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临河镇,官道在晨光里,一直伸到天边。
良辰和酒翁并排走着。酒翁走得不快,晃晃悠悠的,像散步。良辰心里惦记着师父,走几步,就想跑。
“急什么?”酒翁说,“你师父又不会飞。县衙的牢房,也不是他家的。”
“可我怕——”
“怕他们打你师父?”酒翁咂了咂嘴,“打是难免的。可打死,不至于。他们留着那老头子,是要钓你。”
良辰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“钓我?”
“你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。”酒翁说,“你师父是饵。你不去,饵就白下了。他们舍不得。”
良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更不能慢慢走了。”
“慢有慢的好处。”酒翁说,“你想想,你到了县衙,打算怎么救你师父?”
良辰想了想,说:“我拿钱,换他。”
“换得成?”
“换不成,我就跟他们拼。”
酒翁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拼?你拿什么拼?你一个十岁的娃娃,对面是县衙的兵,青云观的道士,还有县尊的大印。你拼得过?”
良辰没有说话。
“拼不过,你就得想别的法子。”酒翁说,“法子想不出来,就得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先开口。”酒翁说,“你记住,求人的时候,话要少。你话一多,人家就知道你急了。你急了,他就拿捏你。”
良辰把这句,记在了心里。
走了几步,酒翁忽然问:“娃娃,你耳朵是不是好使?”
良辰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你能不能听见——别人听不见的东西?”
良辰的心,跳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"听见"地底呼吸声的事。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能。我有时候,能听见地底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样的声音?”
“像呼吸。”良辰说,“很慢,很重,像有什么东西,在地底睡着。”
酒翁停下来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行啊,娃娃。你爹给你留的东西,不止那枚钱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能听见那些声音,是因为你耳朵开了。”酒翁说,“这是修行的第一境,叫听息。”
“听息?”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修行第一境,听息——感知天地灵炁。你耳朵开了,能听见天地呼吸的声音。”
良辰问: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你没学过,当然不知道。”酒翁说,“你爹不会,他教不了你。可你的钱认了主,钱一认主,你的窍就开了。你听见的那些,不是地底的呼吸——是天地的呼吸。”
良辰站在那里,听着风,听着土,听着远处河水的流动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声音,跟以前,不一样了。
“那,灵炁是什么?”
“是天地养万物的气。”酒翁说,“看不见,摸不着。可你能听见它。听见了,就能试着,去接它。”
他教良辰,闭上眼睛,排除杂念,听。
良辰闭上眼,听了很久。
风声。土声。水声。还有——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,像细沙,从高处,缓缓流下来。
沙。沙。沙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良辰说,“有东西,在往下流。”
“那就是灵炁。”酒翁说,“记着这个声音。往后你修行,第一件事,就是记住它。”
良辰睁开眼,看着酒翁:“老伯,你懂修行?”
酒翁咧嘴一笑:“懂一点。不多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境界?”
酒翁没有回答。他拍了拍酒葫芦,说:“境界这东西,越往上,越说不清。我年轻的时候,也追过。追到后来,才发现,修道修到头,还是修人。”
“修人?”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你力气再大,境界再高,最后要过的,还是人那一关。你过不了人这一关,修到天上去,也是个怪物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爹,就是个好例子。他一个凡人,可他用命换了钱,又用命压了门。你说,他比那些修了几百年的修士,差在哪?”
良辰想了想,说:“他不欠人。”
“对了。”酒翁说,“你爹不欠人。修道修到头,就是修一个'不欠人'。”
良辰把这些话,一句一句,记在心里。
午后,他们到了县城。
县城比上次更热闹了。除妖大会的余温还没散,街头巷尾,都在传"黑石岭挖出了妖根"的传言。有人说县尊得了妖根,要发大财了;有人说黑石岭的妖物跑出来了,县城要完了。
酒翁听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娃娃,我先进城办点事。你见机行事。你要是被抓住了,别慌,数三下。”
“数三下?”
“数三下,我就到了。”酒翁说。
良辰看着他,问:“老伯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酒翁已经转身走了。他头也不回,摆摆手:“一个还债的人。”
良辰一个人,进了县衙。
他在衙门口站定,对一个衙役说:“烦请通报县尊大人,临河镇良辰,来换我师父。”
衙役看了他一眼,进去通报。过了一会儿,县尊升堂,良辰被带了进去。
大堂上,县尊坐着,玄真站在一旁。陈铁匠——不在堂上。
良辰心里一沉。
“你师父在牢里。”县尊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,笑呵呵地说,“你拿东西来换,我就放人。”
良辰问:“大人要什么?”
“那枚铜钱。”县尊说,“还有——你身上的石头。”
良辰沉默了一下,从怀里,掏出铜钱。
他看了铜钱一眼,又看了县尊一眼,把铜钱,放在了案上。
“钱在这。”他说,“放人。”
县尊拿起铜钱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看了看良辰:“就这一枚钱?你身上的石头呢?”
“石头不在我身上。”良辰说,“石头,被我师父藏起来了。你先放人,我告诉你地方。”
县尊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玄真忽然开口:“娃娃,你怀里,还有东西。”
良辰的心,一紧。
“你怀里那半块石头,”玄真说,“拿出来。”
良辰知道,瞒不过去。他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,掏出那半块青黑的石头——河底捞上来的那半块碑心石。
他把石头,放在了案上。
玄真拿起石头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用手指,摩挲着上面的漩涡纹。他看了很久,才点了点头,对县尊说:“是真的。”
县尊大喜:“放人!”
过了一会儿,陈铁匠被带了上来。
他受了不少罪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走路一瘸一拐,可还活着。看见良辰,他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:“傻小子,你怎么来了?”
“师父,”良辰说,“我来带你回去。”
陈铁匠看着他,又看了看案上的铜钱和石头,叹了口气:“你把他们要的东西,都给他们了?”
“东西没了,还能找回来。”良辰说,“师父没了,就真没了。”
陈铁匠的眼眶,一下子红了。他不再说话,跟着良辰,往外走。
他们走出大堂,走过影壁,快到衙门口的时候,身后,传来一个声音:
“慢着。”
是玄真。
良辰停住脚,没有回头。
“那石头,”玄真说,“是假的。”
良辰的心,猛跳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玄真:“真人,石头是你验过的。你说它是真的。”
“我验的是纹路。”玄真说,“纹路是真的。可这石头,不认主。”
“认主?”
“碑心石认主。”玄真说,“谁拿着它,它就认得谁。你手里这块,凉得像死物——它不是真的碑心。”
他盯着良辰,一字一句地说:“真的那块,还在你身上。”
良辰的手,下意识地,按住了胸口。
没错。他身上还有一块——他自己那块认主的碑心石。他一直贴身藏着。
“交出来。”玄真说,“不然,你师父,走不出这个门。”
良辰站在衙门口,看着玄真,又看了看身边的陈铁匠。
他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时,县衙的影壁后面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玄真,你拿的是真货。放人。”
一个青袍人,从影壁后面,缓缓走了出来。
三十来岁,腰悬长剑,面容冷峻。他走路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从良辰身边走过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走到玄真面前。
玄真的脸色,一下子变了。
“是你?”玄真的声音,微微发颤。
“是我。”青袍人说,“我说了,他拿的是真货。你放人。”
玄真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既然你说真,那就是真。”
他把石头,收进怀里,朝县尊点了点头:“大人,放人。”
县尊看看青袍人,又看看玄真,咽了口唾沫,挥挥手:“放,放。”
良辰和陈铁匠,走出县衙。
阳光刺眼。良辰站在衙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袍人站在影壁的阴影里,正看着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青袍人先开了口:“去云水城。”
良辰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到了云水城,”青袍人说,“会有人找你。”
他说完,转身,消失在影壁后。
良辰站在原地,心里翻江倒海。
青袍人。云水城。找他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酒翁的话:"到了云水城,会有人找你。"——不是,酒翁说的是"书院里有个扫地的"。
青袍人说的,是另一个人。
良辰带着陈铁匠,出了县城。
城外,官道边,一棵老槐树下,陈铁匠停下来,说:“辰儿,师父走不动了。”
良辰看着他:“师父——”
“县尊拿了石头,不会罢休。”陈铁匠说,“他找不到石头,就会找我。我不能再回临河镇了。”
“那你去哪?”
“我年轻时,走江湖,认得一个老伙计,在青州城外开铁匠铺。”陈铁匠说,“我去投他。你别管我,去云水城。”
良辰咬着牙,摇了摇头:“师父,你受了伤——”
“这点伤,要不了命。”陈铁匠打断他,“你爹当年,把你托付给我。他说,等你大了,送你去云水城。你爹走不成了,我替他送。”
“现在我老了,送不动了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走。走到云水城,把该办的事,办了。”
良辰跪下来,朝陈铁匠,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父,等我学成了,我去找你。”
陈铁匠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。去吧。路上,多留个心眼。”
他转身,往西边的岔路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:“辰儿,那枚钱——你爹用命修好的。你用它,多用一分,就多欠一分。能不用,就别用。”
良辰站在官道上,看着师父的身影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,消失在田野尽头。
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,继续往县城的方向走。
走到城门口,酒翁从一棵树后转出来,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,递给他一串:“办完事了?”
良辰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,酸得他眯起了眼:“办完了。”
“你师父呢?”
“他走了。”
“走了好。”酒翁说,“走了,就没人拿捏你了。”
良辰问:“老伯,你办的事,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酒翁说,“走吧,我送你到青州。”
良辰跟着他,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“老伯,县衙里,有个穿青袍的。他让我去云水城,说会有人找我。”
酒翁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来岁,腰里挂着剑。”
酒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是个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他盯上你了。”酒翁说,“被他盯上的人,走不到头,就会被人找上门。”
良辰心里一紧: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酒翁咧嘴一笑,“他盯他的,我们走我们的。走到云水城,进了书院,他就不敢在明面上动了。”
他咬了一口糖葫芦,含糊不清地说:“书院里头,规矩大。比县衙,比道观,都大。”
良辰回头,看了一眼官道。
远远的,有一个青袍的影子,不紧不慢地,跟着他们。
他转回头,跟着酒翁,一步一步,往青州的方向走。
官道在脚下,向前延伸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。
(第一卷·第二十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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