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没有食言。
入秋之后,内院的松柏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松针落在石台上。
良辰搬进内院的第三天,沈照来找他,带他走了一圈内院,把规矩讲了一遍。
“内院分三脉。”沈照说,“剑脉练剑,书脉修文,炁脉练术。你文试、炁试、武试都过了,可以自己选。”
良辰想了想。
“沈师兄,你哪一脉?”
“剑脉。”沈照说,“我的剑,是叶先生教的。”
“叶先生?”
“叶孤鸿。”沈照说,“第一剑宗来的客卿。他在书院,只收三个弟子。我是第二个。”
良辰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叶孤鸿。
“你,”沈照问他,“想选哪一脉?”
良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。
“我想先都看看。”
沈照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他带着良辰走完了整个内院,把每一处都指给他看。练功坪,藏经阁,讲堂,后山禁地。
“后山,别去。”沈照指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,说,“那是禁地。书院里,除了院长,谁也不能进。”
良辰嗯了一声。可他心里,却把那片林子记下了。他总觉得,那片林子和他东墙外的荒草地,隔着一道墙,却好像在同一个方向。书院的布局像一盘棋,东墙外是碑,后山是禁地,这两处之间,是不是有一条他不知道的路?
内院的日子,和外面不一样。这里没有鸡鸣狗吠,没有铁锤敲打的声响。清晨是钟声,夜里是虫鸣。弟子们各练各的,见了面点个头,不多话。
良辰花了几天,才把内院的人认全。
内院的弟子比外院少得多,可个个都有来头。有的是世家子弟,从小请先生教着识字练功;有的是散修出身,靠自己一步一步考进来的。良辰谁也不巴结,谁也不得罪。他见了面就点头,不认识的就问一句师兄。日子一长,倒也没人找他麻烦。
书脉的先生姓韩,就是文试主考的那位老儒。他上课不讲术法,只讲理。他说,修行为先,做人为要。术法学得再好,心不正,也是祸害。
炁脉的先生姓陶,不是茶棚那个陶,是书院的老先生,六十多岁,鹤发童颜。他教弟子引炁入体,讲究一个纯字。
剑脉的先生,就是叶孤鸿。良辰只远远见过他一次。一个中年人,背着剑,从剑场走过去,衣角带风。他没有停步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可良辰觉得,他走过的时候,自己背上像是被剑尖轻轻点了一下。
过了几天,良辰选了剑脉。
他握着沈照借给他的剑,站在练功坪上,笨手笨脚地劈砍。他打铁的底子在,手稳,力沉。可他握剑的姿势别扭得很。他总把剑当锤子抡。
沈照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剑,不是锤子。”
良辰停下,看着他。
“你手稳,是好事。”沈照说,“可你每一剑都抡圆了砸。剑是刺的,是削的,不是砸的。”
良辰想了想。
“那剑,该怎么用?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他拔出自己的剑,随手一挥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风声。剑光像一道月光,划过,又收了回去。练功坪边一根木桩,从中间齐齐断开。断面光滑得像镜面。
良辰看着那根木桩,怔了很久。他忽然明白,沈照的剑不是抡出来的。是送出去的。
从那天起,良辰练剑不再抡了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对着木桩,一遍一遍地练送。
一开始,他找不到感觉。剑尖戳进土里,剑身乱颤,他手腕发酸,还是送不出去。他打铁打了十年,手里那把铁锤抡得虎虎生风,如今换了一柄轻得多的剑,反而不会用了。剑不是锤子,锤子要沉,剑要轻。可他那只手习惯了沉,轻下来,就空落落的。
沈照在旁边看,也不多说。他只在良辰练了三天,手都磨出血泡的时候,说了一句。
“剑,不是砸出去的,是送出去的。”
“像把命,送出去。”
良辰怔住了。
把命送出去。他想起父亲打铁。一锤一锤,砸的是铁,送的是自己的力气,自己的命。他想起父亲的话,铁匠的命,都砸在铁里。
他忽然懂了什么。
他想起爹在炉前打铁的样子。爹抡锤的时候,眼睛不看铁,看火。火够了,铁就软了,锤子落下去,铁自己会听话。他如今练剑,也该这样。不看剑,看气。气够了,剑自己会送出去。
他重新握起剑,不再想着怎么用力。他闭上眼睛,想着父亲打铁的样子。弯腰,挥锤,把全身的力气都送进那一锤里。
爹打铁的时候不看铁。爹看的是火。火够热了,铁就软了,锤子落下去,铁自己会听话。爹常说,打铁不是跟铁较劲,是跟铁商量。你把火候到了,铁就给你面子。
良辰握着剑,忽然觉得手里这柄剑,和他打了十年的那块铁,原来是一回事。
他想起爹说过,铁是有脾气的。你顺着它的脾气打,它就成器。你逆着它的脾气打,它就裂。他如今练剑,也得顺着剑的脾气。剑轻,他不能抡。剑快,他不能慢。他得跟着剑走,不是让剑跟着他走。
然后,他出剑。
剑尖稳稳地送了出去。没有砸,没有抡。就像把一条命,从剑尖送了出去。
木桩上出现了一个浅坑。不深。可那是送出来的,不是砸出来的。
沈照看着那个浅坑,点了点头。
“有门了。”
手酸了就歇。歇了再练。他练得慢,可每一剑都比上一剑多一分意思。
这天晌午,良辰在练功坪练剑,裴玉衡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。
他站在场边,看着良辰练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铁匠抡剑,有点意思。”
良辰没有理他,继续练。
“我说,”裴玉衡走上前来,“你一个铁匠的儿子,会打铁就行了,学什么剑?你爹要是活着,看见你拿剑,怕是要打断你的手。”
良辰的剑停了下来。他握着剑,转过身,看着裴玉衡,一字一句。
“裴师兄,我爹是铁匠。可他教我,做人要站直。”
“我练剑,不丢人。”
裴玉衡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忽然伸手,朝良辰的肩头推了一把。他想让良辰当众出丑。
可那一推,良辰纹丝不动。他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桩,稳稳地站在那里。
裴玉衡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。”他盯着良辰,“你筑命了?”
良辰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握着剑,平静地看着裴玉衡。
裴玉衡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一个多月前,良辰还是外院挑水的杂役。现在,他筑命了。
“哼。”裴玉衡收回手,强撑着说,“筑命又如何?内院多得是筑命的人。”
“裴师弟。”一个声音从练功坪那头传来。
沈照站在场边,怀里抱着剑,看着裴玉衡。
“他是我带进内院的。你对他有意见,先问我。”
裴玉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。他盯着沈照,又看看良辰,到底没敢再说什么。他哼了一声,带着人走了。
良辰握着剑,站在练功坪上,看着沈照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他想起自己刚进书院的时候,蹲在墙角听课,内院的弟子打他身边走过,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。如今沈照站在场边,替他挡了裴玉衡。这份情分,他记下了。临河镇的人讲情分,一饭之恩要记三年。沈照这一句他是我带进内院的,他记一辈子。
“沈师兄,”他说,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沈照说,“你选剑脉,就是剑脉的人。剑脉的人,轮不到别人欺负。”
良辰嗯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练剑。
这天傍晚,良辰收剑回屋,路过回廊,听见两个弟子在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青云观又出事了。”
“青云观?云水城外五十里那个废观?”
“对。书院前些日子派了两个弟子去查。一个没回来,一个回来就疯了,嘴里只念叨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山里有眼睛。”
良辰的脚步停住了。
青云观。废观。山里有眼睛。
他站在回廊下,听着那两个弟子走远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。
山里有眼睛。这五个字,像一根刺,扎进他耳朵里。他想起那座碑在地底下沉默了几百年,忽然开口说话的样子。碑说,西边山里有东西在等他。如今书院派去的人,一个没回来,一个疯了。那山里等他的,到底是什么?
他想起夜里那块碑说过的话。你要找的,不在我这。在西边。山里有东西,在等你。
那晚,良辰又去了东墙外。
月光下,碑面上的字安安静静的。良辰蹲在碑前,低声问。
“你说的山,是青云观吗?”
碑没有回答。
良辰等了一会儿,又说。
“书院派去的人,一个没回来,一个疯了。他们说,山里有眼睛。那山里,有什么?”
碑面依旧没有动静。
良辰想了想,又问。
“你说,山里有东西在等我。那东西,是碑的碎片吗?”
他等了很久。夜风拂过,蒿草沙沙地响。就在这时,碑面上有一行字,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淡的光。良辰凑近看。那是三个字,他以前看不懂,今晚却忽然认了出来。
去看。
良辰蹲在碑前,看着那两个字,心怦怦地跳。
碑让他去看。
他站起来,朝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然后,他转过身,朝碑行了一礼。
“我去看。”
第二天,良辰去找沈照。
“沈师兄,”他说,“青云观的事,我想去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良辰想了想。
“我腿脚快,胆子大。而且,我总觉得,那山里,有什么东西,在等我。”
沈照看了他很久。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觉得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正好,书院要再派人。你跟我去。”
良辰一怔。
“沈师兄,你也去?”
“嗯。”沈照说,“疯了那个弟子,是我剑脉的师弟。”
他握紧腰间的剑。
“他疯了,我得去看看,是什么,把他吓疯的。”
良辰看着沈照,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出发的前夜,良辰又去了东墙外。他蹲在碑前。
夜风吹得蒿草伏下去又起来。他把怀里的碎片掏出来,放在碑面上。碎片贴着碑面的地方,发出一层很淡的微光,像一滴水落进湖面,又像两块分开太久的骨肉,终于挨在了一起。
“我明天,去青云观了。”
碑面没有动静。
良辰又说。
“你说,山里有东西在等我。我会小心,把它带回来。”
他站起来,正要走,忽然听见地底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它等了你很久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良辰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你也要小心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山里的东西,等你的,不一定是善意的。”
良辰站在月光下,握着胸口的铜钱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不能不去。”
“因为那山里,可能有我爹留下的东西。”
出发那日,天还蒙蒙亮。队伍一共四人。沈照,良辰,周显,柳轻眉。都是石塘镇那一趟的老人。
周显看见良辰,笑着拍他的肩。
“行啊小子,上回还是背行李的,这回都筑命了。”
柳轻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怀里。
良辰把干粮收好,背起行囊。
小豆子追到门口,拉着他的袖子。
“良辰哥,你早点回来。我给你留着灶上的酱肉。”
“留到发臭。”良辰笑着说。
“不会臭。”小豆子跺脚,“我天天换新的。”
良辰笑着,揉了揉他的脑袋,转身跟上队伍。
走出城门的时候,白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城门口,抽着烟。
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,像是刚从门房出来。城门口人来人往,他站在那里,像一截枯了多少年的树桩。良辰经过他身边,听见他说了一句。
“到了山里,少说话,多看。”
“信沈照,别信山。”
良辰脚步顿了顿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白老又说,“把你怀里那些东西藏好。山里,有鼻子灵的东西。”
良辰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,点了点头,跟上队伍,朝西边走去。
云水城外五十里,有一座废山。山上有座破败的道观,叫青云观。听说很久以前,观里香火很盛。观里的老道能掐会算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烧香。后来,一夜之间,观里的人都消失了。没人知道去了哪。从那以后,那座山就再没有人上去过。
山下的村子后来也搬空了。路过的人说,那山一到夜里,林子里有眼睛亮。
良辰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那座山。山不高,可草木疯长,黑压压的一片。山腰处,隐约露出一角灰白的墙,那就是青云观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像很久没人住的屋子。
良辰忽然觉得,怀里的碎片微微地热了一下。
他摸了摸碎片,心里默默地说。
我来了。
他站在山脚下,风把他的灰布衣裳吹得鼓鼓的。他想起爹说过,走远路的人,别怕山高。山再高,一步一步,总能走到。他如今就站在这座山脚下,他要一步一步走上去。
沈照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良辰点了点头,跟了上去。山风呼啸,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。他握紧了腰间的剑,一步一步往山上走。他知道,这座山,他必须上去。他爹当年走过的路,他如今也得走一遍。
(第二卷·第十三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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