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火甲麟兽的契约阵光彻底落下时，石洞里的温度都降了下来。

苏清禾长舒一口气，额角一层薄汗。灵力耗得七七八八。她低头看着掌心新添的一道暗红火纹，又抬头看看那头火甲麟兽。

它正乖顺地伏在她腿边，哪有半点方才的凶戾。

“成了？”她喃喃。

火甲麟兽低低呜咽一声，脑袋往她掌心拱了拱。

苏清禾笑起来，又累又高兴：“那以后就叫你赤照吧。赤焰照夜，听着就厉害。”

巨兽喉咙里滚出一声沉沉的回应，算是认下了。

她撑着墙想站起来，膝盖一软，身子往下栽去。

一只手从旁探来，稳稳扶住她的手肘。

苏清禾顺着手臂抬头，正对上夜烬渊低下来的眼。两人之间只有半臂距离，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灵息，混着夜露与后山草木的清冽。她鼻尖几乎蹭到他下颌，呼吸一滞。

“站好。”夜烬渊垂眸看她，声音很低。

苏清禾耳根腾地烧起来，连忙稳住身子，别开视线，小声应：“知道了。”

夜烬渊松开手，没再多言，转身先一步朝洞外走。

她站在原地，抬手按住心口。那里跳得又重又乱，像有只鸟在肋骨底下扑棱。

“没出息。”她暗骂自己一句，抱紧怀里的灵木兽，快步跟上去。

——

后山夜路比来时更安静。

月亮不知何时隐进了云后，只剩灵木兽的青光和赤照身上偶尔窜起的暗红火星，映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。

苏清禾脑子里还乱着，忍了一路，终于问：“夜师兄，你刚才到底怎么找到我的？我掉下去的时候，你明明不在旁边。”

夜烬渊没回头，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月亮不够亮：“旧阵紊乱，我被重新传送到附近。”

“真的？”她明显不信，三两步凑到他身侧，歪头去瞧他，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方向？这后山北边这么大，总不会刚好传到我对面吧。”

夜烬渊侧头看她一眼：“你喊得那么大声，想听不见都难。”

苏清禾被堵得一愣，想起自己那声毫无形象的“小蛇快来”，脸颊顿时又热起来：“我那是……情况紧急。再说了，我当时也是真急眼了。”

“嗯。”夜烬渊应得敷衍，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“你又笑我。”苏清禾有点恼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明明笑了！”

夜烬渊不再理她，脚步不疾不徐。苏清禾盯着他清冷的侧脸，忽然小声说：“其实我就是觉得，你这个人总装得什么都不在意。”

夜烬渊沉默一瞬：“有些事装不出来。”

风恰好从林间穿过，带起几片枯叶。苏清禾脚步一下顿住，抬眸时，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，夜色勾得他背影清瘦模糊，像是这句话从未落下来过。

她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在心里反复咂摸那七个字。

——

两人回到学宫侧门时，一道月白身影正立在阶前。

楚清珩像是专程在等，手里提着一盏精巧的琉璃灯，暖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温润。见两人一前一后从后山方向回来，他唇边先牵起笑，目光在苏清禾满身尘土上扫过，又落回夜烬渊身上。

“苏师妹，不是去灵池修行么？怎么弄成这副模样？”他语气关切，像寻常师兄过问师妹，听不出半点不妥。

苏清禾有些心虚地拍拍袖口：“回师兄，我练到一半，听夜师兄说北边有合适我的灵兽，便去寻了一趟。结果误入旧阵，出了点岔子。”

“旧阵？”楚清珩眉心微动，看向夜烬渊，笑得更温和了些，“夜师弟对后山旧地倒是熟悉，连哪里藏着流落灵兽都清楚。我平日巡查后山，都未必能摸得这般透。”

夜烬渊迎上他的目光，不咸不淡：“闲时爱看山志旧图，不如师兄对学宫灵脉掌握得精细。”

楚清珩低低一笑，没再纠缠，只望向苏清禾，语气柔和下来：“没受伤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苏清禾摇头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多亏夜师兄及时赶到，还帮我找到了合用的火甲麟兽。”

楚清珩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头通体暗红岩甲的巨兽，眼底惊讶一闪而过，随即笑容更深：“这兽品相不俗，倒真是因祸得福了。只是夜里后山危险，你一个姑娘家，日后若要去，叫上我便是。我虽不才，护你周全是办得到的。”

“谢谢师兄。”苏清禾笑着一礼，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。

楚清珩走后，夜烬渊忽然开口，语气极淡：“你不必什么人叫你，都应得那么快。”

苏清禾扭头看他：“那是我师兄。”

“师兄而已。”夜烬渊垂眼，神情看不出波澜，“他不放心你，也不会只带你一个去。”

苏清禾被他说得发懵，好半天才回神，小声反驳：“你这人，怎么连我同门礼数都要管。”

“没管你。”夜烬渊抬步便走，走出几步又停住，头也没回，“早点休息。”

苏清禾望着他的背影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。

直到灵木兽蹭她的脚踝，她才回神。

——

回到别院，苏清禾洗漱过后，盘腿坐在榻上给赤照擦鳞甲。

这大家伙如今乖得不可思议，任她翻来覆去地擦，偶尔还讨好地低哼两声。灵木兽趴在旁边，青莹微光一明一灭，已经快睡着了。

她擦着擦着，眼神就空了。

“有些事装不出来。”

“师兄而已。”

“早点休息。”

苏清禾把软枕往脸上一蒙，仰头倒下去：“苏清禾，你想点正经的。人家顺手帮了你两回，你少自作多情。”

赤照抬起脑袋看她，低低叫了一声。

苏清禾从枕头缝里看它，语气哀怨：“你说，他这人是不是有毛病？说话永远说半截，关心人也不像关心，像在下命令。”

赤照听不懂，只把脑袋往她手边凑了凑。

她揉了揉它的头，翻了个身，望着窗外半隐在云后的月亮。心口那根细线仍在那里，一牵一牵的，像有个人，在夜里也醒着。

——

夜烬渊没有点灯。

他坐在无光的居所里，手搭在膝上，整个人沉在黑暗深处。

心口那根线始终没有静下来。从石洞里扶住她那一下开始，它就跳得厉害，又热又乱，压不下去。

他闭了闭眼，想起她抬头时红透的耳尖，想起她在后山小道上追着他问“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”，想起楚清珩笑着说“叫上我便好”时，自己胸口突然冒出来的那点烦躁。

“苏清禾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低念了一声，像警告，也像认命。

窗外风过，吹得竹影婆娑，无人应他。

他靠上椅背，抬手覆住眼睛，喉结轻轻一滚。

这一夜，学宫里有两个院子，熄着灯，却都睁着眼。

——

楚清珩也没有回房。

他独自绕去后山北面，站在苏清禾所说的那片旧阵遗迹前，提灯照过一处处残纹。越看，他唇角那点温和便越浅。

传送阵根本没有启动过。

阵纹虽乱，但灵纹走向完好，没有空间跃迁留下的焦痕与残波。也就是说，夜烬渊所谓的“被传送回附近”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

楚清珩慢慢直起身，望向夜烬渊出现的方向，目光穿过层叠树影，像一头终于嗅到血腥的夜枭。

“救得倒比传送还快。”

他轻笑一声，提灯转过身，不紧不慢地朝学宫方向走。

“我倒要看看，你还能装到几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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