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

官道往北伸，一直伸到天边上。

路是好路，青石板铺的，被经年的车马磨得发亮。良辰和苏晚棠一人一马，并肩走着。良辰是头一回到这么远的地方，看什么都新鲜。官道两边的田，一畦一畦翻得松松的；远处的山，一层比一层淡；路过的牛车吱呀作响，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。他东张西望，像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雀儿。

他长这么大，最远只到过临河镇外的黑石岭。从临河到青州，再从青州到这北边的雪岭，路越走越远，远得他有时候夜里醒来，会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。铁匠铺的炉火、打铁的叮当声、床底下那个铁匣子，都像上辈子的事了。可他摸一摸 胸口，铜钱还在，钥匙还在，那点真实就又回来了。

苏晚棠不说话。她骑在马上，白衣在风里安安静静地飘，腰背挺得笔直，眼睛望着前方的路，像一截立在马背上的玉。

良辰憋了半天，没憋住，问：“苏姑娘，太阴宫，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
苏晚棠想了想，说：“很冷。”

“冷？”
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太阴宫建在青州北边的雪岭上，一年四季都下雪。宫里的房子是白石垒的，屋檐上挂着一层一层的冰凌，春天都不化。”

良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，咧嘴：“那不是很美？”

“美。”苏晚棠说，“可美的东西，不一定暖和。”

她说完，又沉默下去。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，被风吹散了。

良辰没有追问。他总觉得，苏晚棠说起太阴宫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回家的欢喜。倒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家，一个她住过、却从来没觉得暖过的地方。

又走了一程，良辰忽然问：“苏姑娘，你当初为什么要去书院借读？以你的身份，太阴宫还能短了你修行的地方？”

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前方的路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我想找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碑。”她说，“我在找，碑上有没有我的名字。”

良辰怔了一下：“你的名字？”

“嗯。”苏晚棠说，“我阿娘说，每个人生下来，名字就刻在天碑上了。我想知道，我的名字，在不在那上头。”

“要是在呢？”良辰问。

“要是在，”苏晚棠的声音轻轻的，“那我就知道，我是谁了。我这一生，是从哪儿来，要往哪儿去。”

“那要是不在呢？”

苏晚棠沉默了很久。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，又落下去。久到良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，她才轻轻地说：“那，我就当自己，从来没有活过。”

良辰骑在马上，看着她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
他忽然觉得，苏晚棠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不像是在赌气。她像是真的做好了准备，把这条退路在心里压了很多年，压得平平的，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
走了两天，他们在一个小镇歇脚。

镇子叫柳镇，不大，可热闹。官道边摆着包子摊，一口大油锅滋滋地响，白雾混着肉香飘了半条街。摊前坐着几个脚夫，捧着包子，就着大碗的粗茶，吃得满头大汗。

良辰跳下马，掏出几文钱，买了四个肉包子。包子刚出笼，白雾腾腾的，皮儿薄得透出里头的酱色。他咬了一口，油汁烫得直吸溜，又递给苏晚棠两个。

苏晚棠接过包子，捧在手里，看着，没有吃。她低头闻了闻，那热气扑在她脸上，她睫毛动了一下，像是不习惯这样热腾腾的东西贴着自己。

“怎么了？”良辰问，“不合胃口？”

“不是。”苏晚棠说，“我好久，没吃过这个了。”

她低头，咬了一口。包子很烫，她吃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，像怕惊着什么。良辰蹲在路边，看她吃，自己也啃着包子，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
“我小时候，”良辰忽然说，“在临河镇，最馋的就是镇上老王家的肉包子。一文钱一个，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油。可我爹舍不得买。”

“他怎么说？”

“他说，包子是吃的，钱是攒的。攒够了，给我娶媳妇。”良辰笑了一下，“他一辈子就认这个理。打铁挣钱，一文一文地抠，抠出来的钱，都塞在床底下一个铁匣子里。”

苏晚棠看着他：“那攒够了吗？”

良辰笑得有点苦：“我爹攒了一辈子。他走的时候，我打开那个铁匣子，里头也就几百文钱。也不知道，够没够。”

苏晚棠没有接话。她低头，又咬了一口包子。那口包子嚼在嘴里，油香混着面香，暖到胃里。她忽然觉得，这比她从小到大在太阴宫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。太阴宫的点心是冰做的，甜得发腻，从来没有这样一股子热气腾腾的人间味。

歇够了，良辰又去摊上买了几个包子，用油纸包好，塞进怀里。

苏晚棠问：“买这么多？”

“路上吃。”良辰说，“你刚才就吃了半个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吃得太少了。赶路，得吃饱。饿着肚子，气都提不上来。”

苏晚棠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牵过马，翻身上去。

走出两步，她忽然说：“你爹给你攒的媳妇钱，还够吗？”

良辰一怔，脸腾地红了，挠着头：“我爹走了，那点钱也没剩几个。”

“那，”苏晚棠说，“你要是娶媳妇，钱够吗？”

良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：“苏姑娘，你、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苏晚棠没有回答。她轻轻一夹马腹，催马走到前头去了。白衣的背影在官道上越走越远，良辰恍惚觉得，她肩膀好像抖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被风迷了眼。

良辰骑在马上，看着她的背影，脸上还烫烫的。他低头，摸了摸怀里的包子，又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。铜钱温温的，贴着肉。

他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包子够。媳妇钱，还差得远呢。”

夜里，他们宿在镇上的客栈。

客栈不大，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。良辰住东头一间，苏晚棠住西头一间。良辰赶路累了，倒头就睡，睡到半夜，忽然醒了。

窗外月亮正圆，照得屋里白惨惨的。他想起苏晚棠白天吃得少，便起身，提了一壶刚温好的热水，想送到她房门口。他提着壶，走到西头，正要敲门，忽然停住了。

门缝里，漏出一点灯光。

他听见屋里传来极轻的声音。不是说话，是像风穿过一间空屋子的那种声音，轻轻的，低低的，听久了让人心里发空。

良辰的心悬了起来。

他凑近门缝，往里看。灯光下，苏晚棠坐在窗边，望着窗外。她穿着白衣，背对着门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尊玉像。桌上那盏灯的灯花结了老高，也没人去挑，火光一跳一跳，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忽明忽暗。

可就在这时，良辰看见，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忽然淡了一下。

像一团墨落在水里，散开了一瞬，又猛地收回来，重新聚成一个人的轮廓。

良辰的心猛地一紧，握着水壶的手都凉了。

他想推门，想问问她怎么了。可他记起苏晚棠从前说过，她夜里不睡，也不许别人进她的屋子。她有她自己的秘密，谁也碰不得。

良辰站在门外，站了很久。最后，他把那壶热水轻轻放在她门口，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。

回到自己屋里，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睡不着。

他眼前一直晃着那个画面。窗纸上，苏晚棠的影子淡了一下。像是她这个人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，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，颜色正从纸面上悄悄溜走。

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听见客栈屋顶，有极轻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踩在瓦上，若有若无，换了旁人，根本听不见。良辰这些日子练出了耳力，一骨碌坐起来，摸起枕边的剑，披上衣裳，从窗户翻了出去。

月光下，客栈对面的房顶上，站着一个黑影。

那人站在月光里，一动不动，朝着这边望。见良辰翻窗出来，他没有跑，也没有靠近，只是那么站着，像专门等他出来看一眼。

良辰握着剑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是谁？”

黑影没有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，跳下房顶，朝镇外的方向走去。

他落地的时候，良辰看得清楚。那人的右肩，微微往下沉了一下，像是旧伤坠着，落地时吃不住劲。

良辰的心猛地一紧。

他想起书院里那个夜探禁地的青衫身影。也是右肩，微微下沉。

他来不及多想，追了上去。脚下踩着房顶的瓦，一块接一块，风声在耳边呼啸。瓦上结了夜露，滑得很，他有一脚踩空，整个人往前一扑，靠剑尖挑住屋脊才稳住。他顾不上这些，眼里只有前面那道忽隐忽现的黑影。那人不快，却像认得这镇上每一条巷子，七拐八绕，好几次差点把他甩脱。他追过两条街，追到镇外一片荒地里。那个黑影忽然不见了，像一滴水落进了沙里。

良辰站在荒地里，举目四望。月光下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丛枯茅在风里晃。

他蹲下来，查看地上的痕迹。泥地上有几个脚印，踩得很深，是练过功的人留下的。他顺着脚印看，脚印朝北，一路往太阴宫的方向去了。

他正要站起来，目光顿住了。

脚印旁边的土坎上，挂着一块布。青灰色的，被刮下来一角，布边撕得很齐。

良辰捡起来，凑到月光下看。青灰的布，织得细密，是上好的料子。他认得这个颜色。石塘镇那些灰衣人，穿的就是这个颜色。

他握着那块布，站在月光下，心里翻江倒海。布角还带着一点体温，没全凉，说明那人刚走不久，说不定还在附近。他握紧了剑，凝神听了听四下里的动静，只有风穿过枯茅的沙沙声。

灰衣人也往北，去太阴宫了。可那个右肩下沉的身影，到底是灰衣人，还是书院里那个夜探禁地的内鬼？又或者，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，从头到尾，一张网，从书院一路撒到了太阴宫？

良辰回到客栈，一夜没有睡好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夜里的事原原本本跟苏晚棠说了。苏晚棠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你确定，是灰衣人？”

“布是青灰的。”良辰说，“和石塘镇那些人，一个颜色。”

苏晚棠没有再问。她站起来，抓起包袱：“快走。太阴宫，可能出事了。”

两人快马加鞭，往北赶路。马跑得四蹄生风，官道在脚下飞速后退。

越往北，天越冷。官道两边的树，渐渐变成了针叶的松柏，树皮上结了一层薄霜。风里开始有雪的味道，干干的，冷冷的，吸进鼻子里，像吞了一口冰。

良辰注意到，苏晚棠的脸色越来越白。她骑在马上不说话，可握着缰绳的手，一直在微微地抖。

“苏姑娘，”良辰追上她，“你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
“没事。”苏晚棠说，“快到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自语：“它在叫我。”

良辰心里一紧：“它？那扇门？”

苏晚棠没有回答。她望着北方，眼睛亮得有些异常，像是那扇还没看见的门，正在隔着几十里的雪岭，一下一下地拽她的心。良辰看见她搭在缰绳上的手指节都泛了白，像是在忍着什么。他没有再问，只默默把马往她这边靠了靠，两人并辔而行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又走了半天，天快黑的时候，太阴宫出现在视野里。

那是建在雪岭上的一片白石宫殿。屋顶真的挂着一层一层的冰凌，在夕阳下闪着冷冷的光。远远望去，整座宫殿像一块巨大的冰，伏在雪岭之上，连一丝热气都没有。宫墙是白的，阶是白的，连宫檐上吊着的幡，都被霜打得发白。天底下竟有这样一座地方，冷得像把整个春天都拒在了门外。

可良辰一眼，就发现了不对。

太阴宫的山门，紧闭着。

山门前的石阶上，散落着几根断枝。石阶两侧的雪地上，有一片杂乱的脚印。不是一个人，是很多人，踩得雪地里坑坑洼洼。雪地边上，还挂着一块青灰色的布，被风吹得啪啪响。

灰衣人。

良辰和苏晚棠站在山门前，看着那片狼藉，都没有说话。风从雪岭上刮下来，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
良辰的目光，落在石阶侧面的一片雪地上。

雪很白。可那片雪地上，有一道暗红的痕迹。

血。已经冻住了，颜色发暗，可在一片洁白里，还是格外刺眼。

良辰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沿着那道血迹看过去。血迹一路拖进了山门，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，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拖进了太阴宫。血在石阶上断断续续，有几处被新落的雪盖住，又被踩踏开，洇成一片暗紫。他蹲下身，指尖碰了碰那血，已经冻成了冰碴子，硌手。

苏晚棠也看见了。她的脸色白得透明，嘴唇微微发抖。

“他们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动了我家的门。”

良辰站在她身边，摸出怀里的铜钱。

铜钱滚烫。烫得他手心发疼，像握着一块刚从炉里夹出来的铁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太阴宫紧闭的山门，又看了看身边脸色惨白的苏晚棠。

“苏姑娘，”他说，“我们进去。”

苏晚棠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
她抬起手，按在那扇冰冷的石门上。石门缓缓地开了一道缝，门缝里涌出一股极冷的风。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，像雪地里埋了很久的血。良辰握紧了剑，苏晚棠的手按在石门上，指节发白。两人对视一眼，一前一后，迈进了那道缝里。

（第二卷·第十九章　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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