天晴得反常。

太阳白晃晃的，照在黑石岭上，把石头晒得发烫。可风是冷的，从山梁上刮下来，吹得人后背发凉。

县尊的队伍，浩浩荡荡上了山。轿子，衙役，民夫，还有青云观的玄真，黄袍的"铁口神算"，袈裟的"降龙罗汉"，背桃木剑的"捉妖天师"。后面跟着一串看热闹的百姓，有人扛着锄头，有人挎着篮子，像是赶集。

良辰走在人群里，陈铁匠跟在他身边。孙瘸子也来了，拄着拐，一路骂骂咧咧："开山，开山，开他娘的山！我爹的坟都让他们挖了！"

"孙叔，你爹的坟不在黑石岭。"良辰说。

"那也在山里！"孙瘸子说，"山里的坟，都是他娘的祖坟！"

良辰没有接话。他攥着怀里的铜钱，一步，一步，往山上走。

采石场到了。

半山腰，一片被凿平的崖壁。崖壁下，乱石堆里，立着一块石碑。

无名镇碑。

石碑很老了，老得字迹都磨平了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碑身半截埋在土里，像一棵老树，扎在石头里，拔不出来。

良辰小时候，常来这里玩。爹在采石场干活，他就蹲在碑边，看蚂蚁搬家。他记得，爹有一次指着那块碑，说："辰儿，这块碑，比咱镇子的年头还老。"

"它上面写的啥？"

"不知道。"爹说，"谁也不知道。它没字。"

现在，那块没字的碑，被几个民夫，用绳索套住，喊着号子，往外拉。

"一，二，三——！"

石碑晃了晃，纹丝不动。

"一，二，三——！"

"轰"的一声，石碑倒了。

倒下的瞬间，良辰觉得，脚下的地，震了一下。

不是错觉。采石场里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。地面像水波一样，荡了一下，又平了。

县尊脸一白，又强作镇定："无妨，地脉震动，乃妖邪被惊之兆。挖！"

民夫们犹豫了一下，又抡起锄头，往下挖。

碑倒的地方，土是松的。挖了不到三尺，锄头忽然"当"的一声，碰到了一块硬东西。

铁口神算连忙喊："住手！小心莫碰坏了妖根！"

民夫们小心地把土刨开。

底下，是一块青黑色的石板。很大，像一间屋子的顶。石板上，刻满了纹路——一圈一圈的漩涡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闭着。

良辰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
他认得这些纹路。

碑心石上的纹路。河底巨石上的纹路。

原来，都来自这里。

"妖根！妖根现世了！"铁口神算激动得声音都变了。

县尊连忙命人，把石板上的土清理干净。

石板很大，清理了半个时辰，才露出全貌。可石板边缘，还是埋在土里，看不到头。

"继续挖！"县尊说。

"慢着。"

一个声音，从人群里传出来。

是玄真。

他不知什么时候，走到了石板前，蹲下来，伸手，摸了摸石板上的纹路。

他摸得很慢，像在摸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
"这不是妖根。"玄真说。

县尊一愣："真人，那这是——"

"这是门。"玄真站起来，"门的上梁。"

"门？"

"继续挖。"玄真说，"顺着边缘挖，把门挖出来。"

民夫们又抡起锄头。

一锄，一锄，顺着石板的边缘，往外挖。土是夯实的，硬得像铁。民夫们换了三拨人，从早晨挖到晌午，才把石板的一角挖出来。

石板是立着的。像一扇躺倒的门，深深嵌在山体里。

县尊急得在边上踱步："快，快！"

"降龙罗汉"凑上去，用脚跺了跺石板，摇头："大人，这石头，比城墙还厚。"

"厚也要挖！"县尊说，"挖开了，就是大功一件！"

良辰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那块越来越完整的石板，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
他爹，用命压着的，就是这扇门。

他爹，就埋在这扇门的上面。

门，要开了。

石板整个露出来的时候，已经是晌午。

太阳升到头顶，白晃晃地照下来。那块巨大的青黑石板，像一只合拢的巨眼，静静地躺在采石场中央。

石板上，漩涡纹的中央，有一个小小的凹槽。

圆形的，像一枚铜钱。

良辰的呼吸，一下子停住了。

他想起拼合碑心石时，看到的那个圆形凹槽。严丝合缝，能嵌进一枚铜钱。

就是这个。

县尊也看见了那个凹槽。他看了半天，问："这是什么？"

没人回答。

"捉妖天师"凑上去看了看，说："大人，这像是一个锁眼。"

"锁眼？"县尊皱眉，"那钥匙呢？"

"捉妖天师"摇头："小人看不出来。"

玄真站在石板边，看着那个凹槽，眼神晦暗不明。他忽然回头，在人群里扫了一圈，目光，落在良辰身上。

良辰的心，一紧。

"良辰。"玄真说，"过来。"

人群分开。良辰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
"过来。"玄真又说了一遍，"让县尊大人看看，你怀里的东西。"

人群"嗡"地议论起来。

县尊眯起眼："真人，你说他有钥匙？"

"有没有钥匙，"玄真说，"看看便知。"

"铁口神算"窜过来，伸手就要抓良辰。陈铁匠一步上前，挡在良辰身前，冷着脸："大人面前，动手动脚，像什么样子？"

"铁口神算"缩了缩手，看向县尊。

县尊看着良辰，笑呵呵的，声音却很冷："小娃娃，你怀里，揣着什么？"

良辰站在太阳底下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他想了想，说："大人，我怀里就一枚铜钱，是我爹留给我的传家宝。大人要是想看，我就给大人看。"

他掏出铜钱。

黑黝黝的，正面"生"，背面"死"。

"铁口神算"眼睛一亮，伸手要接。良辰却把手缩回来，说："大人，这钱，我能自己放。"

他转身，走向那块石板。

人群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良辰走到石板边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圆形凹槽。

他忽然想起，父亲信上的话："钱有两面，路有一条。"

又想起，酒翁的话："你每用一次，都是在花你爹的命。"

他握着铜钱，在凹槽前，停了一下。

然后，他把铜钱，放了进去。

严丝合缝。

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。

石板，纹丝不动。

人群里，有人"哦"了一声，失望。县尊的脸色，也沉了下来。

就在这时——良辰听见了。

石板底下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。

像锁芯，转了一圈。

他低下头，看见铜钱周围的漩涡纹，慢慢亮了。

很淡的暗红色，像炉膛里的灰，被风吹开，露出一点余烬。纹路一寸一寸地亮起来，顺着漩涡，向四周蔓延。

人群炸了。

"亮了！亮了！妖根亮了！"

"那是妖物！快！抓住他！"

"捉妖天师"和"降龙罗汉"扑上来。良辰猛地抬头，想拔铜钱，手刚碰到铜钱——

石板，"咔"的一声，裂开了。

一条缝，从凹槽处，向两边蔓延。裂缝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深。

然后，石板，向两边，缓缓滑开。

露出一道黑黢黢的洞口。

洞口深处，有一团光。

很淡，一闪，一闪。

像一只眼睛，在眨。

良辰蹲在洞口边，看着那团光，忽然听见，洞底，传来一个声音。

很轻，很旧，像隔了几百年的尘土。

"你来了。"

"等你很久了。"

洞口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张嘴。

县尊、玄真、"铁口神算"、所有"高人"，都站在洞口边，却没有一个人，敢先下去。

"捉妖天师"被推着下了半截，又爬上来，脸色惨白："底下，底下有东西在看！"

玄真沉默了一会儿，自己下去了。

过了很久，他上来。脸色铁青，一句话没说。

县尊问："真人，底下有什么？"

玄真看了他一眼，说："一扇门。"

"门？"

"我打不开。"玄真说，"它不认我。"

县尊的脸，沉了下来。他的目光，在人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，落在良辰身上。

"小娃娃。"县尊说，"门是你开的。你下去，把门里的东西，取上来。"

良辰站在洞口边，看着那团光。

他想起瞎眼先生的话："门开的时候，先进去的人，说了算。"

他想起父亲的话："别把东西给它。"

又想起父亲的话："等你走到那扇门前，你自然知道，用它开什么。"

他低下头，摸了摸怀里的钥匙。

"大人。"他说，"我下去。"

他背上包袱，把铁锤别在腰间，朝洞口走去。

陈铁匠一把拉住他："辰儿！"

"师父，"良辰回过头，笑了笑，"我爹说过，打铁，先打心。心稳了，手才稳。"

"我现在，心很稳。"

他转身，跳进了洞口。

黑暗，一下子把他吞没。

洞口在头顶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。最后，只剩下一个白亮的点。

良辰落在一片空地上。四周是石壁，冰凉。他抬头，看不见洞口的光。

黑暗里，那团光，在前方，一闪，一闪，像在等他。

良辰深吸一口气，朝那团光，走去。

他走了很久。

黑暗里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。哒，哒，哒，在石壁间回荡。

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。也听得见另一种声音——很轻，很重，像隔着几层土，从地底传上来的呼吸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不是敲击。不是心跳。

是呼吸。

良辰停下来，屏住呼吸，听了一会儿。那呼吸声，不紧不慢，一吸，一呼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地底，睡着了。

他想起，开山那夜之前，地底的呼吸声，就停了。

现在，它又响了。

它醒了。

良辰攥着怀里的钥匙，继续往前走。

石壁上的纹路，越来越多。漩涡，一圈一圈，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。他伸手摸了摸——纹路是温的，像刚被火烤过。

他忽然想起，小时候，爹打铁的时候，铁坯烧红了，就是这个温度。

他爹，是不是也摸过这些纹路？

前方，出现了一扇门。

巨大的石门。没有字。只有门中央，一圈漩涡纹，静静地转着。

漩涡纹的中央，有一个孔。

锁孔。

形状，和良辰怀里的钥匙，一模一样。

良辰站在门前，握着钥匙，没有插。

他蹲下来，在门的下角，看见一行刻字。

刻得很深，像用凿子，一笔一划凿出来的。力道，他太熟了。

是他爹的笔迹。

那行字是：

"辰儿，别开门。"

"门后，是爹欠的债。"

良辰握着钥匙，站在那行字前，一动不动。

黑暗里，那团光，还在远处，一闪，一闪。

像一只眼睛，在看着他。

（第一卷·第十七章　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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