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掉头,往北,回临河镇。
走了四天。越走,良辰越沉默。他这一路走过那么多地方,可临河镇不一样。那是他长大的地方。
苏晚棠走在他身边,没有问他。她知道,他在想什么。临河镇。他的家。他爹。这一路她陪他走了那么远,这一段路,她不用说话。
酒翁走在前面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偶尔回头,看一眼良辰。让他自己走回去。这条路,得他自己走。
第四天傍晚,他们到了。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红色,照在废墟上,像一片血。
临河镇,已经是一片废墟。房子倒了。墙塌了。街道上长满了草。风吹过草尖,发出簌簌的响。
良辰站在镇口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空街,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他走的时候,还是个小孩子。他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结丹境了。镇子却比他走的时候更破。风吹过空街,发出呜呜的响。
他一步一步,往里走。走过街口。卖包子的老王家的铺子,只剩下一面墙。那墙上还留着烟熏的黑印。
良辰记得,老王家的包子,热气腾腾的。皮薄馅大,咬一口油汁就流出来。他每次路过,老王都会喊:“辰儿,来,趁热。”
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子,放在老王家的门槛上。那石子温热,被太阳晒了一天。
“王叔,”他轻声说,“等我办完事,我回来,吃你家的包子。”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过老槐树。树还在。只是半边烧黑了。那树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。树下下棋的老头们不见了。
他想起,父亲蹲在树底下,看他练功。
他走过县衙。走过河边。那河水还在流,和他小时候一样。
他走到镇子最里面。
铁匠铺。
铺子塌了半边。炉子还在。黑黑的,像个蹲着的老人。炉口敞着,里面积了一层灰。
良辰站在铁匠铺前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他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,回来的时候,铺子已经塌了半边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炉子。炉壁冰凉。积了一层灰。那炉子他小时候摸过无数回。
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:“辰儿?”那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他。
良辰猛地回头。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老人。花白的头发。佝偻的背。一只手扶着门框,颤巍巍的。那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陈铁匠。
良辰的师父。铁匠铺的师父。
“师父!”良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跑过去,扶着陈铁匠:“师父,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哪儿也没去。”陈铁匠说,“我等你回来。”那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。
“你爹走之前,托付了我一件事。”良辰的呼吸停住了:“我爹?”那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他心里。
“嗯。”陈铁匠说,“你爹说,让你自己把东西挖出来。他信你会回来。他说,你要是回不来,就让我把炉子烧了。”
良辰的喉咙哽住了:“师父,您等了多久?”那三年里,他师父一个人守着这破铺子,是怎么过来的。
“三年了。”陈铁匠说,“我哪儿也没去。就在这儿等你。你爹说你会回来,你就会回来。”那老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里闪着光。
良辰扶着陈铁匠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那老人枯瘦的手搭在他胳膊上,像一截干柴。
他蹲下来,扒开炉膛里的灰。灰积得很厚。他扒了很久,扒到底,摸到一块青石板。那石板被炉灰埋了不知多少年。他爹当年埋它的时候,一定也蹲在这个位置。
青石板压在炉底,严丝合缝。良辰用了力气,才把它撬开。那石板下面是个黑黢黢的坑,坑壁挖得很整齐。
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。
油布包了三层。解开,里面是几样东西。那油布已经发黄了,可还结实。良辰的手微微发抖。
一把钥匙。锈迹斑斑。和他怀里那两把一模一样。只是花纹略有不同。他拿在手里,那钥匙凉得像冰。
一本手记。封皮已经发黄了。
还有一张画。
画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天字。
良辰先把钥匙拿起来,和他怀里的两把放在一起比。
三把钥匙。花纹拼在一起,正好是一把完整的钥匙。第三瓣。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他这一路攒了那么多钥匙,今天终于凑齐了。
他想起瞎眼先生说过,三瓣钥匙。三瓣齐了。他这一路找钥匙找了那么久,没想到最后一瓣藏在他自己家的炉底。
他又拿起那本手记,翻开。那手记的纸已经发黄了,可字迹还清晰。
第一页,是父亲的笔迹。
“我良大河,本是守钱人。守钱人一脉,传了三百余年。到我,是最后一代。”
良辰的手微微地抖。他继续往下看。那一页纸上,父亲的字写得很重,像刻上去的。
“守钱人,守的不是钱,是门。九门,锁九律。门开,律出,天地乱。”
“天碑,记众生之命。名字上了碑,命就归天管。”
“我儿良辰,生而多舛。他的名字,若上了碑,天就要收他。”
“我凿了他的名。替他,站在碑上。”
“我替他站了十年。我的命,快尽了。”
“可我还不能死。辰儿,还小。”
良辰的眼泪滴在纸上,洇开一片。他这一路哭过那么多回,可这一回,眼泪止都止不住。他继续往下看。那一行行字,像他爹蹲在炉边,一句一句说给他听。
“我把钥匙,藏了两处。一处,给辰儿。一处,留在炉底。”
“钥匙,不是开门的。是关门的。”
“门后,有不该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晚棠那孩子,从阴 门里出来。她的命,不在这世上。我救了她。可我知道,救她,会欠下阴的因果。这笔账,迟早要还。”
良辰的心猛地一紧。他回头,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苏晚棠。他爹救苏晚棠的时候,就知道会欠下阴的因果。他爹还是救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中间是父亲记的一些琐事。某年某月,铁打得好不好。某年某月,辰儿会走路了。某年某月,辰儿第一次叫他爹。这些琐事写得歪歪扭扭,像他爹蹲在炉边就着炉火写的。
良辰看得又哭又笑。那一页页琐事,是他爹一辈子的日子。
有一页,父亲记着:“辰儿三岁,问我,爹,铁是怎么变硬的?我说,烧热了,砸。他说,那不疼吗?我说,疼。可疼过,就硬了。”
良辰读着那一页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他想起父亲打铁的样子。他想起父亲说,疼过,就硬了。他爹就是那块铁。烧热了。砸了一辈子。硬了一辈子。
翻到最后一页,父亲写着:“辰儿,若你读到这,记住三件事。南边的门,别去。西边的山,别爬。北边的河,别过。还有一件,你要记一辈子。把名字,拿回来。”
良辰怔住了。把名字,拿回来?他这一路听过那么多话,可这一句,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。
“师父,”他抬头,问陈铁匠,“我爹说的把名字拿回来,是什么意思?”
陈铁匠摇了摇头:“你爹没说。他只说,等你看到这行字,你就会懂。”那老人看着良辰,眼里满是心疼。
良辰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把名字,拿回来。他的名字被凿掉了。他爹替他在碑上站着。
良辰怔在那里。拿回来,是把他的名字从碑上拿回来?是让他爹不用再替他站着?这个念头像一道光,照进他心里。
良辰握紧手记,心里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。他要把名字拿回来。他要让他爹歇着。
他又拿起那张画。画上一个天字,写得很大。那笔画苍劲,是他爹的手笔。
良辰看着那个天字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他凑近,仔细看。那天字的笔画,像是拼出来的。
那个天字,不是一笔一画写的。
它是四个人字拼成的。
一横,是两个人字并排。一撇一捺,是两个人字倒着。
四个人字,拼成一个天字。
和石梁镇石壁上的,一模一样。
良辰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把画翻过来。那画纸已经脆了,翻的时候要小心。
画的背面,有一行小字,父亲的笔迹。那字写得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天字,是人拼的。天漏了,命,就归人。”
“辰儿,爹在等这一天。”
良辰握着那张画,站在铁匠铺里,久久没有动。天漏了,命就归人。他爹在等这一天。他爹等了一辈子。
他爹凿了他的名,替他站在碑上,就是在等,等天漏了、命归人的那一天。这个念头像一道光,照进他心里。
良辰把钥匙、手记、画,一样一样收好。那三样东西贴在胸口,沉甸甸的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爹,他。”
“你爹,”陈铁匠说,“是个怪人。他走的那天晚上,来过铺子。坐了一夜,没说话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问过天。天,没答我。”
“可我,没后悔问。”
良辰站在炉子前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他爹也问过天。他爹没后悔。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心上。他这一路问天,原来他爹早问过了。
夜已经深了。良辰躺在废墟里,睁着眼睛看屋顶。那屋顶破了个洞,能看见星星。
苏晚棠在隔壁,陈铁匠给她腾的半间屋子里。
良辰做了个梦。梦里是临河镇灾变那夜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喊声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。那火光他小时候见过,一辈子忘不掉。
他看见父亲站在一扇门前。那扇门,开在镇子西边的山脚下。父亲张开手臂,挡在门前。那背影他一辈子忘不掉。
门缝里有什么东西,在往外挤。黑黑的。看不清。那东西挤出来的时候,发出嘶嘶的响。
父亲回头,看着良辰的方向,喊了一声:“关门!别让它出来!”
良辰猛地惊醒。他坐起来,浑身都是冷汗。窗外的月光,冷冷地照进来。
他看着窗外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临河镇。镇子西边的山脚下。有一扇门。父亲挡过的那扇门。
良辰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爹死在门前。他爹替人挡了一劫。那扇门,就在临河镇。
天蒙蒙亮。良辰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那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腰那么高。
良辰站在院子里,看向镇子西边的山脚。那山脚黑黢黢的,像伏着一头兽。
“师父,”酒翁靠着门框,灌了一口酒,问,“要去?”
“嗯。”良辰说,“我爹挡过的门,我要亲眼看看。”
“你爹替你关上了。”酒翁说,“你现在去,门认你。你带着命钱,它认钱。你靠近,门就会想开。”
良辰站在晨光里,想了想,说:“可我也想知道,它是什么门。我爹用命挡的,是什么。”他这一路追着门跑,总该看看他爹挡的那扇。
酒翁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去吧。老夫在这儿,等你回来。”
良辰嗯了一声。他转身,朝镇子西边走去。
苏晚棠跟在他身后。
晨光落在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上。
酒翁靠着门框,看着他们的背影,灌了一口酒。那酒壶里的酒,他喝了一路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真像他爹。连不听劝,都像。”那语气里有心疼,也有骄傲。
良辰和苏晚棠,走了半天。镇子西边,是一座山。那山不高,可黑黢黢的。
山脚有一道裂缝。
裂缝很深。从山脚一直裂进山里。像是被什么东西,硬生生劈开的。那裂缝黑黢黢的,像一道伤疤。
良辰站在裂缝前,停住了。他怀里那枚铜钱,忽然凉了一下。那凉意从胸口一直窜到后背。
不是发烫。不是温热。
是凉。像被冰水浸了一下。
良辰低头,摸出铜钱。铜钱在他手心里,背面朝上。那个死字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那光不亮,可在这黑黢黢的裂缝前,格外刺眼。
良辰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他翻过铜钱。生面,安安静静的。死面,亮着。像是在回应什么。那光很弱,可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良辰握着铜钱,看向那道裂缝。
裂缝深处,黑黑的。什么都看不清。可他知道,里面有东西。那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。
“晚棠,”他问,“门,在叫吗?”
苏晚棠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道裂缝,轻声说:“不叫。”
良辰一怔:“不叫?”他这一路听着门叫跑,没想到真正的门不叫。
“嗯。”苏晚棠说,“它在看我们。”那声音很轻,可在这山脚下,格外清晰。
良辰的心里,涌起一阵寒意。真正的门,不叫。它等人。它在看他们。这感觉让他后背发凉。
良辰站在裂缝前,握着铜钱,手心全是汗。他爹就是在这里。用命,关上了那扇门。这个念头让他眼眶又热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向前走了一步。那裂缝里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裂缝里,晨光照不到的地方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扇门的轮廓。黑门的轮廓。死门。他爹挡过的门。
良辰站在裂缝口,看着那扇门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。那铜钱还在微微发凉。他爹当年就是站在这个位置。
“爹,”他轻声说,“我来了。”那声音在裂缝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“来看看,你用命挡的,是什么。”他又向前走了一步。裂缝里,那扇黑门,安安静静的。像一头睡着了的兽。那兽在等什么。
(第二卷·第三十二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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