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的门叫,越来越响。
第二天,她整个人都白了。像一晚上没睡好。她眼窝底下发青,嘴唇没了血色,连走路都有些发飘。
夜里,良辰听见她在隔壁翻来覆去。那声音很轻,可他睡得浅,一耳朵就听出来了。床板吱呀吱呀地响,响了一夜。
他敲了敲门:“晚棠?”门里静了一下,才传出她的声音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隔着门板,闷闷的,“就是吵。它们一直在叫。像哭。又像喊。”那声音里带着疲惫。
良辰靠门框,说:“要不,我们歇一天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不。”苏晚棠说,“门在叫我。我得去看看。它叫得这么响,我怕去晚了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。
良辰站在门外,听着她的话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身上带着阴。九门会叫。可她听得见。这个本事,不知道是福是祸。他这一路护着她,可她身上的东西,比他想的要深。
“良辰,”门里,苏晚棠轻声说,“你说,门为什么叫我?”
良辰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从门里出来。它认得你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看着门板。
苏晚棠沉默了很久。门里没有声音,只有风从门缝里吹出来。
“那,”她说,“它叫我,是想让我回去吗?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紧:“晚棠。”他这一声喊得急。
“我开玩笑的。”苏晚棠说,“睡吧。”
良辰在门外站了很久,才回屋。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。
第二天,他们循着那声音,向西南走。
走了半天,他们来到一座荒城。那城远远地就看见了,塌了半边的城墙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
城不大。城墙塌了大半。城门也倒了,只剩下半扇,斜在一边。城里的房子都空了。风吹过去,呜呜的,像哭。街上的石板缝里长了草,草黄了,踩上去簌簌地响。
良辰站在城门口,用听息听了听。他闭着眼,耳朵里嗡的一声,城里的气就一丝丝地飘了过来。那些气都是死的,没有一丝活气。
城里没有人。没有活物的气。
“没人。”他说。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一沉。
“可那扇门,”苏晚棠说,“就在里面。”
他们走进荒城。城里的街两边都是空房子,门敞着,窗破着,像一排排张着嘴的骷髅。
苏晚棠走在前面,一步一步,像在跟着什么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,像听不见旁边的人说话。
他走到城中央,她停住了。城中央有一片空地。空地上立着一扇门。那门孤零零地立着,像一个人站在旷野里。
一扇青色的石门。
门很高。比良辰见过的青云观井门、太阴宫石门都要高。门上长满了青苔。青苔是活的,绿得发亮。门缝里有风缓缓地吹出来。像呼吸。那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,又带着一股青草的甜味。
良辰站在门前,忽然觉得这扇门是活的。那门缝里吹出来的风,一吹一收,一吹一收,真像什么东西在门后呼吸。
“师父,”他问,“这是什么门?”
酒翁站在门边,看了看,说:“生门。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。
良辰的心猛地一跳:“生门?”他这一路找了那么多门,没想到在这荒城里撞见了生门。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九门之一。锁的是生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生律?”良辰问,“那是什么?”他这一路听了太多律,可生律还是头一回听。
“生死的生。”酒翁说,“门开着,生律就出来。”
“生律出来,会怎样?”
酒翁没有回答。他灌了一口酒,过了很久,才说:“活着的,就不会死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那扇门,不看良辰。
良辰怔住了。他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。活着的不会死,那死了的呢?
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
“好事?”酒翁看他一眼,“活着的,不会死。那死了的,也会活过来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良辰站在生门前,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死了的,也会活过来。那不是救人,那是放鬼。
他忽然想起临河镇。想起那个冬夜,他用生面救回卖鱼娘的丈夫。那个男人活了。可那之后呢?那个男人活过来之后,身子骨一直虚着,比病前还弱。那口气是借来的,借了,就得还。
“师父,”他问,“我爹用生面救过人。那是。”
“那是借。”酒翁说,“借生律的一口气。可生门要是开了,生律就不用借了。它自己就会往外涌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低。
良辰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扇门,心里翻来覆去。
他走到门前,看见门中央有一个凹槽。圆形。正好是一枚铜钱的形状。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那个凹槽圆圆的,边上磨得很光,像是被人摸过千万遍。
他摸出怀里的铜钱,慢慢地举到凹槽前。铜钱刚靠近那个凹槽,就微微地跳了起来。
严丝合缝。
铜钱在微微地发烫。
“生门的钥匙,”酒翁说,“就是命钱。正面生,背面死。生面朝里,生门开。死面朝里,死门开。”
良辰握着铜钱,手指微微地发抖。铜钱温温的,贴着他的手心。
他只要把铜钱放进那个凹槽,生门就会开。
他不敢放。那枚铜钱在他手里温温的,像一只小鸟。
他把铜钱收回怀里。
就在这时,他怀里铜钱忽然震了一下。那震动很轻,可隔着衣裳他都觉出来了。
不是发烫。是震。像在应和什么。
良辰低头。怀里的铜钱,生面在微微地发亮。而门里那个心跳声,忽然快了一拍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闻见了什么。
良辰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这一路打了这么多仗,可灰衣人说的这几句话,比刀还冷。
他赶紧把铜钱按回怀里,捂紧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门在勾铜钱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钥匙和门本来就是一对。你离得近,它就想回来。”
良辰捂着怀里的铜钱,退了半步。铜钱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跳,像要挣出来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灰衣人为什么要抢铜钱。不只是因为铜钱是钥匙。还因为铜钱自己会往门上跑。持钱的人守不住心,钱就会被门勾走。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,浇在他头上。
“我不开。”他说。这两个字他咬得很实。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不开,就对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点了点头。
良辰又看了看那扇门。那门静静地立着,像一头睡着了的兽。
他忽然把耳朵贴到门上。
门里有声音。不是风声。是心跳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很慢。很沉。像一头睡着了的巨兽,在门后打着鼾。
良辰猛地抬起头。他的耳朵贴在门上,那心跳声一下子清晰了。
“门里有心跳。”他说。那心跳声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酒翁没有说话。
良辰看着他:“生门里,锁着什么?”他问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。
酒翁沉默了很久。
“生律。”他说,“是有性子的。它不甘心被锁着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那扇门,像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良辰站在门前,心里翻江倒海。生门里,锁着一条不甘心的律。它在呼吸。它有心跳。这东西要是出来了,整个九州都要遭殃。
就在这时,城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良辰猛地回头。城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。那排人静静地站着,像一排树。
灰衣人。
为首一个,不是陶姓灰衣人。
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。黑面具。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良辰怀里的铜钱,声音很平:“生门找到了。小子,把命钱交出来。”那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良辰握紧剑,站在生门前:“不交。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稳。
“那就抢。”面具人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他抬起手,一挥。那手挥得很随意。
灰衣人涌了上来。那黑压压的一片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这一次,灰衣人比石梁镇那次还多。黑压压的一片,把城中央的空地都站满了。
良辰一剑迎上去。苏晚棠指尖银光,月华如霜,冻住一片。霜气在她指尖蔓延,落在灰衣人的刀上,把刀冻成了冰棍。
可人太多。灰衣人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杀不完。
良辰且战且退,退到生门前。他的背抵上了那扇青色的石门,石门凉冰冰的。
他一边打,一边心里翻着念头。把门打开。让生律出来。生律出来,这些灰衣人就都完了。这个念头像一条蛇,钻进他脑子里,怎么都甩不掉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良辰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“莫问所得,先问所欠。”
门开了,生律出来。灰衣人是完了。可九州也完了。
他不能开。这个念头他咬着牙压下去了。
他握紧剑,一剑一剑送出去。剑风扫过,灰衣人倒退。
一个灰衣人,一刀劈向良辰的胸口。
良辰举剑架住。又一个灰衣人从侧面扑上来。
就在这时,一根竹竿横了过来。
啪,啪两声,两个灰衣人被扫了出去。
酒翁站在良辰身前。他握着竹竿,看着那个面具人,慢悠悠地说:“老夫说个数。你们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他这一回没醉,眼睛亮得吓人。
面具人看着酒翁,冷笑一声:“一个老头,也敢。”他这话刚出口,就知道不对了。
话没说完。
酒翁的竹竿忽然动了。快得看不见。那竹竿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残影,啪的一声。
面具人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。竹竿擦着他的脸过去。
啪的一声,面具裂了。
面具人呆住了。他盯着酒翁,像见了鬼。
他脸上的面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半张面具掉了下来,露出半张脸。那张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斜到下巴。
他盯着酒翁,眼神里全是惊惧。
“你。”
“老夫说,”酒翁慢悠悠地把竹竿收了回去,“滚。”
面具人咬了咬牙。他看着良辰怀里的铜钱,又看了看那扇生门,终于一挥手:“撤!”他说这个字的时候,牙都快咬碎了。
灰衣人退了出去。
退到城门口,面具人回头,深深地看了良辰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恨,也有怕。
“小子,命钱你守得住。可九门不止生门。我们已经有一扇门的钥匙了。”
他说完,带着人消失在城外。城门口的灰衣人走得干干净净。
良辰站在生门前,心沉了下去。面具人那句话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心上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他们说的,是时门。”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时门的钥匙,三十年前就丢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灌了一口酒。
“三十年前?”良辰一怔。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三十年前,有人从石梁镇偷走了时门的钥匙。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沉。三十年前。石梁镇的人搬走了。他爹离开石梁镇,去了临河镇。时门的钥匙丢了。这三件事,像三根线,串在了一起。
“那,”他问,“时门会开吗?”
酒翁没有回答。他灌了一口酒,过了很久,才说:“时门的钥匙在别人手里。可门认的是人。你对时门说过话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远方。
良辰怔住了:“我?”他这一路说了那么多话,没想到自己一句话,就让时门记下了。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你是第一个让时门开口的人。时门记下你了。他日时门要开,它会先问你。”
良辰站在生门前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是时门的锁,是生门的钥匙,是命门的守门人。这三个身份压在他肩上,像三座山。
“那,”他问,“我不答应,它就开不了?”
“嗯。”酒翁说,“你,就是时门最后一道锁。”
良辰握着胸口的铜钱,站在那里。铜钱温温的,贴着他的心口。
他是时门的锁。他是生门的钥匙。他是命门的守门人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了。他爹为什么要散功。他爹为什么要躲。因为他爹扛的东西太重了。那担子压在肩上,连腰都直不起来。而现在,这副担子落到了他肩上。
“师父,我扛得住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腰杆挺得很直。
酒翁看着他,咧嘴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团,像晒干的核桃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老夫知道。走吧。生门认的是钱。钱在你身上,门就开不了。这扇门暂时是安全的。”他拍了拍良辰的肩。
三人离开荒城,继续向西南。荒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苏晚棠走在良辰身边,忽然又停了下来。她的脚步一顿,像被什么绊住了。
“良辰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它还在叫。”
良辰心里一紧:“哪扇?”
“不是生门。”苏晚棠说,“是更远的。在南边。”
良辰抬起头,看向南方。
南边。更远的地方。还有门在叫。那叫声从地底下来,从山后面来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。
九门。到底有多少门,正在苏醒?良辰站在荒城外的官道上,看着南方的夜色,心里沉沉的。
(第二卷·第三十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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