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的日子,一天一天过去。
良辰渐渐摸清了书院的规矩:卯时起,亥时歇。外院的杂役干完活,可以在讲堂外面听讲。内院的学子有专门的课室,有先生带着,修行、读书、论道。
良辰没有资格进内院。他就在外院的墙角,蹲着,听。
他听了一个月。一个月里,他学会了两百多个字。他把它们用树枝写在院子里的沙地上,一遍一遍地写。他也学会了纳炁的正法。
外院的蒙学先生偶尔会讲修行入门。良辰蹲在墙角听,越听越觉得,自己摸索的野路子,有好几处是错的。
比如他吸灵炁,是乱吸一气,像饿汉吃饭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先生讲的正法,是先守住心,再引炁入体,一分一分,像织布,把灵炁一丝一缕地织进经脉里。
良辰照着正法重新练。头几天总觉得别扭。练了半个月,他忽然觉得,身体里有一条细细的线,被灵炁打通了。那感觉,像一条冻住的河,终于化开了一道口子。
从前在临河镇,他自己摸索,只懂得把灵炁往身体里塞。塞得多了,胸口就胀,胀到极点,又散了,白费功夫。如今照着正法,才明白那口气该往哪里走。它顺着呼吸,过了喉咙,沉到丹田,再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渗出去,周游全身,又回到原处。像水灌进干田,田里有渠,水才站得住。
他蹲在墙角,捂着胸口,又惊又喜。他纳炁,成了。
良辰不敢声张。他记住酒翁的话,别急着出头。
临河镇的人都说他爹是个闷葫芦,教出来的徒弟也闷。良辰自己知道,他不是闷,是有些话说出来没用。本事没到手之前,说什么都是空的。
可他不知道,他蹲在墙角练功的样子,早就被人看在了眼里。
那之后,白老偶尔会路过他的墙角,像是无意,站一站。他从不指点,只偶尔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有一次,良辰吸炁吸得急了,岔了气。白老正好路过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织布,得先把线理顺。你急什么?”
良辰一怔。等他理顺了气,再练,果然顺了。
又有一次,良辰练完功,觉得胸口发闷。白老路过,又丢下一句:“你欠的东西多了,脉就沉。欠的东西少,脉就轻。你心里装着事,气就堵。”
良辰想了想,问:“白老,那怎么才能不堵?”
白老已经走远了。远远地飘来一句:“把事办了,就不堵了。”
良辰站在原地,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欠的东西,办的事。他心里装着的事,多得像临河镇冬天的河水,怎么数,也数不完。可这话他记住了,一个字也不敢忘。
良辰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。他隐隐觉得,这个扫地老人,不像个扫地的。
这天晌午,良辰在后院扫地。后院是书院最偏的地方,少有人来。种着几棵老松,地上落了一层松针,扫起来哗啦哗啦地响。
良辰扫着扫着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一片白。
苏晚棠。她不知什么时候,站在了后院门口。白衣白裙,在松树的绿荫里,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。
良辰愣了一下,低下头,继续扫地。
苏晚棠没有走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良辰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良辰。”他说。
“良辰美景的良辰?”
“是我爹起的。”
苏晚棠没有再问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忽然说:“你身上,有一样东西。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它,”苏晚棠说,“在呼吸。”
良辰攥着扫帚,没有抬头:“我不明白姑娘说什么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你不用怕。我不抢别人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我只是好奇,它跟你,是谁先找到谁的?”
良辰握着扫帚,站在松树影里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想了很久,才说:“是我爹,把它给我的。”
苏晚棠点了点头。她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,没有惊讶,也没有追问。松针落下来,落在她肩头,她也不拂。
“你爹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良辰怔了怔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你爹是个铁匠,在临河镇打了十年铁,是个老实人。可话到嘴边,他忽然想起那封信,想起“良大河,顿首”五个字,改了口:“是个……我说不上来的人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走了。白衣的影子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良辰站在原地,握着扫帚,手心全是汗。
她怎么能感觉到,铜钱在呼吸?他想起河伯,想起酒翁,想起守门人。他们都是修行人,他们都看得出那枚钱不一般。可苏晚棠一个少女,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?
她又凭什么,一眼就看见了?良辰低头,看着粗布衣裳里贴着的那枚钱。它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睡着了。可他知道,它没睡。方才那丫头说话的时候,他分明觉得,钱在胸口轻轻动了一下,像翻了个身,又像应了一声。
良辰心里,记下了这件事。
当天晚上,他去找扫地老人。
白老还是那身灰布衣裳,坐在门房的矮凳上,就着一盏油灯,补一件破衣裳。
良辰蹲在他面前:“白老,我想问问,内院那个苏师姐,她是什么人?”
白老头也不抬:“太阴宫的。来书院借读,住半年就走。”
“她来书院,做什么?”
白老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针线放下,抬起头,看了良辰一眼:“她来看碑。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跳:“碑?”
“书院地底下那块碑。”白老说,“她跟太阴宫那边说,是来借读,修太阴 道。可我看得出,她是来看碑的。”
良辰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碑上,到底有什么?”
白老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拿起针线,补衣裳,过了很久,才说:“碑上,记着天下修士的命数。你爹当年,也是来看碑的。他说,碑上,没有他想要的东西。苏家那丫头,估计,也想从碑上找一样东西。”
良辰问:“她想找什么?”
白老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她没说。”
油灯芯结了个灯花,白老低头,用针挑了挑。良辰盯着那朵小小的火苗,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:她一个太阴宫的圣女,要什么没有,偏要跑到青州来,钻到书院地底下去看一块碑。碑上,到底写了什么,值得她这么惦记?
良辰蹲在油灯下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爹,来看碑。苏晚棠,来看碑。他们都在找自己的命。那我呢?我的名字,在碑上吗?
第三天,白老给良辰安排了一个新差事:整理藏经阁。
“藏经阁的书,该晒晒了。”白老说,“你手脚麻利,去把书搬出来,晒一晒,再搬回去。”
良辰应了一声,心里却怦怦直跳。藏经阁,书院的藏书楼。
他跟着白老走到藏经阁。藏经阁在书院东角,三层小楼,青瓦灰墙,门上一把铜锁。白老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,开了锁,推开门。
一股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良辰站在门口,看着满架子的书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临河镇最好的去处,是镇东头老秀才家的书铺。一排架子,摆着百来本书,良辰蹲在门口看过半天,那已经是他见过的最大的书阵了。可眼前这一阁的书,怕是临河镇所有书加起来,再翻几番,也填不满一面墙。
“书都在这了。”白老说,“你慢慢搬。搬完了,把地扫干净。”
他说完,走了。
良辰站在藏经阁里,仰着头,看着那满架的书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书。他咽了口唾沫,挽起袖子,开始搬书。
书一摞一摞搬出来,摊在院子里的竹 席上,让太阳晒透。书页被晒得松脆,风一过,哗哗地响,像满院子都在翻书。良辰一边搬,一边偷偷记书脊上的名字,搬了半日,竟也记了几十个。
搬了一上午,他腰酸背痛。可他心里高兴,他趁着搬书,偷偷翻了几本。
有一本《青州风物志》,讲青州的山川地理。良辰翻到临河县那一页,看见写着:“临河县,其南有黑石岭,岭下有河,名临河。相传上古有碑埋于岭下,失其所在。”
良辰的手,停住了。
上古有碑,埋于岭下,失其所在。黑石岭下,有碑?
他想起黑石岭采石场挖出的那块青黑石板,门的上梁。
碑,门。他忽然想:书院地底下的碑,和黑石岭的碑,会不会是同一块?或者,是一对?
他翻到下一页,还想再看,忽然听见楼下有脚步声。良辰赶紧把书放回原处,装作在搬书。
门帘一挑,苏晚棠走了进来。她看见良辰,脚步停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,翻看起来。
良辰低着头,搬书,心里却怦怦直跳。他偷偷抬眼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。封面旧旧的,看不清字。她翻得很慢,像是怕漏掉什么。阳光落在她手上,白得像玉。
藏经阁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翻书的声音,和搬书的脚步声。
良辰搬了一趟书,又搬了一趟。经过苏晚棠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。不是脂粉,像是冬天,雪落在松枝上,化了以后,那股清冽的气息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苏晚棠忽然开口。
良辰的手顿了一下:“我?我搬书啊。”
“我问的是,”苏晚棠说,“你想从书里,找什么?”
良辰想了想:“我想找一块碑。”
苏晚棠翻书的手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良辰,看了很久,才说:“巧了。我也在找一块碑。”
藏经阁里,两个人隔着满架的书,互相看着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地碎金。
良辰忽然觉得,这个白衣少女,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冷。
“你找的碑,”他问,“是什么样子的?”
苏晚棠没有回答。她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:“一块记着命数的碑。”
良辰心里一动:“你也信命?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:“我不信。可我想知道,它写了我什么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良辰却觉得,那里面,像压着很重很重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,她身上那股在呼吸的感觉。又想起她刚才说的,我不信,可我想知道,它写了我什么。
他忽然想问:你是不是觉得,自己的命,早就被人写好了?
可他没有问出口。
苏晚棠已经转身,往门外走去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藏经阁里,有讲碑的书。在第三层,东边第二个架子。你要是想找碑,可以去看看。”
她说完,走了。
良辰站在书架间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。他三步并作两步,上了藏经阁第三层,走到东边第二个架子前。
架子上落了一层灰。良辰蹲下来,一本一本地翻。
翻到第三本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一本很旧的书,封面没有字。翻开,第一页上,画着一块碑。碑很大,通体漆黑。碑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。那字,良辰一个都不认识。可他觉得,那些字像活的,在纸上,慢慢地动。
像深冬的河面下,有鱼在游。他看着看着,竟觉得那些字在看他。碑上的字,在看翻碑的人。良辰后背一凉,把书合上,定了定神,才又翻开。
良辰的心跳得飞快。他捧着那本书,在午后的阳光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书上说,上古之时,有一块碑从天而降,落于青州。碑上刻着天下众生的命数。众生若能登碑,便知自己一生,何时生,何时死,何时福,何时祸。
“登碑之人,自知天命。知天命者,或顺之,或逆之。顺之者安,逆之者……不知其所终。”
良辰看到这里,手停住了。
或顺之,或逆之。顺之者安,逆之者,不知其所终。
不知其所终。这四个字,他翻来覆去地嚼。爹当年站在碑前,是不是也看见过这句话?他找的那块碑,是不是就是这一块?他找的,又到底是不是“所终”那两个字?
他想起父亲的话,别信天。又想起苏晚棠的话,我不信,可我想知道,它写了我什么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些话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他想翻到最后一页,看看碑现在在哪里。可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最后几页,被人撕掉了。撕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急急忙忙一把扯下来的。纸已经泛黄,可见撕了很久了。
良辰把书合上,放回原处,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。
碑书。缺页。被撕掉的部分,写着什么?
当天夜里,良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睡不着。
他想,苏晚棠在看碑,他爹在看碑,他也在找碑。碑上,记着天下众生的命。那我呢?我的名字,在碑上吗?
他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,又想起黑石岭采石场那块青黑石板,门的上梁。
书院的碑。黑石岭的碑。它们,会不会是同一块?还是,同一块碑的碎片?
如果是同一块,那它为什么分作两处?如果是碎片,那剩下的碎片,又在哪里?碑身上刻的字,又是谁的手笔?天底下,谁有这么大的手笔,能把天下人的命数,一笔一划,刻在石头上?
他翻了个身,正想着,忽然听见书院地底下,传来一声闷响。
咚。
很轻,却很清楚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翻了个身。
良辰攥着铜钱,睁着眼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他没有起来去看。
可他心里知道,这书院地底下的碑,早晚,他要去看一眼。
(第二卷·第二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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