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辰和苏晚棠一路向西南。
走了四天。罗盘上的指针一直稳稳地指着西南。路越来越荒。青州平原的稻田渐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灰扑扑的山。山上的树稀稀拉拉,草也黄了,风一吹,满山都是簌簌的响。
第五天傍晚,他们路过一座破旧的山神庙。
庙塌了半边。神像也倒在地上,缺了半个脑袋。供台上积着厚厚的灰,香炉倒在一边,香灰撒了一地。夜风从破墙洞里灌进来,吹得挂在梁上的一截破幡子哗哗响。
良辰本不想进去。可他闻见了一股味。
酒味。
他探头往庙里看了一眼。
庙里靠着柱子,坐着一个人。花白的头发,破旧的衣裳,手里抱着一个酒葫芦。
酒翁。
良辰又惊又喜:“酒翁爷爷!”
酒翁睁开一只眼,看见他,咧嘴笑了:“哟,小子。走西南啊?”他满嘴酒气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个刚睡醒的老猫。
“嗯!”良辰跑进去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老夫就是打西南来的。”酒翁说,灌了一口酒。
良辰怔了一下:“您从西南来?”他这一路往西南走,这老头倒打西南来。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老夫在西南住了三十年。你爹的铜钱,指西南了吧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眯着,像在看良辰,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良辰的心猛地一跳:“您怎么知道?”他这话问得急,问完才觉得唐突。可他实在太惊了。这老头怎么知道铜钱指西南?
酒翁没有回答。他靠着柱子,看着良辰,过了很久,说:“你爹临走前,托付了老夫一件事。”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:“我爹?”他这话问得发哑。
“他说,”酒翁说,“等你能看铁叶了,就让老夫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良辰站在那里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爹。他爹早就把路铺好了。白老。青袍人。酒翁。他爹把他的每一步都安排好了。他这阵子走的每一步,原来都踩在他爹预先铺好的路上。
“酒翁爷爷,”良辰问,“我爹让您带我去哪?”
“石梁镇。”酒翁说,“离这儿还有两天的路。”
良辰怔了一下:“石梁镇?”他在脑子里把听过的镇子过了一遍,没想起这个地方。
酒翁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说:“走吧。路上说。”他拍灰的动作很慢。
三人上路。苏晚棠走在良辰另一边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她大概也在想酒翁那声"孙女"。
路上,酒翁走在前面,喝着酒,慢悠悠的。他走路的样子像个闲散老头,脚步却很稳,踩在碎石子上不偏不斜。良辰跟在他身后,一边走一边打量这老头。他从前只当酒翁是个爱喝酒的闲散人,今天才知道,这老头不简单。
“酒翁爷爷,”良辰问,“您住在西南三十年,是为什么?”
酒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替人守路。”
“替谁?”
“替你爹。”酒翁说,“你爹说,西南这条路,得有人守着。守着守着,老夫就守了三十年。”
良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爹在西南也铺了路。他爹到底铺了多少条路?这些路他自己走了,还是铺给别人走的?
“那您见过命门吗?”他问。
酒翁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见过。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跳:“命门长什么样?”他这一路问了无数人,没人说得清命门到底是什么。
“像一扇谁也推不开的门。”酒翁说,“可它又不是门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酒翁没有回答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问:“小子,你手里有几个人字了?”
良辰一怔:“您也知道人字?”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太阴宫一个,青云观一个,废村一个。你手里有三个了吧?”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:“您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酒翁灌了一口酒,说:“因为老夫当年也找过。人字一共有四个。四个人字凑齐了,天字才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忽然沉了下来,不像平日那个醉醺醺的老头。
良辰站在那里,怔怔地看着酒翁。四个人字。他已经有三个了。他原以为自己找得差不多了,没想到还有第四个。
“第四个,”他问,“在哪?”
“石梁镇。”酒翁说,“你爹当年就是在石梁镇找到人字的。”
良辰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。他爹也找过人字。他爹也在拼天字。他爹到底拼出了什么?他爹当年看到第四个的时候,为什么转头就走了?
“酒翁爷爷,”他问,“我爹找到第四个人字了吗?”
酒翁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找到了。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酒翁说,“他看了一眼,就走了。他说,天字拼不得。拼齐了,天就漏了。”
良辰站在山道上,风吹着他的衣角。山道很窄,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深谷。风从谷里吹上来,凉飕飕的。
天拼不得。拼齐了,天就漏了。
他低头,摸了摸怀里的三张拓片。那三个人字躺在怀里,凉凉的。他忽然有些不敢去石梁镇了。他怕去了,看见第四个,再把天拼出来,天就漏了。
“怕了?”酒翁问。
“有点。”良辰老老实实地说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酒翁说,“怕,才知道轻重。你爹当年也是怕的。可他还是去看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灌了一口酒,酒顺着嘴角往下淌,他用袖子一抹。
良辰的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抬起头,说:“我去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可他握剑的手很紧。
酒翁看着他,咧开嘴笑了:“像。跟你爹,真像。”他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像个没事人。可良辰知道,这老头心里装的事,比谁都多。
三人继续赶路。
第二天夜里,他们走到一处山坳。
山坳里黑黢黢的。风呜呜地吹。两边的山壁上长满了乱树,黑黢黢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只只张着的手。
良辰忽然停住了脚步。他按住剑,低声说:“有人。”
苏晚棠也停下来。她指尖一点银光微微亮起,像随时准备出手。
酒翁灌了一口酒,慢悠悠地说:“来了多少?”
“七八个。”良辰说,“藏在两边。”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还有个藏在后面,气息最稳。那是个高手。”
山坳两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。
七八个灰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良辰的心一沉。又是灰衣人。
为首那个,良辰认得。陶姓灰衣人。他还是那身灰衣,腰里挂着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站在火把下,看着良辰,笑了一声:“小兄弟,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们,”良辰握紧剑,“阴魂不散。”
“命门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陶姓灰衣人说,“你走得,我们也走得。动手。”
灰衣人扑了上来。
良辰一剑迎上去。苏晚棠指尖银光,月华如霜,冻住最前面两个。霜气落在刀刃上,发出细密的咯吱声。
可这一次,灰衣人明显比上次更难缠。他们不硬拼。他们围,不攻。像是在拖时间。
良辰心里一阵不安。
就在这时,山坳后面,那个气息最稳的高手动了。
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向苏晚棠。
良辰的心猛地一紧:“晚棠!”
他扑过去,已经来不及了。
就在那道灰影快要碰到苏晚棠的时候,一只酒葫芦砸了过来。
砰的一声,砸在那道灰影的胸口。酒葫芦当场就碎了,酒洒了一地,在山坳里散出一股浓烈的酒香。
灰影被砸得倒飞出去,撞在山壁上,滑下来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良辰回头。酒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前。他手里握着那根系着红绳的竹竿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不再浑浊。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亮,像两口深潭。
“老夫的孙女,”酒翁说,“也是你们能碰的?”
良辰怔住了。酒翁的孙女?他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苏晚棠。苏晚棠也怔住了。她看着酒翁,目光有些茫然。她长这么大,从没听人说过她还有个爷爷。
“您,认错了吧?”她轻声问。
酒翁没有接话。他看了苏晚棠一眼,那眼神很深。
“哦。”酒翁说,“认错了。老了,眼花了。”他别过脸,不看苏晚棠。
可良辰觉得,他那一眼,明明不像认错的样子。那眼神里有东西,藏得很深。
灰衣人见势不妙,纷纷后退。
陶姓灰衣人盯着酒翁,脸色变了: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喝酒的老头。”酒翁说,“滚。”
陶姓灰衣人咬了咬牙,一挥手:“撤!”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,可他知道,今天讨不到好。
灰衣人如潮水般退去。退到山坳口,陶姓灰衣人回头喊了一句:“老头,你护得住他们一时,护不住一世。石梁镇的人字,我们的人已经到了。”
他说完,消失在夜色里。
良辰站在山坳里,心沉了下去。石梁镇。灰衣人已经抢先到了。他这一路追着灰衣人跑,没想到灰衣人也在追他。
“酒翁爷爷,”他说,“我们得快点。”
“不急。”酒翁说。
良辰一怔:“不急?”他心里急得像火烧,可这老头偏说不急。
“他们不是来抢人字的。”酒翁说,“他们是来抓她的。”
他看向苏晚棠。
良辰心里猛地一紧:“抓晚棠?为什么?”
酒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身上有阴律的味道。”
“阴律?”良辰一怔。
“九条律里的一条。”酒翁说,“太阴宫那扇门,锁的就是它。她从门里出来。她身上的味,藏不住。”
苏晚棠站在月光下,脸色微微发白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。
“我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一直以为,我只是个被救回来的孩子。”
“你是。”酒翁说,“可你不只是。你身上带着阴律。灰衣人闻着味,就来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良辰握着剑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忽然明白,灰衣人为什么一路追着他们了。他们追的不全是铜钱。他们追的,还有苏晚棠。这一路的追杀,原来不只是为了钱,也是为了她。
“酒翁爷爷,”他说,“那她危险了。”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所以老夫才说,跟紧点。走吧。去石梁镇。”他说着,又灌了一口酒,把空葫芦往腰上一挂。
三人连夜赶路。夜色很深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山道上黑黢黢的。酒翁走在前面,酒葫芦又满了,他一路走一路喝,脚步却一点不乱。
第二天,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们赶到了石梁镇。
镇口立着一块青石。上面刻着三个字。石梁镇。那石头被风雨磨得发亮,字口却很深,像刚刻上去不久。
良辰站在镇口,用听息听了听。
镇上安安静静的。没有人声。
“不对劲。”良辰说,“太安静了。”
三人走进镇子。
镇子不大。街道空荡荡的。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。门板上落了一层灰,像许多天没开过。街面上长了一层薄草,风吹过,草尖轻轻晃。
良辰一路走,一路看。走到镇子中央,他忽然停住了。他的听息告诉他,这镇子的安静不对。
镇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。
槐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青衫。背对着他们。
那人像是等了很久了。脚边落了一层槐花,他没扫。
良辰盯着那个背影,忽然瞳孔一缩。
那人的右肩微微沉着。像是受过伤。
良辰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
是他。那个他在书院禁地里见过的背影。那个他追了半年,一直没追到的背影。他无数次在梦里追这个背影,追到了,又让他跑了。今天,这个人终于站住了。
内鬼。
他在石梁镇。
那个青衫身影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晨光里,良辰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那张脸他认得。可他不敢信。
“是你?”他后退一步,手按在剑柄上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没退第二步。
那人看着他,没有动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眉眼间照得清清楚楚。良辰盯着那张脸,越看越觉得眼熟。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,自己在哪里见过。
“你追了我半年。”那人说,“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了。”
良辰握紧剑,盯着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朝镇子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,说:“跟我来。第四个人字,不是用眼睛看的。”
良辰站在槐树下,犹豫了。
他看向酒翁。
酒翁靠着墙,灌了一口酒,慢悠悠地说:“跟上去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眼皮都没抬。
“酒翁爷爷,”良辰压低声音,“他是内鬼。”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他不是来抢的。他是来还的。”
良辰怔住了:“还?还什么?”他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,却猜不出这"还"字是什么意思。
酒翁没有回答。他朝镇子深处努了努嘴:“跟上去。自己问。”
良辰握了握剑,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他心里七上八下,可脚没停。
晨光里,那个青衫身影走在前面。他走得不快,背影却很直。他右肩微微沉着。
像是在替什么人,扛着什么东西。那东西不轻,压得他右肩微微沉下去。
(第二卷·第二十七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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