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辰站在井边,开始准备。
"满着进去,"他问苏晚棠,"怎么满?"
"你的名,不是寄放在空门里了吗?"苏晚棠看着他,说,"名是寄放了。可你的人还在。你的债还在。你的心还在。你欠天一笔,欠空一笔,欠你爹,欠我。"
良辰怔了一下:"欠你?"
"嗯。"苏晚棠说,"你欠我的,你还没还呢。"
良辰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站在井边的阳光里,白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脸上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。他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"带着这些。"苏晚棠说,"满满地进去。"
良辰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有放下。他想着父亲,想着苏晚棠,想着守门的责任,想着铜钱,想着勾名,想着三天后的法坛。想着他欠的每一笔。
他爹的脸在他心里浮起来。那是一张满是胡茬的脸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。他娘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一双很温的手。白老的扫帚,季修的茶,酒翁的竹竿,陈铁匠的锤。这些人一个一个,都在他心里占着地方,谁也搬不走。
他满着。
他伸手,推门。
门开了。白光没有涌出来。这一次,门里是灰蒙蒙的。
良辰迈步,走了进去。
灰蒙蒙的空间。四面,九扇门,围成一圈。
良辰站在正中。空气是灰的,像天没亮透。他听不见风,听不见虫鸣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。九扇门就那么立在灰里,一扇挨一扇,像九个不说话的老人,围着他这个小辈。
他认出了几扇。生门,青色的,荒城那一扇。死门,黑色的,临河镇那一扇。因门,朴素的,书院碑下那一扇。空门,白的,他刚走出来那一扇。还有阴 门,时门,果门,阳门,命门。
九扇门围着他。
九扇门围着的正中央,有一个洞。圆形的,黑洞洞的,像井,像铜钱的孔。
良辰站在那个洞边,低头看。深不见底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命门不是一扇门。是这个孔。九门锁着命。命,在这个孔里。
良辰蹲下来,看着那个洞。洞里黑黑的。可深处有什么在发光。金色的。像一枚巨大的铜钱,在洞底缓缓地转着。
良辰伸手,想摸,够不到。太深了。
就在这时,洞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"守钱人。"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
"辰儿。"
良辰浑身猛地一震:"爹?!"
"你来了。命在孔里。想拿,就跳。"
跳?
良辰站在洞边,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。他要跳吗?
他摸出铜钱。铜钱烫了一下。"生"字在发光。铜钱在应那个洞,像钥匙对孔。
良辰握着铜钱,看着那个洞。他正要把铜钱放进去。
"良辰!"
苏晚棠的声音像一道雷,劈进他耳朵里。
良辰猛地回过神来。他还站在井边。苏晚棠抓着他的手腕,用力摇他。
"良辰!良辰!"
良辰大口大口喘着气。他低头,自己在发抖。
"我,"他哑着声音说,"我进去了。"
"你进去了很久。"苏晚棠说,"你在发抖。"
良辰喘着气,说:"我看见九扇门了。九扇门围着一个洞。洞底有声音,学我爹。它说,命在孔里,想拿,就跳。"
苏晚棠脸色变了:"你跳了?"
"没有。"良辰说,"我差点把铜钱放进去了。它学我爹说话,我差点信了。"
苏晚棠松开他的手,轻声说:"别信。门会骗人。你见过的门,都会骗人。"
良辰握着铜钱,心里怦怦地跳:"可那声音,太像了。"
"越像,越假。"苏晚棠说,"真东西,不会骗你。"
良辰站在院子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铜钱。钱凉凉的,"生"字安安静静。刚才那金光,那声音,那洞,是真的吗?还是又是空,在学他爹?
"你真的看见九扇门了?"苏晚棠问。
"嗯。"良辰说,"九扇。围成一圈。"
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那就对了。你真的,到过九州之央了。"
"那个洞,就是命门?"
"不是。"苏晚棠说,"那个洞,是命门的锁孔。命门锁着命律。锁孔,是给钥匙留的。你手里的铜钱,就是钥匙。"
良辰握着铜钱:"那我现在能开吗?"
"不能。"苏晚棠说,"九门没齐。"
"差哪扇?"
"阳。"苏晚棠说,"九门里,阳门你还没见过。九门没齐,命门开了,命律就跑了。"
"跑到哪?"
"跑到天那儿。"苏晚棠说,"天就真成了天。你就再也翻不了身了。"
良辰站在院子里,握着铜钱,心里一阵发寒。他差点就把钥匙插进锁孔了。差一点,命律就跑了。
"阳门,"他问,"在哪?"
苏晚棠摇头:"我不知道。太阴宫的古籍里,只有阴,没有阳。阴在太阴宫。阳,可能在太阳宫。"
"太阳宫?"
"嗯。"苏晚棠说,"我师父说过,天下有阴,就有阳。太阴宫守着阴,太阳宫守着阳。可太阳宫,早就不在了。"
"不在了?"
"嗯。"苏晚棠说,"三百年前,就没了。"
良辰心里沉了一下。太阳宫没了。阳门,也跟着没了?那九门怎么齐?
他正要再问,苏晚棠忽然脸色变了。
"有人。"她说。
良辰猛地抬头。山道上尘土扬起来。黑压压的人影,正往青云观涌来。
灰衣人。
良辰拔出剑。剑光一闪,映在他脸上,冷冷的。
"他们还是来了。"他说。
"不是来勾名。"苏晚棠说,"是来挖空门。"
良辰握着剑,看着山道上的灰衣人,说:"我的名在空门里,他们勾不走。可他们会来挖空门。我不能让。"
他站在井边,挡在井口前。
"苏晚棠,"他说,"你进殿里去。"
"我不。"苏晚棠说,"我站在你旁边。"
灰衣人越来越近。良辰握紧剑,手心全是汗。他数了数,前头这一队,黑压压不下三十,后头山道拐弯的地方,还有零星人影。他一个结丹修士,对上三十个,冲得出去,护不住身后的井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结丹了。他是结丹修士了,他不该怕。可对面黑压压的,至少几十个。他打得过吗?
就在这时,灰衣人在山道口停住了。他们分开,让出一条路。
一个人从后面走了出来。
良辰愣住了。
不是灰衣人。是季修。
季修一身青袍,站在山道口,看着他。他没有戴斗笠,没有遮脸。他就那样站在灰衣人前面。
"季修,"良辰怔住了,"你。"
"良辰,"季修站在山道口,说,"白老,出事了。"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白老。
"白老怎么了?"他问。
季修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他去找我们大人了。三天前,大人传信来,说白鹿到了。可昨天,他断了消息。"
良辰握紧剑,声音发哑:"断了消息?"
"嗯。"季修说,"白老进了大人的地方,就没再出来。大人说,白鹿被门吞了。"
良辰站在井边,心里一阵发寒。他想起白老走的那天,留信说,该回来时,我会回来。如今人被门吞了,还怎么回来?
"被门吞了?"他问,"哪扇门?"
季修看着他,缓缓地说:"阳门。"
良辰愣住了。
阳门?太阳宫早就不在了。阳门怎么会,吞了白老?
"你,"良辰问,"带他们来,做什么?"
季修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井,说:"大人让我来,取空。"
"取空?"
"嗯。"季修说,"大人说,白鹿在阳门里。阳门要空,才能开。他让我来青云观,取空。"
良辰站在井边,握着剑,一字一句:"空在我这儿。你取不走。"
季修站在山道口,看着他,很久。
"良辰,"他说,"我不是来抢的。我是来问你的。"
"问我什么?"
"问,"季修说,"你要不要,跟我去救白鹿?"
良辰站在院子里,愣住了。
季修要带他去救白老?去阳门?
"你,"良辰问,"你信天的,为什么要救白老?"
季修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欠你爹一条命。白鹿是你爹托付给我的。他也是我的债。"
良辰站在井边,看着季修,久久没有说话。
山风吹过院子。青石板缝里的草摇了摇。
"我跟你去。"良辰说。
苏晚棠看着他:"良辰。"
"白老在阳门里。"良辰说,"我不能不去。"
"可你,"苏晚棠说,"你刚把名寄放在空门。你走出去,名还在空门里,你就空着走。空着走,路上,万一。"
"万一什么?"良辰问。
苏晚棠看着他,轻声说:"万一,你忘了自己是谁。"
良辰站在院子里,握着铜钱,心里动了一下。
空着走。忘了自己是谁?他这一路,名寄了,家没了,要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,那他还剩什么?
"我不会忘。"他说,"我满着出去。"
他摸了摸 胸口,月符还贴着。他摸出铜钱,"生"字凉凉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"我良辰,"他说,"有爹,有师父,有债,有你。满得很。走吧,去救白老。"
季修站在山道口,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灰衣人让开路。
良辰和苏晚棠跟了上去。
山道很长。良辰走在季修身后,忽然问:"季先生,阳门在哪?"
季修没有回头。他的青袍在山道上晃,步子不快,却一步是一步。身后的灰衣人跟着,谁也不说话,整条山道只有脚步声。
"太阳宫,"他说,"在荒州。"
良辰的呼吸停了一下。荒州。九州里最古老的一片战场。
"荒州,"季修说,"古战场。三百年前,太阳宫就沉在荒州的战场里了。白老,他是去找太阳宫的。"
良辰跟在季修身后,听着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这一辈子没出过青州,如今要去的,是九州最老的一片古战场。
荒州。太阳宫。阳门。白老。
他握紧铜钱。钱凉凉的。他忽然觉得,这趟路越走越远了。远到连他自己,都快看不见来时的路了。
可他还是往前走。
"爹,"他在心里说,"你是不是,也走过这条路?"
风从荒州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丝血腥气。
走了半日,他们在一处山神庙前歇脚。灰衣人远远地散在四周。季修坐在庙前的石阶上。良辰坐在他旁边。
"季先生,"良辰问,"你说,阳门要空,才能开?"
"大人是这么说的。"季修说。
"那,是真的吗?"
季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灰衣人,低声说:"假的。"
良辰一怔:"假的?"
"嗯。"季修说,"大人说,阳门要空才能开,是假的。他故意这么说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,"季修说,"他怕有人真的去开阳门。阳门,要满,才能开。"
良辰愣住了。
满?他满着进去,看见了九扇门。空门认空。阳门认满?
"那,"良辰问,"白老是因为满,才被吞的?"
"嗯。"季修说,"白鹿太满了。他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扛着,心里装着一整个书院,一整个青州。阳门认满。它认了他。他现在,是阳门的锁。"
良辰的呼吸停住了。
锁。像良守一是因门的锁。白老,成了阳门的锁。
"那,"良辰问,"怎么救他?"
"得有人把他替下来。"季修说。
"谁能替?"
季修看着他,说:"你。"
良辰愣住了:"我?"
"嗯。"季修说,"你也满。你心里装的东西,不比他少。你能替他。可你替了他,你就成了阳门的锁。"
良辰坐在山神庙前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替白老。他成阳门的锁。这买卖,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白老替他铺了一路的路,他这条命本来就是白老和他爹一条一条换回来的。如今白老困在门里,他不去替,谁去?
"那,"他问,"我还能出来吗?"
"能。"季修说,"锁可以换。可换了,你就是阳门的锁了。锁是守。你守着阳门,你就不能走了。你愿意吗?"
他问得很慢,像怕良辰没听清楚。这不是一个能随口答的问题。
山风吹过山神庙。
良辰坐在石阶上,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白老。白老给他木牌,给他碑书,给他罗盘。白老在果门的碑前留了石板。白老说,该回来时,我会回来。白老去会斗笠人了。白老被阳门吞了。
"白老替我守过路。"良辰说,"我替他守一次门,值。"
季修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只酒葫芦,喝了一口。
"你爹,"他说,"当年,也是这么说的。"
良辰问:"我爹说过什么?"
"说过值。"季修说,"他替死门还债的时候,人家问他,值吗?他说,值。"
良辰坐在山神庙前,听着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他爹。他爹也说过值。原来他爹那一句"值",和他这一句,是一模一样的。
"走吧。"季修站起来,"路还长。"
良辰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。他抬头,看向荒州的方向。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丝血腥气。那风是干的,刮在脸上,像砂纸。
"荒州,"他说,"我来了。这一趟,我是来接白老老人家回家的。"
(第二卷·第四十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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